墙外,一个压低的声音说:“阿狸,东西找到了。”
另一人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明玥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心如擂鼓。“阿狸”,她听过这个称呼,据说是妖族驻朝使臣的尊称。
妖族的人在他们家墙外做什么?
直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沈明玥才敢直起身,顺着墙从后门出去。四周一片漆黑,她提着小灯缓缓向前,往墙根处照。
沈明玥俯身细看墙根之下,周遭泥土翻新凌乱,表层浮土松散,定是那人方才在这里挖了什么。
她直接伸手去刨土,湿润的泥土黏在指尖,挖至深处也没见着线索,她又举起手嗅了嗅新泥,也并未闻出什么异样。
微风拂过少女及腰的长发,青丝在月夜中漂浮着,与那缕挥散不去的味道缠绕在一起。她缓缓起身,向着方才脚步声消失的朝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
晚风卷着微凉的月色掠过车帘,马蹄踏踏,稳步向前奔走。帘内,金发如瀑般垂落在肩侧,一双冰蓝色的眼半阖着,瞳色在暗夜里淡得像是要化开。
林疏影靠着车壁,指尖搭在膝头,姿态看起来松散,脊背却始终绷着。头顶那杏色的狐耳高高立着,身后的尾尖在空中一甩一甩。
小侍从坐在他对面,正拿湿帕子擦手上的泥,他手边放着一只不起眼的黑布包裹。那包裹不大,却鼓鼓囊囊的,难辨其形。
“阿狸,您说那个商人……他是怎么把幼崽带进来的?”小侍从压低声音,“边境查得那么严。”
“偷运香料的货底子里夹带。”林疏影闭着眼,语气淡淡的,“香料的味儿重,盖得住妖气。边境的犬妖闻不出来。”
小侍从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起来:“那幼崽的病呢?入境的时候就没症状?”
“有。商人说是水土不服,灌了两碗药,没当回事。”林疏影睁开眼,冰蓝色的瞳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映出寒意,“等人死了,才知道怕了。”
小侍从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收起来,声音闷闷的:“所以他就把幼崽埋在景安城郊……也不通知族里?”
“通知族里,他走私的事就兜不住了。”林疏影偏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布包裹,“埋得也浅,不足两尺。这几日大雨一冲,野狗一刨,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族发现了。”
“若是咱们再晚半日……”
“那这尸骨未寒的幼崽,怕是要成了那群老朽朝臣构陷我们最好的利刃了。”林疏影冷笑道。
小侍从攥了攥拳头:“那个商人……阿狸打算怎么处置?”
林疏影沉默半晌,最终低沉地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小侍从见状垂眼:“是。我明白了。”
……
清晨冒着菜香的饭桌上,沈明玥正兴致缺缺地戳着碗里的食物,直到沈砚之入席,她才回过神来。
沈明玥伸出筷子给他夹菜:“哥,你人脉广,最近景安城有没有什么场合,能见到妖族那边的人?”
沈砚之戏谑的表情在听到她的话后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意味深长:“你打听妖族做什么?”
沈明玥抿了抿唇,寻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梦到些不干净的东西,和妖族有关,想亲眼看看妖族的人长什么样,求个心安。”
沈砚之盯了她半晌,最终也只答道:“明日暮春猎宴,各部使臣都在。咱们沈家负责香席,你同我去。”
他眼前心事重重的少女终于微微勾起唇角:“好,多谢哥哥。”
一个油煎蛋被沈砚之塞到她碗里:“你这几日面色不好,多吃些。要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儿,就来找哥哥。”
沈明玥忽然感觉鼻尖发酸,闷闷地“嗯”了一声,埋头吃了起来。
……
猎场在景安城西郊依着一片缓坡展开。暮春时节,草色新绿,远处围猎的林子里偶尔惊起几声鸟鸣,被风吹散在开阔的天空,回荡在幽幽山谷。
中心的御座尚且空着,高台上那把金漆雕龙的椅子庄重地屹立着,御座右侧案上香炉已燃,烟气笔直地升起来。那席位周身无人靠近,连侍者路过都不自觉地低了头。
往下是皇嗣的席位。几位皇子已经到了,末席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皇子,穿的是亲王的服制,但案上的酒菜比旁人少了两道,也没人与他搭话。他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手指蘸了酒水,在案面一笔一划勾勒着什么。
再往外是群臣。武将的席位靠前,一群人正就着酒香用粗狂地嗓子交谈着。而文臣的坐席靠后,稀稀落落坐着几位穿绯袍的,正低声说话,偶尔有人抬眼望向武将那边,皱眉不语。
沈明玥跟在沈砚之身后走进猎场,先闻到的是风从围猎林子里带来的气味:泥土、青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草木的腥气。她微微皱眉,脚步顿了一下。沈砚之在前面回头看她一眼,她摇摇脑袋,跟了上去。
席间,沈砚之从容地吩咐下人摆放好熏炉,规整各式香器,沈明玥则垂手细细整理备好的香屑,逐一查验熏香用料。
就在二人打理香席之际,远处两三名世家子弟缓步走来,一个少年含笑上前道:“砚之,难得今日齐聚一堂。待宴席诸事告一段落,马场那边春光正好,不如你随我等同去?”
另一位公子顺势接话:“是啊,今日难得清闲,索性一同过去闲聊片刻!”
沈砚之难抵热情,回头匆匆嘱咐了沈明玥一句:“我同他们聊几句便回来,香料你看着就行,别乱跑。”沈明玥刚应下,他便被几人拉走,在不远处闲话起来。
沈明玥俯身检查香席,她缓步走着,将几枚小炉依次掀开盖子闻过。最后停在最末那只铜炉前,她捻起一点香屑凑到鼻尖,略一嗅,眉头微蹙,抬眼看向管事:“这味香的比例得减一点,太甜了,压不住猎场外面的青草气。”
管事为难道:“二姑娘,不是我不办,只是这香方是老爷提前定下的,宫里用度的例制都按着这个配,临时改动怕是不合规矩……”
她正要张口,就被一个张扬明媚的声音打断:“哟,沈妹妹怎么一上来就挑剔香料?莫非是这批料供错了?”
沈明玥直起身回头,不远处围拢着几位小姐,身上的纱裙染着春日里的花色。走在最前面的她认得,是景安城周家的二小姐周蕴,也是沈家在香料行里的老对头。
而在她身后漫步的几位官家小姐在团扇下交换着眼神,开始放缓脚步。
沈明玥平静地直言道:“香料的配比需要根据今日猎场的气候、空气湿度来调整。这批香的甜度太高,压不住猎场外围潮湿的泥土味,我只是按沈家的标准做调整。”
周蕴笑容未变:“妹妹当真是精益求精。只不过……沈家的标准,说到底还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你进沈家也不过十来年,祖传的方子是沈家的根基,你改起来倒是轻车熟路。”
她顿了顿,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用帕子轻捂着嘴,暗含讥诮着补了一句:“哦,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用心是好事,可有些事不是单靠用心就能补上的。”
周蕴身后,一个看戏的小姐轻戳身旁的人,随后挤眉弄眼。那少女瞥了对方一眼,凑近低声道:“她是沈家养女,听说是年幼时在一座寺庙里让柳夫人认了去。”
沈明玥沉默了一瞬,面上却没有被刺痛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对上周蕴的眼睛。她弯腰将方才换下来的香料用手帕盛着放在案几上,对周蕴说:“那便来试香吧。”
周蕴面色一滞:“什么?”
“周姐姐也是香料世家的小姐,鼻子的功夫想必不差。”沈明玥将那帕子连同几粒香屑朝周蕴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方才挑出来的那味香,今日猎场外湿度大,甜香在这里压不住青草气。你可以亲自闻一闻,看我说得对不对。”
四周的目光全聚了过来,连那几个官家小姐也彻底不挪步了,光明正大地驻足旁观。
周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她没动那帕子,只扫了一眼说:“调香是你沈家的活计,我一个外人,不便置喙。”
“那就不要置喙。”
沈明玥这句话接得太快,快到看戏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周蕴,语气不算冲,却一句不让:“周姐姐方才的话,我听懂了。可调香,从来都只认手艺,你若是觉得我方才的调整有误,我们可以比一场,在场的小姐们都可做见证。但如果你不打算比,那我就继续做我的事。”
周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丝帕都被攥得发皱,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刺的她牙酸。
“周小姐家的玉兰香今日也摆出来了?我方才路过闻了一下。”沈砚之朝香席快步走来。“香是不错,可惜摆在下风口,全让给炭火味儿了。要不我帮你跟管事说一声,挪个位置。”
周蕴怔愣一瞬,接着颤着吸了口气,勉强勾起嘴角,面色缓和许多:“那便多谢沈公子了。”说罢,她扬长而去,围观的见状便也散去。
沈砚之回到沈明玥身边,叹了口气:“你赢是赢了,但赢得太干净。周蕴这个人,输了不会服,只会记仇。”
沈明玥低头整理香料:“我只是说实话。”
沈砚之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没再多说,只问:“那她方才说你的事,你心里难受么?”
沈明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没什么好难受的。我的出身我没法选,但我会做到让所有人闭嘴。我才学了十几年,就已经比她好了,再过几年,她会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之眨了眨眼,一时失笑:“你这话也够狂的。”但很快,他的笑又渐渐收了,手上的扇子轻晃着:“算了,不说这个。刚才路过前头,那几个小姐在议论周家最近的生意,说周家的靠山换了人,只怕往后,是要暗流四起罢。”
远方传来远处銮车碾过青草的轻缓轮声,宴会周遭原本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先是一点点渐渐消寂。
而后高处立着的掌事女官敛了神色,清亮悠长的声调穿透满园春色,高声传道。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