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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魇

微风吹过刑场,掀起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沈明玥的手腕被麻绳勒进肉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绳子在收紧。身前是娘亲压抑的呜咽声,她昔日垂腰的乌发如今枯涩蓬乱,粗麻布衣上歪歪扭扭的“囚”字鲜红刺目。

父亲和兄长的尸身横斜地叠在地上。

“勾结妖孽,谋害忠良,你们不得好死!”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台下的人们应和起来,嘶喊声如海啸将台上几粒渺小的点淹没。

沈明玥张口想要辩解,却惊觉自己的舌头已被割去,惨白的唇张张合合也只涌出些许血沫。

她说不出话。

“阿姐!娘!”一道稚嫩的声音刺穿阴空,又很快被淹没在人群的讨伐声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幼女哭着被壮汉捆起来拖走。

“明珠!”她怔怔地看着她的妹妹被带走,嘴里发出微弱的嘶吼声,拼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却被死死摁住。

酸胀感掐地沈明玥喘不过气,两行清泪流在心头:“她才六岁,怎能被卖去当官奴,她怎么能……!”

身后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刺鼻的烈酒被喷洒在刀上。

“勾结妖孽,谋害忠良,你们不得好死!”

“啊!”沈明玥惊叫着坐起身,一缕清甜的槐花香钻入鼻腔——是身下母亲刚做的槐花枕。

小院里传来女孩和几个丫头铃音般的嬉笑声:“看!我的风筝飞得高不高?”

“不对不对,我的更高!”

沈明玥坐在床头伸手扶额,额间一片滚烫,带着黏腻的汗。

“明玥,你醒了?”柳绾匆匆进门,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尝尝,这可是为娘亲手熬的!”

汤匙里浮着油花的汤被不由分说地塞入她的嘴巴,滚烫的液体划过她的舌尖,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苦味。

“呕。”沈明玥捂住嘴,汤汁滴滴答答在指尖流淌。“好苦啊!娘……你又往里面加什么了?”

柳绾讪讪地收回勺子,低头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皱着脸说:“也没加什么呀,就……看你在发热,往里头搁了一点黄连。”

“鸡汤放黄连?!”

“你爹说过黄连清热嘛!我就是借用了一下他书房里的药柜……”

“那是我爹的香料柜,不是药柜!柜子里都是调香用的黄连粉末,比药铺的苦十倍!”沈明玥欲哭无泪道。

柳绾忙打了个哈哈把碗放下,沈明玥则转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晴空。明珠还扯着纸鸢在院子里疯跑。那纸鸢是燕子形状的,尾巴拖得老长,被风儿刮得忽上忽下。

她的眼框酸涩,又回忆起方才的梦,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娘。明珠那风筝是什么时候做的?”

柳绾正在擦手上的油渍,随口道:“不就是前几日嘛,你堂兄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南疆纸鸢,你妹妹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南疆。

沈明玥的指尖扎进掌心,这几日梦魇纠缠不休,恍惚间,那些片段悄然成线:宫中御用香料,每季皆由沈家专供。梦中,那特供皇室的“雪胆香”被天子赏赐给一位治水有功的贤臣。

而几日后,贤臣暴毙在家中,官府查出那香料里竟掺了妖毒……

沈明玥立马掀开被褥朝外跑去,将柳绾的呼唤丢在身后。“明玥!这孩子……生病了也不老实。”

她快步穿过府中忙碌搬货的小厮,踏入院落。院内青竹疏立,四下清寂无声,与外头的喧闹截然相悖。

远处,一个身着青衣的小丫头提着食盒在门口徘徊着。望见沈明玥走来,她眼底瞬时亮起,小跑迎上前,语气满是为难:

“小姐。老爷今日又滴水未进,整日守在香室里。夫人命我送来吃食,可老爷潜心制香,不许旁人打搅,我实在不敢贸然进去。”

沈明玥伸手接过食盒,轻声道:“你且下去吧,我送进去便好。”

沈明玥轻轻推开门,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抹玄色的身影正独坐案前,周身沉静漠然。案上整齐摊放着各类晒干的香料草木,沈老爷垂着眸,指尖细细捻磨香材,神情专注至极,外界的一切动静都仿若与他无关。

沈明玥掩上门朝室内走,打开食盒,将银耳羹和绿豆糕轻置案上。

“父亲,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吧,母亲一直记挂您。”

沈瑾终于放下手上的器具,端起银耳羹慢饮一口,沉声问道:“今日过来,是香料上遇到难处了?”

沈明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父亲,女儿听闻近来京中香料行当有人用次品充贡品,被查出来是大罪。咱们这一批贡香,能不能再查一遍?”

沈瑾放下羹碗,抬头看她一眼,无奈道:“你这孩子,今天是刮什么风?咱们沈家的香,是祖传的方子、祖传的库房、祖传的人,从来没出过差错。”

“万一……”

“没有万一。这批材料已经入了皇家的验香司,验了三道,都是上品。”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几分,“明玥,为父眼下真正要操心的不是这批贡香,而是下个月太后千秋宴上的那批新香。忙过这阵,我再同你细说。”

沈明玥还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重新拿起案上的香方,目光沉了下去。

沈瑾见她踌躇着还未离开,便抬眼看了她几秒。见她面色虚乏,他立刻站起身,伸出手背轻贴上她的额间,语气严厉:“你发热了?”

她心虚的移开视线,试图蒙混过关:“是……母亲还拿了您屋里的黄连粉末为我炖鸡汤呢。”

沈瑾听闻,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几分,微微含笑:“你母亲啊,管账务从不出错,偏生旁的琐事,总是粗心大意。”

“……好了,早些回去歇着,让下头的人去抓药,晚膳半个时辰后喝了。”

沈明玥应下后离开了书房,在院内长叹一口气。该怎样提起呢,总归不能说“我梦到满门抄斩,所以要重查香料。”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先亲自去查香料账房。

账房内一派忙碌,算珠啪嗒作响,往来伙计忙着清点香材、核对出入账目。

“下月南城香铺可以抬些价钱。那边世家多,偏爱咱们的中档合香,不愁卖。”剑眉星目的少年站在桌旁,摇着扇子,语气漫不经心,眼里却透着几分笃定。

坐在桌前的沈文手下算盘一顿,抬眼斜睨他:“你倒会算计人心,天生一副奸商脑子。”

沈砚之坦然一笑:“经商嘛,审时度势而已。再说了,这奸商我不当,自有人当。那些世家啊……就好这口。”

沈文无奈低头继续对账:“经商的本事你全占了,偏算账一窍不通。伯母那般精于账目,半点算术底子都没传给你。”

“各司其职。”沈砚之故意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肩,“我只管谋划销路、盯着盈利,算账对账这种精细活,自然有你费心。”

沈文冷笑一声:“是啊,我费心算账,你费心花钱。”

沈砚之眨眨眼:“那叫投本。”

“那叫败家。”沈文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下算珠。

话音未落,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堂兄。”

沈明玥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沈砚之,又落在沈文身上,脚步却没有停顿,径直朝账案走去。

沈砚之“唰”地收了扇子,挑眉笑道:“哟,稀客。咱们家的大小姐怎么想起来账房了?不是还在生哥哥的闷气躲在被窝里掉金豆子?”

沈明玥的眉心跳了跳,没理他,走到沈文身边,压低声音道:“堂兄,我想查一批香料的入库记录。”

沈文手下算珠一顿,抬眼看了看她。少女面色还有些虚白,但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哪批?”沈文搁下笔,语气比方才对上沈砚之时正经了不少。

“白木香。”沈明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近三个月内入库的,每一批都要。”

沈砚之在旁边“嘶”了一声,凑过来:“白木香?那不是贡香的料子吗?怎么了,你听说了什么风声?”

沈明玥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接话。

沈文倒是没多问,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册子,翻了几页,推到她面前:“白木香近三个月的入库记录都在这里。你看看。”

沈明玥低头快速翻阅着记录,最终在带有“南疆”的字样间停下,指尖缓缓划过页面。

沈砚之不甘寂寞地凑上来,扇子抵着下巴,歪头看她:“我说妹妹,你这脸色不太好啊。发热还没退?要不我先给你号个脉?”

“你是经商的,不是大夫。”沈明玥头也不抬道。

“兼修,兼修。”

沈明玥目不转睛地盯着本上那行字,侧头问道:“最新的这批白木香,是哪个供商送来的?从前咱们家很少用南疆的料。”

沈文思索片刻后回答:“是上个月新换的一家供商,价格比旧供商便宜两成,你父亲亲自点的头。”

她心跳加速地合上账簿:“我要去库房看看这批白木香。”说完便向门外拐去。

沈文忙道:“这批料昨天已经运去贡香坊了,这几日就要入炉调制下一批贡香。你这时候去看,晚了。”

沈明玥的脚步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账房,向库房奔去。

阳光慢慢暗淡下去,夜幕将临之际,她提着小灯找到了库房后门。沈明玥蹲下身,在石板缝中摸到了库房搬运时洒落的残渣碎屑。

她从腰间香囊中取出火镰,轻轻一划,引燃底下干软的火绒,待火星燃起,便捻起少许香屑轻点而上。

橘红的火星倒映在她乌亮的眼眸中,一股清香传来,她闭眼仔细辨别着:前味是白木香正常的清甜。然后,一丝极淡极淡的、像什么东西**了的腥甜气缓缓渗出。

是那场噩梦的味道。是那仿佛混着家人血液的味道。

沈明玥手抖了一下,火绒掉在青石板上,火光逐渐暗淡直至熄灭。她孤身跪在地上,周身只有寥寥几声蝉鸣回荡在这空寂的院中。

“白木香本就带着些许腥甜底味,可这股异样气息,绝非本香所有。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她皱起眉,苦涩涌上舌尖,指节狠狠碾开这些香屑。单凭这些细碎残渣,根本指认不了任何人。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而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翻墙而过。

紧接着,她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沈家任何一种香料的气息。

那是一股幽冷的、带着松针和雪意的味道,像是某种动物在深冬的雪地里走过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