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第一纺织厂坐落在苏州河畔，巨大的烟囱终日喷吐着黑烟，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划破了上海的天际线。
叶疏影混在一群刚下工的纺织女工里，头上裹着粗布头巾，脸上抹了两道煤灰，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显得粗糙黯淡。她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伪造的工牌。
那本要命的账册虽然不在她手里了，但她必须搞清楚，沈家工厂到底在哪个车间里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动作快点！今天的定额要是完不成，谁也别想领工钱！”工头挥舞着藤条，在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中嘶吼。
叶疏影被推搡着进了三号车间。这里温度极高，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巨大的纺织机像是一头头钢铁怪兽，不知疲倦地吞噬着棉花，吐出布匹。
她一边熟练地接线头，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三号车间是厂里的禁地，名义上是生产高档出口丝绸，但刚才进门时，她分明闻到了一股不属于纺织厂的苦杏仁味——那是制造某种军用炸药的原料气味。
“你，新来的？手脚倒是利索。”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叶疏影手一抖，差点被飞速运转的皮带卷进去。
她猛地回头，看见沈惊鸿正站在阴影里。这位沈家大小姐换下了一身华丽的旗袍，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工装，长发盘起，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生产记录簿。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慵懒的金丝雀，而像是一位视察领地的女王。
叶疏影心跳如雷，强作镇定地低下头：“是，刚来混口饭吃。”
沈惊鸿没有拆穿她，只是上前一步，借着查看机器的姿势，压低声音道：“胆子不小，敢查到我的地盘上来。昨晚给你的机会，看来你是没打算珍惜。”
“沈小姐既然放我走，就该知道我要做什么。”叶疏影借着机器的噪音，同样压低声音反击，“沈家名义上是民族企业，背地里却在给日本人造军火原料，这就是沈小姐说的‘不做亡国奴’？”
沈惊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合上记录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说话要讲证据。这里是工厂，不是你们学生游行喊口号的街头。再乱说话，我不保证你能活着走出这个车间。”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突然被推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日本人，名叫田中，是最近常来厂里“指导”工作的顾问。
沈惊鸿的神色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与高傲，她转身迎了上去，用流利的日语寒暄。叶疏影则迅速低下头，装作专心修机器，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沈小姐，这批货的纯度不够。”田中随手抓起一把棉纱，语气傲慢，“如果明天还不能达到标准，令尊答应的那批‘特殊设备’，恐怕就要延期了。”
“田中先生放心，技术上的小问题，我会亲自解决。”沈惊鸿淡淡地回应，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叶疏影所在的角落。
田中离开后，沈惊鸿并没有立刻走。她走到叶疏影身边，看似在检查次品率，实则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了叶疏影满是油污的手心。
“今晚十点，锅炉房后面的废弃仓库。”沈惊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看真正的证据，就一个人来。别带你的那些同学，否则，大家一起死。”
说完，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转身离去，只留下叶疏影站在轰鸣的机器旁，手心里那张纸条滚烫得惊人。
叶疏影悄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想要真相，就拿你的命来换。
她看着沈惊鸿离去的背影，那个在钢铁巨兽间穿梭的纤细身影，此刻竟显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叶疏影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更大的谜团，而这个谜团的中心，正是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豪门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