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的上海，秋雨连绵，将法租界的柏油路冲刷得泛着冷光。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暧昧的红。舞厅内，爵士乐慵懒地流淌，沈惊鸿坐在二楼的贵宾包厢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是苏绣名家耗时三月赶制的，领口别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胸针，整个人像是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瓷器。
“ 惊鸿，发什么呆呢？楼下那些公子哥儿可都伸长了脖子等你下去领舞。”说话的是她的堂妹沈婉如，正对着镜子补着艳丽的口红。
沈惊鸿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敷衍笑意：“乏了，这曲子听得人头疼。”
她起身走到露台，隔绝了身后的喧嚣。楼下的黄包车夫在雨中奔跑，像一群蝼蚁。她常常想，自己与那些车夫究竟有何不同？不过是一个被困在金笼子里，一个被困在风雨里。父亲近日为了工厂的棉纱出口权，正与日本人推杯换盏，甚至有意将她许配给那位传闻中暴戾的军阀少帅，只为换取一时的庇护。
“我不嫁。”她对着虚空低声说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与此同时，百乐门后巷的阴影里。
叶疏影压低了帽檐，雨水顺着她洗得发白的学生装衣角滴落。她怀里紧紧揣着一本油纸包裹的账册，那是她今晚冒死从买办家里偷出来的证据——沈家工厂表面繁荣，实则正在暗中为日军运送战略物资的草约。
“站住！”一声厉喝划破雨夜。
叶疏影心头一紧，转身便跑。她身形瘦削，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穿梭。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慌不择路间，她翻过一道矮墙，跌进了一个幽静的私人庭院。
这里没有百乐门的奢靡，只有满院清冷的桂花香。叶疏影顾不得脚踝的剧痛，刚想爬起来，一柄黑色的油纸伞便遮在了她的头顶。
她警惕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沈惊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闯入者。女孩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在雨中也不肯熄灭的火。
“你是谁？”沈惊鸿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叶疏影握紧了怀里的账册，呼吸急促，却在看到沈惊鸿身后那栋奢华洋楼的瞬间，意识到自己闯入了谁的领地。她咬了咬牙，没有求饶，反而挺直了脊背：“一个不想做亡国奴的中国人。”
沈惊鸿微微一怔。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不谈风月，不谈生意，只谈这两个字。
远处的巷口传来了杂乱的手电筒光束和叫骂声。叶疏影闭了闭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然而，预想中的抓捕并没有发生。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拉了她一把，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后门直通花园的侧门，那里有一辆送货的卡车，十分钟后发车去码头。你想活命，就滚上去。”
叶疏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贵气的大小姐。
“为什么帮我？”
沈惊鸿收回手，转身走向雨幕中的洋楼，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因为我也想知道，不做笼中雀，这片天究竟是什么颜色。”
雨越下越大，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人，在这个混乱的雨夜，命运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