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他没有服药，闭眼听着陈珀的呼吸声入睡，很难得地做了个好梦。
闵既白起床洗漱时，陈珀还在赖床，早饭时陈厉告诉闵既白不要对陈珀太温柔，陈珀陋习很多，希望闵既白能够多多包容。
对于闵既白而言，长得帅、爱干净、没有抽烟酗酒之类的陋习，已经超越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生。
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个性不能算缺点，更何况，陈珀很温柔，像是古早漫画中KiraKira的万人迷。
好吧，也不完全是……有时会特别像一只金毛大狗。
“在想什么呢？早饭要凉了！”
“噢、好的。”
听到陈珀的响指声，闵既白才从‘金发的陈珀会是什么样子’的幻想中回神。
大概会很像大爆日剧中的男主角，神明与少年……之类的？
耳畔传来陈厉的呵斥：“坐没坐相，吃个饭把胳膊搭既白肩上干什么？”
“他是我哥，我想怎么搭就怎么搭，”陈珀转头看向闵既白，琥珀般的双眼中透出些无辜的神色，“你不会生气的吧？哥哥——”
闵既白心脏漏跳一拍，冷白的肌肤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绯红。
陈珀吓得立马松了手：“对不起，我不开玩笑了，你还好吧小白？”
邬雪琳从厨房端来两杯豆浆，分别放在闵既白和陈珀面前，俯身问闵既白是不是因为天气太闷热，所以身体不舒服。
闵既白摇摇头，说没有。
“没关系的小珀，”邬雪琳拉开餐椅，坐在陈厉身边，“既白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也许是太紧张了。”
陈珀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
闵既白看着餐盘里突然多出来的几个小笼包和蒸饺，脸上的热意仍未消退。
其实并非在意这次偶然的身体接触，而是觉得，陈珀没心没肺地喊自己“哥哥”时候的样子，实在是太、太超过了……
跑操时间，闵既白敲了敲晕晕乎乎的脑袋，将自己缩进校服外套里，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回想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这不是很正常吗？
陈珀对着谁都能叫出口的称呼，有什么特别的？
“还真没有！！
“他没叫过别人哥，从我和他认识那天到现在都没听过他喊哥的——你说他这么喊你了？我的丫耶这还是陈珀吗？”
趁着陈珀帮劳动委员领清洁工具的间隙，闵既白支支吾吾地向孙向阳请教了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从未有过类似行为。
天哪……
闵既白脑袋更晕了。
突然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让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灵魂出窍，好几秒才缓过神。
陈珀半蹲着摸摸他的额头，一副关心的模样：“你从昨天起就这样了，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自己搞不好是机器人转世。闵既白磕磕巴巴地调整了很久，才重拾自己的语言系统：“不、不是，我没、没有不舒服。”
文思敏意味深长地推了推眼镜，又开始在自己的速写本上涂涂画画起来。
陈珀警觉地看她：“文思敏，画什么呢！？”
文思敏迅速阖上了速写本：“这是另外的价钱，不给看，你想咋地吧！”
陈珀朝着文思敏比了个数字，文思敏摸着下巴思考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吧行吧……体育课的时候过来拿，让我再润色润色！”
体育课，解散后。
陈珀拉上闵既白和孙向阳一起回了教室，文思敏才刚到不久，满脸得意地将速写本推到陈珀面前，示意他要看快看。
倒是没什么圆圈加斜杠的内容，陈珀饶有兴致地翻了十来页，大多数时候画的是闵既白爱看的那种四宫格短漫，还有人物漂亮背景精美的素描插图。
有班级活动小记，也有部分同学在教室里发生过的糗事，不过近期的内容……怎么看着这么不对劲呢。
文思敏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对面前几个男生眨了眨眼：“看出什么门道没？”
“我丢，”孙向阳看得一愣，“这你也好意思画！”
文思敏瞪他一眼：“又不是oo内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珀一直没说话，孙向阳用手肘戳戳他的胳膊，故意把声音放低：“两个男的、这样那样的，你看着不别扭吗？”
闵既白像是被人戳中尾巴，惊得身体一抖，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
性向是天生的，没法改变，昨天看漫画时陈珀不见得有多抵触，只是因为根本没仔细看过内容而已。
闵既白没好意思拆穿陈珀的谎言，毕竟像陈珀这样的男生，看上去就是铁板一块的类型，连被班长送礼物都毫无反应呢……
此刻，慢半拍的漫画男主角终于有了反应。
陈珀惊异地指了指自己：“左边这个是我，右边这个是小白？”
文思敏哎哟一声：“还挺上道。”
闵既白心里流下几千滴瀑布汗。
空气瞬间凝固，他低头装忙，突然发现饮水机水桶空了，也没想太多，撤下空桶之后三下五除二就换了一桶新的。
孙向阳：“……”
陈珀：“难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这画成白幼瘦了，改改呗，小白没这么娇。”
重点是这个吗？！
闵既白抚了抚泛红的手臂，深呼吸几次，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文思敏的速写本彻底阖个严实，还没来得及出手，集合哨先响了。
后来的几天里，闵既白没再见过文思敏画画，也许是因为纸页不够用，也许是因为其他。
而闵既白本人，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珀，又开始缩回了最初的外壳里，偶尔目光相接时会迅速躲闪、能少说话绝不多说。
陈珀是很聪明的人。闵既白想。
自己表现得太异样、太不自在，很容易在陈珀面前露出马脚，他不想被陈珀讨厌。
这天夜里，陈厉和邬雪琳双双出差，只有陈珀和闵既白两人在家。
陈珀去厨房加餐，闵既白坐在书桌前摆弄水晶球，一不留神将发条拧到了极致。
小雪人转啊转、转啊转。闵既白盯着雪人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不知怎么又开始掉眼泪，于是躬下身子捂住脸，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哭了。
“冰箱里有两个布丁，焦糖味和海盐味，你要哪……”
陈珀愣在原地，手里的甜品无处安放，脑海里冒出的想法却是：坏了，好像又搞砸了。
也许不应该太尊重闵既白的想法。陈珀走到闵既白身后，本想拍拍他的背，告诉他不要难过，最后也只是将手垂在身侧。
闵既白故意的疏远，陈珀并非完全没有察觉，这和朋友之间闹别扭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初中时经历过类似的事，当时的处理方式也并不成熟，导致本来关系很好的两人分道扬镳。
后来听说对方有轻生的念头，最后自杀未遂，原因只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从头至尾没有提到过陈珀的名字。
但他始终觉得，和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无关系。
陈珀蹲在闵既白身前，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问：“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闵既白很快回应：“不、不是……”
陈珀继续追问：“那你想不想听听看我的想法？”
闵既白语气发颤：“我、我……”想。
“在我看来呢，”陈珀说，“这只是好朋友之间正常的肢体接触，而且每次都是我先动手的，是有点、那什么，不太礼貌哈。”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丁，思索片刻才说，“我知道文思敏没有恶意，你不觉得把那些漫画看作日常记录，会很有意思吗？”
闵既白沉默良久，犹犹豫豫地说出实情：“可是我、我是那个，你不介意吗？”
陈珀：“哪个啊？”
闵既白把头埋得更低：“就那个……”
“同性恋，”陈珀说，“是就是呗，又不妨碍我和你做朋友。”
闵既白哭得眼眶通红，放下双手时，看见的仍是陈珀那双明亮的眼睛。
陈珀撑着膝盖起身，张开双臂，接纳闵既白的所有：“来来来，抱一下，我爸说哄小孩就得这么哄，别再哭啦。”
两只手僵在半空，怪尴尬的，但好在他很有耐心。
和闵既白拥抱的瞬间，陈珀什么也没有想，觉得指尖太凉，怕融化的水珠蹭到闵既白的校服，会把他干净整洁的衣服弄脏。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想吃哪个口味的布丁，我拿在手里很久咯？”
“海盐味吧，听说这个口味很好吃，我先替你试一试……”
安眠药给予闵既白安稳的睡眠，而陈珀的拥抱则是更有效的解药。
会让闵既白脱下沉重的外壳，坦然地面对这个与众不同的自己。
然后一直、一直地，朝着光亮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