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把闵既白比作恶魔或是精灵,那么……应该要有一片纯净的雪地,雪地里豢养着驯鹿,房子是糖果、巧克力或姜饼屋。
陈珀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还没展开设想就困得不省人事,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人在耳朵边上叫唤,他睁眼一看,果不其然,是孙向阳。
草稿纸在其他人手里传了几圈,最后重新回到孙向阳桌上,他忍不住调侃:“这就是你花了一周画出来的玩意儿?”
陈珀伸手去抢,扑了个空:“怎么?有意见?”
竟然画得还不错。孙向阳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要不让小白评价评价?”
还没等闵既白看到,陈珀逮住机会将草稿纸抽走,团吧团吧扔进了课桌里,假装无事发生。
他撑着脑袋看向门口,闵既白出现在视野之内,身旁站着綦继,两人手里分别抱着一沓卷子,和隔壁班同学聊得火热。
大多数时间,闵既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放下试卷,匆匆回到座位,下意识抬起手挠了挠后脖颈。
他注意到桌上摆着的方形小纸片,他的同桌——美术课代表文思敏,很擅长画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从形状上来看,大概是一颗……水晶球?
文思敏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凑近了小声说:“大画家陈珀的最新力作,我帮他美化了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么个玩意儿,还遮遮掩掩的不想让你看到……有点奇怪哦。”
陈珀精力旺盛,想象力也天马行空的,寻常人很难对得上他的脑电波。
月假当天晚上,陈珀没有回家,闵既白站在窗户边上看了很久,邬雪琳说陈珀约了几个朋友出门玩,假期时经常彻夜不归,让闵既白早点回房休息。
陈厉刷着视频新闻,闻言又开始数落起来:“他就这点不好,性子野、不求上进,也不知道向既白多学一学。”
“我倒是觉得小珀性格很好,”邬雪琳将手边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又在桌上的杯子里添了点温水,“能说会道、做什么都放得开,将来肯定很有出息呢!”
闵既白抠了抠掌心那颗小痣,分别对两位长辈说了晚安,转身进了房间。
他拿着手机,想给陈珀发条消息,叮嘱他注意安全。
打出来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发送出去的却是一条误触的表情包。
闵既白:[探头]
陈珀:抓到一只不睡觉的小白
陈珀:[当场逮捕]
陈珀: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闵既白:才没有!
陈珀:逗你玩呢
陈珀:早点休息啦,晚安
“回防啊哥,对面都偷家了你丫愣着干嘛呢……什么啊?打完这把就回家?不是说好了熬通宵的吗!!”
“别吵,安静点儿。”
陈珀表情冷峻,自动屏蔽了孙向阳的叫喊,赶在对局结束前k下一颗人头。
战绩不错。陈珀轻笑一声,勾起桌上的钥匙,将两瓶冰可乐推到孙向阳面前,朝着几个哥们摆摆手:“走啦,下次再约!”
“哎哟喂,你还挂着这玩意儿呢,”孙向阳戳了戳钥匙上的挂件,调侃道,“綦继送的东西,这么宝贝?”
陈珀虚起眼睛、半开玩笑道:“当然,小白可是我心肝,不随时随地带着怎么行呢?”
“我去你丫的别恶心人了!”
“有谁录下来了没,放给闵既白听啊,丫不嫌害臊的!”
“鸡皮疙瘩掉一地……”
……
孙向阳用力推了一把陈珀的胳膊,捂着胸口做出干呕的动作:“快滚吧,找你心肝去,我嫌丢人。”
话音刚落,孙向阳扫了一眼陈珀脚边的粉色纸袋,抬抬下巴示意陈珀别忘了拿走。
陈珀轻笑一声:“谢啦,周一见。”
夜风凛冽,街道上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芬芳。陈珀骑车路过小区楼下的夜市,一阵恶臭袭来,熏得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酒瓶倒在地上,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几个壮汉围着店员闹事,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什么你不愿意服侍老子,你和你妈一个货色,个只会端茶倒水的东西,装、装什么假清高!”
“要多少,叔叔给你嘛,不就是钱吗?过来让叔叔摸一把……”
……
蓝牙耳机里传来闵既白的声音,陈珀定了定心神,问他:“怎么还没睡?”
闵既白语气担忧:“你那边有点吵,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珀将自行车停在路边,随口安慰了闵既白几句,挂断电话后马上报了警。
警察到得很快,几乎是立刻将寻衅滋事的几人反制在地,綦继拉了拉围裙肩带,下意识往红绿灯路口方向看去——
陈珀推着车子往正门走,闵既白站在保安亭那把大得过分的遮阳伞下,因为快速跑动、胸膛正急促地起伏。
两人一齐看过来,綦继左右摆摆手,告诉他们自己没什么大碍。
“班长真的挺辛苦的。”
陈珀朝着綦继的方向比了个ok,继续推着车和闵既白并排往里走。
“她有空的时候会过来帮她妈妈干活,闹事的人不少,我之前帮她赶跑过好几次,后来受了点伤……她就死活不让我帮忙了。”
伤疤在侧颈,很明显的玻璃碎片划伤的痕迹。闵既白盯着伤疤看了几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你真是个好人。”
陈珀脸色变得通红,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他侧过头去、不再看闵既白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语气磕磕巴巴:“谢、谢谢。”
闵既白弯起眼睛笑,主动接过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纸袋,车子停好后,陈珀转头告诉他,这是送他的见面礼。
认识半个月有余,关系非但没有因为特殊的家庭组成而变得疏远,反而……更亲近了。
从小到大,闵既白没有收到过朋友送来的礼物,眼眶一时有些湿润,心脏砰砰直跳。
路灯下,水晶球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闵既白小心翼翼地拧动底部的发条旋钮,姜饼屋前的小雪人随之转动,水晶球内部开始响起悦耳的歌声。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这一度成为闵既白学习时最爱轻声哼唱的歌曲。
邬雪琳总对他说,要敢于表达情绪,在和陈珀成为朋友之后,闵既白也逐渐开始变得大方勇敢。
所以那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对陈珀说了“我很喜欢”,陈珀叽里呱啦地念叨了很多闵既白听不懂的话,连睡觉的时候也辗转反侧。
第二天上午,陈珀顶着一对大黑眼圈起床洗漱,说的第一句话还是问闵既白昨晚睡得好不好。
“就是那个,”陈珀挠了挠头,“我昨晚在床上一直翻,没吵到你吧?”
闵既白咬了口牛油果吐司,眨眨眼道:“是吗?我没感觉呢。”
陈珀叼着面包坐到窗边打游戏,耳尖隐隐透着红,闵既白搬着凳子坐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旁观起来。
奈何队友太爱送,游戏搭子孙向阳仍在和周公搏斗,陈珀连跪两局,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赌气似的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闵既白紧张地攥住衣摆:“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陈珀连忙摆手:“哎呀、不是,单纯是我运气不好,和你没关系。”
闵既白点头说好,用力闭了闭眼,缓了很久才睁开。
陈珀收起手机,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目测是多云天气,不算太晒,应该很适合出门游荡。
正好附近新开了家书屋,既有阅读区、也有供人休息用的水吧,如果要在里面待上一整天的话……也不至于太无聊。
“这家书店的名字好特别……见微知著,知著,很好听呢。”
“如果觉得这儿环境好的话,可以常来。”
“真、真的?”
闵既白抱着几本彩漫,眼神霎时间亮起来,“其实我还有很多想看的书,之前都、都没什么机会看,如果有和你兴趣爱好重合的部分就更好了,我还想、想和你多聊聊天。”
陈珀天生对文字‘过敏’,打游戏连剧情都跳过,压根就不爱看书。闻言他抬起头,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指了指闵既白怀里的漫画:“我还挺爱看这个的,剧情进展到哪里了?”
好不容易说这么多话,扫兴就太没意思了。
陈珀最擅长不懂装懂,闵既白说得激动,陈珀就顺着闵既白的话头往后接。
以至于孙向阳站在两人桌边cos人形立牌长达五分钟之久,终于在闵既白低头喝果汁的时候……重新取得了呼吸权。
这俩人靠得也太近了!脑袋都快碰一块儿了!
“时间也不早了,你俩中午打算去哪吃啊?”
“一来就问吃饭的事,这里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
“你这不要脸的,拿着本书就开始装清高,你能认认真真看完一个字我明天就去刮彩票,自己听听好不好笑?”
孙向阳还要再说,陈珀突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毫不留情地捂住了他的嘴。
果然,闵既白目光躲闪,将衣摆揉得很皱:“要不还是……”
陈珀:“不准!我说常来就常来!”
孙向阳:“……”
你丫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陈珀看了眼来电人姓名,迅速接通了电话。
“走吧,”他道,“班长说请我们吃饭,就在她自家的菜馆。”
室外,云翳散开,蝉鸣声响彻天际,烈日兜头撒下,突然让陈珀觉得有些为难。
闵既白眼神微动,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重新戴上了护目镜和遮阳帽。
“陈珀,你看,”他伸手拽了拽陈珀的衣摆,“不要紧的,我这遮得很严实呢。”
虽然距离不远,到饭馆之后,陈珀还是第一时间确认了闵既白的状况,闵既白说没事,陈珀才把心放回了肚里。
綦继引着他们去了最里面的包间,空调冷气打得很低,相较于大堂而言,还算得上安静。
菜单在四个人手里挨个转了一圈,最后回到綦继手上,她笑了笑,说自己是‘忙里偷闲’,可惜几个人都还是未成年……
她摇摇头,语气遗憾:“只能请你们喝饮料了。”
孙向阳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果粒橙还是七喜?你俩说句话行不?”
陈珀看向闵既白,惊得对方身体一抖,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闵既白:“七、七喜吧。”
半小时后,菜品上桌。
綦继率先举杯,先向陈珀道了谢。
而后转向闵既白,眼底笑意不减:“其实很早就想说了……欢迎你来随城,这儿的天气和陈珀的脾气一样阴晴不定,但人都很好相处,希望你会喜欢这里!”
孙向阳捂着胸口感叹一句:“搞这些,感动得我都要哭了。”
陈珀:“澄清一下,我没那么奇葩,别听他们乱说!”
闵既白咬了咬下唇,飞速地眨眨眼,和几位朋友分别碰了杯,一口冰镇汽水下肚,掩盖不了眼底逐渐升腾的热意。
随城很好。陈珀很好。
大家都很好。
这里甜美又梦幻,于他而言,如同陈珀的水晶球那般,是个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世界。
气泡在胸腔中无限鼓胀,撞得心跳声声、清晰地回响在耳畔。
“你还好吗?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没事……”
陈珀温暖的手贴在额头,但这一次,闵既白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