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之山越往高处行，世间温柔便愈稀薄。
半山繁花遍野，层层叠叠的草木扎根亡魂遗骸，承纳一世尘埃、岁岁悲欢，将万千落幕的人生轻轻掩埋，成全一场无声无息的安稳安息。可临近山巅，葱茏绿意一点点褪去，繁花凋零、野草疏落，只剩下茫茫云雾笼罩荒山，空寂、荒凉，压得人心底沉沉。
李哖堇与卫暎魂魄形态踏山而上，步履轻缓，不敢惊扰山中安眠灵息。一路行来，满目皆是释然落幕、归于尘土的亡魂，他们卸下爱恨、放下执念，安然长眠于此，岁岁被草木温柔供养。
这般寻常圆满、无牵无挂的结局，看久了，反倒让人心里发酸。
李哖堇本就狐妖共情极深，两世浮沉皆困于棋局、缚于宿命，从未有过半分真正安稳。看着满山亡魂尽数得归处，她心底莫名翻涌一阵酸涩怅惘，眼底悄然染了一圈浅红。不是落泪，却是触景生情，满心艳羡，又满心悲凉。
她静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正要敛神继续前行，空山之上，一缕极轻、极碎、隐忍了无数年岁的哭泣声，随风漫了过来。
凄切、绵长、藏着二十年散不去的不甘，幽幽回荡在荒芜山巅。
卫暎心思敏锐，早已察觉身侧少女眉眼泛红，正欲开口问询，哭声先一步划破寂静。
李哖堇敛尽眸中湿意，轻声发问：“安息之山的山巅，也有未曾入土安息的灵魂吗？”
卫暎眸光望向风声尽头的荒芜之巅，语气清淡，道出这座山暗藏的规则：“有的。但凡心底执念难消、不愿放下俗世牵绊的魂魄，不肯归于尘土安息，便会漂泊至山巅，执意寻机去往亡魂之山，争一线轮回重生。”
“原来如此。”李哖堇恍然轻叹，“也难怪越往上，花草越是稀少。”
甘心安息者，化作半山生机；执意执念者，弃安稳、逐虚妄，终落得寸草不生的荒芜相伴。
二人话音刚落，脚边泥土轻轻松动，几道半透明的老旧魂影缓缓探出身子。皆是早已放下前尘、安然滞留此地的亡魂，望着山巅哭声飘荡的方向，眼底盛满怜悯，亦带着无可奈何的担忧。
几道魂音飘渺空灵，缓缓诉说尘封的旧事：“那道魂，已经在山巅哭了整整二十年。明日天亮，便是二十年整的期限。按照三山规制，一旦时限耗尽，天亮之时，她便会彻底灰飞烟灭，从此世间再无踪迹。”
此间天道规则冰冷分明，从未留情。
踏入安息之山的魂魄，一生只有两条路可选：或是放下前尘，归于草木长眠安息；或是留存执念，奔赴亡魂之山，求取轮回新生。可天道有限制，执念残魂最多滞留安息山巅二十年，二十年之内无法踏入亡魂之山者，不得安息、不予重生，最终只能彻底消散湮灭。
李哖堇闻言心头微震，微微俯身，轻声追问：“她为何如此执着？宁愿苦守二十年、赌上魂飞魄散，也不肯安然安息？”
那几道亡魂连忙往后轻退，出声提醒：“你先站起身离远些，你胸前那枚玉符灵气刚正，对我们阴魂天生带有敌意压制，我们受不住。”
李哖堇这才恍然，连忙起身后退，让黯淡的玉符远离魂体。
哪怕玉符失了大半灵力、不复往日光华，依旧天生克制阴魂，威势不减。
待压迫散去，亡魂才继续道出缘由，语气唏嘘怅然：“她执着不肯离去，皆是为了她女儿。亡魂之山的残魂，夜里可有机会踏回现世，窥见故人、慰藉家人。她本想撑到轮回之机，偶尔现身安抚在世丈夫，让他安心度日。可造化弄人，她女儿年少溺亡，魂魄流转之时被天道归至亡魂之山，从未踏足安息之山半步。母女二人两山相隔，永世不得重逢，她执念不散，死守山巅，只为寻一场重逢机缘。”
“溺亡”二字入耳，李哖堇心神骤然一凝。
她瞬间想起蜮曾提及的旧事——十五年前，苏府幼女苏琳溺水夭折，芳华早逝。时序细细推算，二十年母魂执念、十五年女魂别离，线索严丝合缝，尽数对上。
山巅苦苦支撑的残魂，必然是苏府逝去的女主人。
李哖堇心头一动，转头望向身侧的卫暎，眼底带着求证之意。
卫暎静静望着她微红的眼尾，素来通透的心性，早已将所有线索串联，洞悉真相。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合伙人，心软悲悯、见不得执念别离，必然动了插手的心思。
只是他思虑更深。
三山秘境规则森严，各山各司其职、各有定数，凡人魂魄宿命早已既定。他们二人擅自插手、逆天帮残魂破局入亡魂之山，必定触怒魂魄之山那位隐居木屋的神秘掌权者，无端卷入更深棋局。
可转念一想，玉符数次直指苏府旧案，夜半所见隐秘皆与苏府纠葛缠绕。这消失二十年的苏府女主人，极有可能是解开层层谜团的关键。
权衡半晌，卫暎终是松口：“去看一眼。”
李哖堇眉眼一弯，漾开一抹浅浅笑意，随他一同循着哭声，往山巅深处走去。
旁边几道亡魂原本还在观望，可当李哖堇行走间鬓边狐耳若隐若现，再加上那枚即便黯淡依旧压制阴魂的玉符气息扩散而来，顿时心生畏惧，匆匆缩回地底棺木之中。
而他们褪去的土地之上，点点青芽破土而出，转瞬生出细碎花草，是亡魂释然、归尘安息之兆。
越往深处走，那道破碎呢喃的哭声越是清晰。
风里反反复复，萦绕着两个尘封俗世、无人敢提的名字，声声泣血，振聋发聩：“琳琳……鸿篱……”
琳琳，是溺水早夭、困于亡魂之山的苏琳。
鸿篱，是缠绵病榻、昏迷二十年的苏府家主苏鸿篱。
两相印证，所有猜想彻底落定。
“她果然是苏府离世的女主人。”李哖堇轻声笃定。
卫暎神色依旧清冷平淡，只淡淡吐出二字：“正常。”
李哖堇暗自在心下吐槽，这位合伙人当真冷淡至极，万事波澜不惊，满身谜题、满腹心事，永远让人看不透分毫。
此刻的卫暎，却早已失神，目光牢牢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之上，无数破碎久远的记忆翻涌心头。
他生来孤冷，千年岁月皆是虚假温存。天界天子养育、二太子相伴、诸神环绕问候，人人待他温和有礼，句句嘘寒问暖，可眼底尽是算计、利用、试探，从未有半分真心。
漫长孤寂岁月里，真正坦然牵过他手腕、陪他肆意嬉闹的，只有两人。
一是他的养母水蛇，幼时温柔相伴，予他世间唯一暖意，却早早离世，徒留回忆空荡余生。
二是一道模糊妖影。
久远岁月之前，曾有一只妖，肆意拉着他的手腕，走遍山川河海、肆意玩闹无忧。可岁月冲刷，记忆斑驳，他早已记不清那妖的眉眼模样，唯独残留腕间温热触感，岁岁不忘。
而昨夜，李哖堇攥住他手腕的力道、温度、姿态，与那道模糊残影完美重合。
除此之外，他与生俱来的表字——景澈，皆是无人知晓的宿命私藏。非任何人赐予，是他本心深处生来执念。这世间本无第二人可知，可那一夜，眼前这只狐妖，竟与他同时脱口唤出。
万千疑点、万千重合，缠成解不开的宿命死局。
卫暎望着她的手，眸底暗流沉沉，彻底出神。
全然不知他心绪的李哖堇，依旧凝神听着女魂细碎的呢喃。
“没事的……琳琳别怕……妈妈会来的……一定会找到你的……”
温柔破碎，执念刻骨。
听着听着，李哖堇心底生出巨大疑窦。
安息之山有定规，但凡踏入此地的魂魄，无论选择安息与否，皆会被天道抹去大半前尘记忆，淡忘亲人、淡忘旧事、淡忘别离苦楚。
苏琳溺亡离世，远晚于这位女主人的死期。
按规则，她理应全然不知情自己的女儿到了亡魂之山、淡忘与女儿的别离，更不可能执念二十年不散。
这般违背天道规制、不合常理的魂魄执念，绝非偶然。
李哖堇心头骤然清明，寒意漫彻心底。
这根本不是寻常母女执念。李哖堇不知道的是这从头到尾，皆是山巅老妪早早布下的一盘死棋。
同一时刻，千里凡尘，苏府深宅。
庭院肃穆，白绫垂梁，素色覆庭。
苏鸿篱昏迷经年，人事不醒，可苏府二十年如一日，准时举办离世女主人的祭奠葬礼。
这是苏鸿篱清醒之时，亲手立下的规矩，年年岁岁，风雨无改，以此寄余生无尽思念。
整座府邸皆浸在白缟哀思之中，处处凄清肃穆，唯独一处院落格格不入、灯火长明——那是独属于苏琳的院落。
宿命最是残忍纠缠。
苏府女主人落幕长眠、生命终止的那一日，恰好是女儿苏琳降生人世的生辰。生死交替、悲喜同天，成了苏府二十年解不开的魔咒。
是以苏府上下皆挂白悼亡，唯独苏琳院落，永不披白、永不致哀，岁岁灯火不灭，暖意长存。
自苏琳五岁生辰出门嬉戏、溺水夭折之后，当苏鸿篱再次遇见苏琳（当然是蜮所幻化的）之后，他便下死令，此院在苏琳生辰当日灯火不息，留住人间温存，不负女儿一世韶华。
厢房之中，蜮静坐窗前，望着摇曳灯火，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从她结识、庇护、知晓苏琳枉死旧案至今，已是整整十五年。
她静静坐守苏府，默默等候机缘，心底唯愿山巅二人能够破局成功，助苏琳母女重逢，解开这缠绕二十年的宿命遗憾。
魂魄之山，山巅孤木屋内。
云海隔绝尘世，静谧幽深，棋局无声轮转。
灵球乖巧伏在粉衣女子身前，轻声禀报道：“主人，二人已遇林琥珀残魂，她明日破晓便会彻底消散。”
粉衣女子指尖轻柔抚过灵球，身姿慵懒从容，立在储物柜旁，语气清淡无波，不见喜怒：“她自有定数，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旧局复刻，轮回重演，百年前的遗憾，今日依旧丝毫不差。
言罢，她取出一黑一白两瓶诡异药水，缓步走出木屋。
门口那道等候已久的残魂赶忙上前，遵她之命，先后饮下双色药水。先黑后白。
药水入魂，魂体缓缓虚化、消融、蜕变，无声无息完成新生更迭。
女子望着彻底消散的魂魄，唇角扬起温柔凉薄的笑意，轻声道：“恭喜你，获得新生。”
温柔语调，执掌生死，一念定众生归宿。
她转身抬步，重回木屋，合上屋门。
三山众生执念、凡尘百年旧案、双主宿命棋局，尽数在她掌心流转，往复循环，从无例外。
所有挣扎、所有深情、所有不甘奔赴，不过是她漫长岁月里，一遍遍复刻的棋局消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安息山的山巅残魂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