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云雾层层叠叠，将尘世的万丈烟火隔绝在外。
莹白灵球悬在半空，微光悠悠晃动，在前引路，带着李哖堇与卫暎一步步离开京城的地界，踏入这片沉寂苍茫的群山。
行至红尘与山野的交界之处，前路幽深，后路的繁华正慢慢消融。李哖堇不自觉停下脚步，回过头远远望去。
远方京城的轮廓朦胧浮在薄雾之间，却正一点一点变淡。自他们启程之时，城中往来之人，眉眼皆是善意，街巷里暖意融融，那时站在繁华闹市之中，她只觉得这片深山看着虽远，实则触手可及。可此刻，她每向着山中踏出一步，身后那座城的气息便浅一分。市井喧嚣、路人的温和笑意、巷陌间的人间烟火，尽数被厚重山雾吞噬抚平。片刻之间，身后云海茫茫，仿佛方才那座盛满温柔善意的京城，从来都不曾存在于世间。
心底悄然浮起一缕淡淡的惶然。原来人间烟火这般脆弱，一旦踏入早已写定的棋局，那些短暂的安稳暖意，便能轻易被宿命抹除。李哖堇收回目光，将眼底那一丝怅然敛下，重新望向绵延无尽的群山。
灵球的声音空灵清透，在山雾间缓缓响起，道出前方必经的三重关卡：“你们需要跨越这些群山中的安息之山、亡魂之山，最后便是魂魄之山，又称重生之地。魂魄之山的顶端木屋中生活的就是你们要找的老妪。”
话音落下，三道淡金色光痕自灵球飞出，烙印在远山之上，将三座巍峨山峦一一标记。山尖刺破云海，险峻辽阔，隔绝两界。
李哖堇微微一怔，目光凝在遥遥山巅。这般云海险地，连修行之人跋涉都要历尽艰险，更何况是一位垂暮老者？寻常老人本该安居俗世，何以独居万山绝境之中。她心中警惕，暗自断定，这位老妪绝不简单。
身侧的卫暎神色沉静，抬眼看向悬浮的灵球，眉梢轻轻一挑，声音微凉审慎：“你既然会言语思辨，方才路上我们谈及蜮的那些话，你会不会传给蜮？”
李哖堇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跳，想起路上自己随口吐槽蜮的事情。彼时她还在感慨蜮趁人之危，哄她喝下吐真言的酒。她自认没有恶语伤人，可这灵球心思难测，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篡改话语，无端制造隔阂。想到这里，她连忙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灵球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一圈，语气平淡，一句话推翻了二人此前所有猜想：“我的主人不是她。”
短短一句，出人意料。不等李哖堇与卫暎消化这个信息，灵球周身白光骤然暴涨，绕着二人飞速盘旋。山间气流翻涌，一股无声却强悍的吸力瞬间包裹住他们。李哖堇只觉经脉一空，体内流转的灵力被强行剥离。狐族火系本源、卫暎渡给她的水系灵力，一身修为尽数向外抽离。
灵球张口，一口吞下了抽取而来的灵力。空灵的声响肃穆响起，回荡在空旷山谷：“谨遵大人的教诲，已经提取了二人的灵力，包括位置和路线也已提供。”
白光一闪，灵球身形虚化，准备遁入云雾消失。
“站住。”李哖堇出声喝止，下意识想要追上前去。
可卫暎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动身追赶，只是平静望着灵球消失的方向，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变故。李哖堇稍稍愣神，连忙内视自身。长久以来折磨她的水火相撞的剧痛，忽然消失了。可这份解脱代价沉重——经脉之内空空荡荡，半点法力都不复存在。
“这个坏球。”她低声埋怨，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云雾散尽，灵球踪迹全无。灵力尽失，退路断绝。李哖堇转头看向卫暎，认真问道：“看来只有去找这片深山的主人了，大概率便是那个老妪了。你看怎么样，合伙人。”
卫暎望着连绵寂寂群山，缓缓颔首：“只有这样。”
二人不再迟疑，向着第一座大山，安息之山走去。
这片天地的轮回法则，包容妖族、天界、凡界、花界与魔族所有生灵。众生寿尽离世，魂魄离体之后，首要一站便是安息之山。在此抚平一生执念，消解爱恨纷争，让一世尘缘归于平静。倘若魂魄愿意步入轮回，便会留存带着全部记忆的灵识残魂，前往亡魂之山。而后在忘川老人的帮助下，抹去前世记忆，散尽一身法力，获取轮回的机会。轮回并非百分百成功，充满变数。是以世间生灵，本该珍惜现世生命，不可轻言舍弃，寄希望于来生。
轮回之中尚有特例。修为抵达高阶的强者，可以凭自身强大神魂，跳过安息、亡魂两座山，直接去往魂魄之山，寻忘川老人重塑肉身，重获新生。这是独属于顶尖强者的特权。可这条生路，却将未曾位列仙班、不入天界编制的妖族，全部排除在外。
山风漫过衣袂，云雾缠绕周身。当二人踏上安息之山山脚的一刻，肉身枷锁悄然消融，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然化作两缕孤魂。
山风吹动卫暎束发的黑色发带，肆意飞扬。他抬手，缓缓将飘逸的发带拧紧，细微的动作藏着心底不易察觉的波澜。而李哖堇胸前用红线系着的玉符，失去主人灵力滋养，光泽一点点暗淡下去，再也没有往日温热流光。原来这玉符认主之外，亦认灵力。
抬眼望去，安息之山草木繁茂，遍地野草繁花肆意生长，不见半分人类活动的痕迹。若是不知此地真相，只会误以为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清幽安宁，不染尘嚣。
卫暎靠近半步，目光扫过遍地花草，轻声开口：“安息之灵的所有东西都会是这些花草的养料，并且也是给每一个安息的人一份独特的怜悯。”
李哖堇侧眸瞥了他一眼，心中清楚，这片繁花之下，埋藏着逝去生灵的躯体与归于平静的魂魄。长眠于此的灵魂，大多没有刻骨仇恨，离世之时心怀坦然，安然归于尘土。
二人并肩缓步向半山前行。踏入这片秘境，化为魂体，便要遵守山中规矩。凡尘之物不可惊扰安息亡魂，凡是踏入三山的仙、妖、凡人，都会转为魂体，步履必须轻缓，万万不可吵醒沉睡的亡魂。
魂体本不会有饥饿之感，可走着走着，李哖堇心底莫名泛起对甜食的念想。她两世苦楚，甜食是为数不多可以慰藉自己的念想。
卫暎知晓魂体的限制，轻声告知：“我们如今已是魂体，只有翻越这座山之后，才能接触甜食这类实物。外界食物会扰乱安息之魂，是此地的规矩。”
李哖堇轻轻应下，默默接受。肉身不饥，魂魄无渴，本不该疲惫。可越是向上行走，脚步越是沉重，心底生出挥之不去的倦意。狐妖天生敏锐的共情之力，让她隐约感知草木之下亡魂的心绪。
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向往。她看见许许多多魂魄，或是寿终正寝，或是一家人放下眷恋、安然辞世。他们放下世间所有枷锁，永得安宁。李哖堇望着漫山盛放的花草，心中暗自感慨，他们是幸福的。
只是越向着山顶行进，地上花草便愈发稀疏。繁盛花海缓缓褪去，绿意一点点消散，安宁温柔的景象慢慢褪去，前路只剩下无尽寂寥。
与此同时，云海相隔万里，魂魄之山的山巅木屋之内。
灵球穿过层层云雾，落进木屋。
“诶？真乖。”女子伸手接过灵球，指尖轻轻抚摸球体。木屋角落，摆放着几件宽大的深灰色斗篷，尺寸宽大，弯腰披上，便能伪装成年迈老妪，掩去真实样貌。
女子一身粉裳，裙摆底处晕开缕缕纯正的红，色泽浓郁，如同新鲜的血。她眼中带着期待，开口吩咐灵球：“快让我看看他们的法力。”
灵球白光翻涌，两颗法球悬浮在空中。第一颗本是大半红、小半蓝，此刻水火二力对半均分，球体深处藏着一缕温润的青绿，是隐秘的木系本源。正是李哖堇的灵力本体。法球外围缠绕丝丝缕缕黑气，挥之不去。女子看见黑气，微微撅嘴，小声嘟囔：“看来还是没有把这个烦人的魔气去掉，真是的，都被封印了魔气还要在这儿。”
她尚且在审视这颗法球，余光无意间瞥见一旁那颗蓝光闪动的灵球，眼中浮起疑惑。指尖掐诀，灵光覆于球体之上。蓝光迅速褪去，球体转为炽烈赤红，仅仅边缘残留一小片淡蓝，像火山旷野之中，苟延残喘的一方湖泊。
女子看着法球，轻声叹道：“不够坦诚呀。这一世一直用着本身不擅长的水系，真是难为你了。”
她再次看向那颗水火均衡、暗藏木系与魔气的法球，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声低语在安静木屋中轻轻飘荡：“三百年前的你果然算无遗策。”
云海两端，一边是魂魄踏山，步步艰辛，在安息之山感受亡魂的平静；一边是山巅之人，静观灵力法球，俯瞰整盘棋局。两世的宿命，彼此隐藏的秘密，深埋三百年的谋划，都在这片三山秘境之中，缓缓掀开一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三山寂骨 灵球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