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之事,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有些道理,明明心里已经想得明白得不能更明白,但真正要去践行它,却又寸步难行。
沈眠离开后,弥望又一个人坐了很久,而他那颗因为乔麦的到来而扰乱的心,却始终没能静下来。
弥望想起了从前,想起自己是怎么走上这条路,又是怎么失望离开的。
弥望十七岁的时候,正式成为乒乓球项目国家队的一员。之后,他又花了两年的时间,成为了男线主力之一。
后来,为了能够参加奥运会,他又拼了命地去攒积分。
他从资格赛打起,从世界排名百名开外,一拍一拍,打到世界第一。
商业赛、世锦赛、亚锦赛……他什么比赛都参加。
两年的时间里,他流浪地球,到处打比赛,胳膊喷过药雾,腿上贴过肌贴,最严重的时候,为了站上球场,他甚至打过封闭。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成为了绝对主力,站上了奥运赛场。
八月的温哥华气候温和,偶有阵雨。
他和孟翊华各守半区,顺利会师决赛。
决赛前的那一天晚上,他激动得睡不着觉。
他整个人热血沸腾,只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恨不得当天晚上就和孟翊华来场酣畅淋漓的对决。
直到主教练徐卫敲开他的房门。
温哥华温和的夏夜里,他如被浇了一盆二月寒冬的冰水,全身的热血都冷了下来。
弥望一晚上没睡,甚至在第二天他站在赛场上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像是一夜之间失去了滚烫的手感,每打一个球,徐卫昨天晚上说的话就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一次。
他发挥失常,连连失误。
双方暂停休息的时候,弥望拿着球拍,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一拍又一拍,最后,打败了孟翊华。
年仅十九岁的年轻小将打败了当打之年的实力老将,逆风翻盘,抢班夺朝,将两枚奥运金牌收入囊中,成为乒乓球自入奥以来最年轻的奥运冠军得主。
*
窗外,夜幕悄然降临。
小肖敲了敲门,弥望回头,小肖问道:“老板,你还不回去吗?”
弥望看了眼时间,这才注意到已经是台球馆打烊的时间。
弥望脸上露出一点微笑,温声说道:“你先下班吧,我一个人再待一会儿。”
小肖看了看他:“那老板,我就先走了。”
弥望叮嘱:“路上小心一点。”
小肖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又掉头回来。
“老板……”小肖欲言又止。
弥望:“还有事?”
小肖支支吾吾,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乔小姐,她还在外面等着……”
弥望一顿。
小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知道了。”弥望说道。
小肖离开了。
弥望捧着水杯一动不动,直到水杯里的水早已冷透,他才慢慢放下杯子,收拾好东西下楼。
乔麦果然还等在台球馆门外。
夜里的风比白日里更冷,乔麦一张脸被冻得发白,鼻尖却是通红,她身上是风吹落的雪,口袋里的暖宝宝已经耗尽了热量,抓在手里像块冰。
她忍不住再一次地回头看向台球馆的大门,就看到弥望从里面走出来。
乔麦脸上立刻就是一喜:“师兄——”
弥望像是没听见,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师兄……”乔麦手指发白,拉住他的衣角。
弥望停了下来。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挣开乔麦的手,可是,他没有那样做。
乔麦手指冰凉,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生怕自己一松手,弥望就会离开。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乔麦低垂着眼,嗓音沙哑,“我当初……”
乔麦想和他解释,可是,弥望没让她把话说完。
弥望打断她:“乔麦。”
时隔多年,弥望再一次唤她的名字,没有曾经的亲昵,只有经年错过之后的疏离与冷淡。
乔麦的话音像是被卡在了嗓子眼,她双唇翕合,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弥望说道:“都过去了。”
乔麦茫然地望着他,眼前的青年依然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可他看她的眼神却那样陌生。
脚底钻心的冷仿佛在这一刻乍然开闸,将乔麦彻底淹没。
弥望终于将衣角从她手里抽出。
“回去吧,天冷。”
弥望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但是,还没等他走出两步,身后就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弥望一顿,他忍不住回过头。
一身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晕倒在雪地上,雪落无声,仿佛要她也融进一地的积雪里。
乔麦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奥运会结束还没有多久,正在大赛回落期的她突然接到教练组的通知,要她前往马斯喀特参加比赛。
她已经不是刚入队什么都不懂的年轻选手,以她的个人积分和世界排名,她早就不需要再打这种小比赛。
她不理解教练组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却还是听话地去了。
但就在她打完第一场比赛的当天晚上,她看到了弥望退役的新闻。
新闻里的每一个字都令人触目惊心,她的一张脸在瞬间血色尽失。
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要回去。
她要立刻回去。
教练却比她更早知道了这件事,她还没走出酒店房间,先被教练堵住了门。
教练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麦麦,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弥望的局。”
“那我更要回去……”
教练打断她:“你回去能做什么?”
“我……”乔麦忽然哑口无言,半晌后,她呐呐说道,“我可以陪着他……”
教练接道:“陪着他一起死?”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教练苦口婆心地劝她,“队里把你派出来打比赛,就是不想你参和进去!你如果回去了,不仅帮不了他,还可能和他一起毁掉!”
“你忘了你日夜训练的初衷了吗?是你的梦想重要,还是弥望重要?”
那一刻,乔麦犹豫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弥望是她一直以来都在仰望的偶像。从省队到国家队,她追随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会被选为混双搭档是一个巧合,但她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在他们搭档的第一场比赛,他们明明是第一次合作,却配合默契,最终打败当时的外协老将,成为那一次比赛的黑马。
所有人都对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感到惊喜,只有她知道,那是因为她曾一遍遍看他打球的录像,他的球风、他的小习惯,早已经深深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后来,他们成为固定搭档,几乎拿遍所有赛事的混双冠军。
乔麦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需要在她的梦想和弥望之间作出选择。
她一直以为,弥望就在她的梦想里。
她追着弥望,同时也追着她的梦想。
他们从来就是一起的,而不是对立的。
在她所想象的未来里,弥望一直都在。
而她的这一犹豫,她所作出的这个选择,让弥望从此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等到她从马斯喀特回去,弥望已经走了。
他一个字也没留给她。
乔麦惊醒过来。
雪停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
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乔麦从床上缓缓坐起来,床边放着一双女式棉拖,看上去像是为她准备的。
乔麦走下床。
这是一间简单到近乎单调的房间,房间里没什么特别的装饰物,只有窗边挂着一个捕梦网。
乔麦盯着捕梦网,忍不住走上前去。
窗外的风吹动捕梦网的羽毛,温暖的阳光在羽毛上跳动。
乔麦听到自己忽然变得急促的心跳声。
——
“这是什么?”
“这叫捕梦网,听说,把捕梦网挂在房间里,就能捕捉好梦,让人一夜好眠!”
“迷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所以,师兄,你回去就把它挂在房间的窗户边……”
“不挂。”
“师兄,挂嘛挂嘛……”
“师兄,师兄,师兄……”
“好好好,挂挂挂!”
过去的一幕幕历历在目,乔麦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这时,门开了。
乔麦回身,弥望站在门边,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捕梦网上,最后,又落回到她的身上。
“吃饭吧。”弥望容色平静地说道。
乔麦因为长时间受冻导致发烧晕倒,被弥望带到了台球馆的二楼。
一连昏睡了十多个小时,乔麦的烧也退下来了。
弥望将一碗温热的粥放在乔麦的面前:“吃吧,吃完就回去。”
乔麦低头,安静地喝粥。
“吃点菜。”弥望将桌上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乔麦乖乖地夹了菜。
屋子里很安静。
弥望看了眼乔麦。
女孩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昨夜,已经多了几分的血色。
昨夜心脏骤然被攫住的惊慌无措仿佛尚未散去。
弥望忽然说道:“对于运动员来说,身体是最大的本钱,你不应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乔麦停了动作,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我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弥望轻描淡写:“那你这几天是在做什么?和我演苦肉计?”
乔麦再次停下了动作。
弥望喝着粥,淡声说道:“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会一辈子都为你心疼。”
吃完饭,弥望送乔麦离开。
乔麦唤住他:“师兄!”
乔麦的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里盈着摇摇欲坠的希望:“你还在打小白球,对吗?”
刚才下楼的时候,他们路过二楼的一个房间,她看到房间里有一张乒乓球桌。
“小白球?”弥望知道乔麦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他毫不留情地打碎她刚刚生出的希望,“我早就不打了。”
弥望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是台球馆的一些顾客有这方面的需求,我才给他们放了一张球桌。”
“师兄,我不相信,不相信你可以轻易地放下,明明,你以前那么热爱……”
弥望打断她:“乔麦。”
乔麦停住,对上弥望的眼睛。
弥望眼眸漆黑,像是一团火焰燃烧后的灰烬:“我的放下,在你看来,那么轻易吗?”
乔麦脸上顿时一白:“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和我没关系了。”弥望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是在以前。”
乔麦心慌地看着他:“师兄……”
弥望容色平静:“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把以前的联系方式都注销?”
冷风卷着碎雪在两人之间穿过,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在这一刻,却远得仿佛隔着天涯。
“因为我不想和过去的一切再有任何的牵扯。”弥望看着她,“包括你。”
冷风刺骨,将乔麦定在原地。
弥望转身离开。
“所以,不要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