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沈眠回到家的时候,沈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划拉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满意,一会儿又嫌弃地摇头。
见到她回来,沈父立刻朝她招手:“眠眠,快过来。”
沈眠将包放到一边,在沈父身旁落座:“您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沈父立刻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一张放大的照片猝不及防地映入沈眠的眼帘,照片上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沈父问她:“怎么样?”
沈眠推开手机,装傻:“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问你人长得怎么样,合不合你心意,喜欢不喜欢?”沈父说道。
沈眠装傻不下去了:“您想做什么?”
沈父:“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沈眠:“……”
前两年,沈父操心她的身体,说什么她太瘦了,不仅在家的时候给她弄各种食补药补,连她在国外也不忘给她寄送各种食材药材。
今年开始,沈父重点转移,又开始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
沈眠无奈说道:“爸爸,我才22岁,大学都没毕业。”
沈父不以为然:“那有什么,你妈妈当年嫁给我,也才二十岁。”
“……”沈眠无语了,“爸爸,这怎么好比较?”
沈父听出来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看来是并不满意这一个。他立刻又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你不喜欢那个,那这个呢?”
沈眠:“……”
看来,要打消自己老爸催婚的念头,并不是一日之功。
沈眠果断决定今天先跑路。
“爸爸,我好累啊,就先回房间了!”
沈眠丢下这句话,也不待沈父反应,拎起自己的包就跑了。
“眠眠。”沈父忽然唤住她。
沈眠从楼梯上回过头来。
沈父望着自己的女儿。
从她决定退役开始,沈父便决心要把自己女儿以前在滑冰时所受的苦都给补回来。而经过这些年的调理,她现在身上总算多长了一些肉,气色看上去也更好了。
一开始,沈父是不同意自己的女儿去滑冰的。
职业运动员的道路太难,他拼了命地赚钱,为的就是能把自己的女儿如珠似玉地养大,而不是把她送去受苦的。
但是,他的女儿从小就轴得很,一旦认定了一件事,轻易就不会改变。
这也就算了,偏偏她又最懂怎么拿捏他,加之他常年对她千依百顺惯了,一时难改,一时不察被她抓到机会,就被她哄得松了口,同意了她去学滑冰。
原本只是想,也许她只是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而已,以后磕着碰着累着了,兴许就不喜欢了。
但谁知道,他的女儿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一路过关斩将,最后竟还被选入了国家队。
哪怕她省队的教练已经没再带她了,每一回只要遇到他,都会和他夸她是多好的一棵苗子。
可他只想让她做在他遮蔽下娇生惯养的小花苗。
大概是在她进国家队第二年年初的时候,沈父刚好去京市出差,一时心血来潮,便去了冬运中心看她训练。
那是他第一次看她训练。
当时,她和顾时雪不知道在练习什么动作,似乎很高难度,她一直不满意,摔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道练习了多久,她终于成功,高兴地和顾时雪相拥在一起,明明额角满是汗水,脸上却带着笑,眉眼弯弯,明媚极了。
训练结束后,她和顾时雪下冰换了衣服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他,似乎很惊喜,立刻开心地飞奔进他的怀里。
他却心疼得要死了。
她穿着长衣长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之间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自从开始滑冰,她再也不在他面前穿漂亮的裙子——
因为她的身上都是滑冰摔出来的伤,她不想让他看见。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强硬,要她放弃滑冰。
她的女儿,就应该养尊处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她听完,却笑盈盈地和他说,她甘之如饴,她不觉得苦,她喜欢滑冰。
喜欢两个字,就足以与所有的苦痛相抵。
但是,喜欢并不代表就一定要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不是一定要把所有荣誉的压力背在身上,拼尽全力去博一个冠军。
人生有很多选择,不是只有滑冰能够成为她的梦想。
她是他的女儿,她可以选择除滑冰以外的很多道路,每一条都是鲜花满途、平坦开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荆棘密布、寸步难行。
所以,在那一次,他毫不退让。
他将她关在了家里,不允许她再去训练,他亲自找到她的教练,告诉她,自己的女儿不能再继续滑冰。
可是,她竟然砸了房间窗户,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
她挂着一条脱臼的手臂走到他的面前,和他定下一个君子之约。
那时候,队里正在进行世锦赛的双人滑名额选拔,只有最优秀的两对组合可以入选。
她说,如果她和顾时雪入选,他就要允许她继续滑冰。
他的女儿,明明痛得一脸冷汗、唇色惨白,可她却仿佛无知无觉,一双眼只执拗又坚定地盯着他。
他再一次地妥协了。
他同意了这个赌约。
选拔赛那天,他再次来到京市,一个人坐在观众席。
她和顾时雪是最后一对参加选拔的双人滑组合。
他不懂花滑,却看得懂数字,更看得懂人的表情,他知道,他的女儿很难赢下这一次的赌约。
更何况,她失误了。
在曲子响起后,在第一个跳跃的时候,她就摔在了冰面上。
可是,她并没有因此就气馁放弃,她立刻就爬了起来继续滑行,继续下一个动作。
她的脸上没有懊恼,没有难过,也没有沉浸在失误中的迷茫。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摔过一样。
可是,她和顾时雪最终没能入选。
他们是第三名。
就差一点。
选拔赛结束后,整座训练馆都空了下来。
他的女儿站在他的面前,低垂着头,嗓音里压着哭腔:“我没选上。”
那些在选拔时被藏起来的懊恼、难过与迷茫,都在选拔过后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有些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很想抱抱她。
而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他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真瘦啊,瘦得他仿佛能摸到她脊背上的骨头。
“爸爸同意了。”他轻轻说道,“同意你继续滑冰。”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爸爸,我没有选上。”
他微微一笑:“但我看到了你的决心。”
她容色怔然,他却看得心疼。
她的教练把这段时间她拼命练习的视频发给了他。
他把每一个视频都看了,一边心疼得不得了,一边也反思了自己。
他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忽略她的自由意志,把他的意愿强加在她的身上,是真的为她好吗?
他这种做法,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努力地去得到,他应该为她感到骄傲,而不应该是折断她的翅膀。
他的女儿忽然哭了。
自她的妈妈离世,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擦了擦她的眼泪:“只是,爸爸有一个条件。”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板起脸,一脸认真地说道:“以后,不许再不要命地练习,否则,我随时可以反悔。”
怕她不信,他补充:“我会让你们教练好好监督你的。”
从此,他以另一种方式保护她。
他给队里送去最贵的装备和护具,换上最新的训练器材,出资建最好的冰场,请最专业的医生坐镇……
他把能想到的都做了,唯独不敢再去看她训练。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反悔。
后来,他看着她和顾时雪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也看着他们拿到越来越多的奖牌,直到在冬奥会上摘金。
他以为,她会就这样继续滑下去。
可是,就在冬奥会结束后不久,她忽然回到家来,对他说,她不滑冰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对滑冰没兴趣了,但他是高兴的。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他也养得起她。
他还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把她这些年减掉的体重都给重新补回来。
曾经,他可以支持她继续滑冰,现在,她想要放弃滑冰,他同样不会阻拦。
只要是她的选择。
沈父眉眼温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知道吗?”
沈眠对上沈父的眼,半晌后,她脸上露出笑:“我一直都知道,谢谢爸爸。”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沈眠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陷在柔软的枕衾里没多久,她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是宋芝发来的消息:【你说真的?你真的去?可不许诓我!】
沈眠打字:【姐妹,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什么时候诓过你?】
宋芝:【诓过啊。】
宋芝:【你和我说,顾时雪没喜欢的人。】
沈眠:“……”
好吧,在这件事上,她确实理亏。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久远了。
似乎是在她和顾时雪搭档的第二年吧,他们放假回海市的时候,她和宋芝约着去看电影,结束后,宋芝收到一条来自队里师妹的消息,于是,回去的时候就给自己的师妹向沈眠打听,顾时雪有没有女朋友。
沈眠当时想了想,说没有。
宋芝又问,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眠又想了想,说没有。
但在后来的某一天早上,宋芝却给自己打电话,说小师妹被顾时雪拒绝了,在她那里哭了一宿。
而顾时雪拒绝的原因,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
当时,沈眠自己也是一脸懵。
她是真没想过顾时雪有喜欢的人了,他们朝夕相处,她从没见他有多看哪个女生一眼,更别提能让他上心的女生了。
但沈眠还是深刻反思了自己。
她应该回答得更慎重一点,应该先问问顾时雪再说的,而不应该自以为是。
后来,沈眠确实也去问了顾时雪这件事,顾时雪没否认自己有了喜欢的人,但当她追问是哪个女孩的时候,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直到现在,沈眠也不知道顾时雪当时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沈眠明智地转移话题:【怎么现在才回我消息?】
宋芝:【我婆婆过五十一岁的生日,我这一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呢】
宋芝:【不说了,我又得去帮忙了。】
宋芝:【元宵晚上见】
和宋芝聊完,沈眠翻了个身。
沈眠习惯性地要摸挂坠,动作到一半,又顿住。
下一秒,沈眠将手机扔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顾时雪,真是烦人。
但隔天,沈眠到底还是去了顾时雪的别墅。
顾时雪似乎料到了她会来,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地坐在沙发上,见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沈眠讨厌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就像自己被他看得透透的。
沈眠一点废话没有,直接朝他伸出手:“东西还我。”
顾时雪缓缓抬起眼,嗓音清冷:“我以为你不在乎了。”
沈眠没说话。
顾时雪拿出挂坠,沈眠立时便要拿过来,却被他避开。
“挂坠还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顾时雪眉眼疏懒,瞳仁漆黑,“和我比一次花滑。”
沈眠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她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顾时雪的声音响在她的身后:“怎么,你连站在冰上都不敢了吗?”
沈眠身形顿住。
“你说对了。”沈眠回身,眉眼凝霜,“我确实不在乎了,所以,你爱给不给,就是扔进垃圾桶,我也无所谓。”
说完,似乎还嫌不够,沈眠又狠心地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它早该被扔进垃圾桶了。”
沈眠再次转身离开。
顾时雪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生气。
至少这一次,他是亲眼看着她离开的。
四年前,顾时雪是在沈眠离开一周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是沈眠的搭档,却是队里最后一个知道沈眠离开的人。
那时候,为了推动冰雪项目国家队公益服务行动,队里安排了他去参加前往西北公益活动的节目录制。
而等他一个星期以后再回来,沈眠已经离开。
他想不明白沈眠为什么突然离开,他问遍了所有人,但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只能一次次地回想两人的曾经,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而他,也真的找到了。
他想起了他和沈眠的最后一场比赛,那时,沈眠出现了一次失误,她在冰面上摔了一下。
比赛结束后,他蹲在她的面前,问她摔得重不重。
沈眠笑着对他摇了摇头,说没摔疼,不重。
然后,她和他道歉,没拿到冠军。
他以为,沈眠那天是真的摔得不重。
可他发现,自己似乎错了。
顾时雪带着这样的疑问去找赵雁、去找队医,可是,他们都闭口不言,只让他接受沈眠已经离开的事实。
可他接受不了。
后来,他让秦沅西灌醉了队医,终于知道真相。
沈眠离开的时候,冰鞋、训练服、手套……她什么也没带走。
沈眠只带走了一个东西——
他送她的贝雕挂坠。
他在沈眠的房间里待了一天。
第二天,他拒绝了赵雁要给他更换女搭档的建议,主动提出转项到单人滑。
冬日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瓷白的地砖上,像涂了一层釉色。
有人影背着光,踩在融融的釉色上,一步步地走进来。
沈眠明艳的眉眼在顾时雪眼里一寸寸地清晰起来,最后,她站到了他的面前。
“比什么?”沈眠问。
刚才离开了的人再次回来了。
顾时雪眉眼舒展,笑了起来。
至少这一次,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