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猛地惊醒过来。
天花板上,光影如水流动。
晨曦透过未拉窗纱的玻璃窗,洒落在桌脚的那瓶栀子花上,一瓣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
沈眠觉得她这一梦实在太真实——
真实得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真实得仿佛梦境里的心绪还在她的胸腔内翻涌。
这样的真实让沈眠忍不住心慌。
她慌张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拨出宋芝的号码。
宋芝很快接起了电话,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刚到学校,周遭学生问好的稚语和她的声音一起从手机里传出来:“眠眠?”
“宋老师,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沈眠的思绪至今还有些凌乱,“奇怪的是……梦里的一切都好真实,就像曾经发生过一样……”
沈眠将梦里的场景挑了要紧的和宋芝说了。
接着,手机另一边的人就沉默了下来。
宋芝似乎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沉默了良久的她这时终于幽幽开了口:“姐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本来就不是一个梦。”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沈眠身上,她顿时僵住了。
宋芝似乎在衡量沈眠的承受程度,她停了一会儿,方接着说道:“上次我不是问你和顾时雪那天在车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之所以会那样问,是因为……”
沈眠的一颗心仿佛被一根细细的线悬起。
下一秒,宋芝毫不留情地就斩断了这根线:“我下去的时候,刚好就看到雪神亲了你!”
沈眠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但宋芝却还没说完。
“而且,当时他的表情……”
宋芝想了想该怎么形容,苦恼了好一会儿,终于挑出了一个贴切的词:“两情相悦,对,就是两情相悦!”
“如果他只是一厢情愿,他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宋芝掷地有声地说出自己的结论,“他分明是以为你们两情相悦了!”
沈眠:“……”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顾时雪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敢情是她先撩的人家啊!
不但如此,她撩完了人还全都给忘了!之后甚至还把人给抛弃了!
沈眠心如死灰:“宋老师,我好像是个渣女……”
“你今天才知道?”
宋芝淡声,“所以,你知道我这些年每次见到雪神的时候有多心虚了吧?”
沈眠的心脏像是被射了一支箭。
她幽幽说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宋芝仿佛嫌她还不够地动山摇,继续说道:“我这不是以为你不要他了吗?”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我的姐妹不要也就不要了,就算是你爱上了别人不要他的,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宋芝语声里是十足的理所当然。
沈眠:“……”
不知道为什么,沈眠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射中了一箭。
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这可歌可泣的姐妹情而感动不已,还是该为闺蜜对自己的人品如此不信任,误解她会三心二意而深刻反思。
挂断和宋芝的电话,沈眠生无可恋地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就在这时,沈眠的房门被敲响。
沈眠仿佛惊弓之鸟,立刻坐了起来:“谁?”
顾时雪懒洋洋的声调传进来:“我。”
沈眠小心翼翼地问:“有事?”
顾时雪嗓音清冷:“我今天有个活动要出门一趟,很可能会晚点回来。”
沈眠还没从自己渣了顾时雪的事实里回血,她巴不得今天都别见到顾时雪,闻言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哦。”
沈眠干巴巴地应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冷淡了,又加了一个字,“好。”
门外静了片刻,就在沈眠以为顾时雪已经离开的时候,就听他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沈眠。”
沈眠莫名一怔:“怎么了?”
顾时雪问:“你今天要出去吗?”
沈眠不明白顾时雪为什么这么问,她如实说道:“我有点累,今天应该会留在家里。”
“我会尽早回来的。”顾时雪说道。
沈眠一愣,随即心上一紧,脱口而出道:“也不用回来得那么早!”
话音落下,门里门外都静了下来。
沈眠:“……”
她很想穿越回一秒前,把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自己嘴巴缝上。
果然,门外的顾时雪也发现了不对,嗓音响起:“沈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眠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你想多了。”
顾时雪:“真的?”
沈眠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觉得,安全至上,比起早点回来,你安全地回来才更重要。”
沈眠以为顾时雪下一句就会对她的话进行反驳,可没想到,他竟然接受了她这句胡说八道,甚至语带笑意地答应了一句会安全地尽早回来,这才离开。
沈眠一脸呆滞,她听着顾时雪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听不见,就又耷拉着眉眼,再次生无可恋地躺回床上,继续思考人生。
窗外朝阳升高,有风吹过庭院里的花树,簌簌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顾时雪已经离开,偌大的别墅里空空荡荡的。
雪球原本是趴在落地窗前晒太阳,一见到她,立刻就热情地朝她扑了过来。
沈眠一接住雪球,就觉得它似乎胖了不少,低头一看,果然见雪球的肚皮被撑得滚圆滚圆——
也不知道顾时雪出门前是怎么喂的。
沈眠忽然有些想念管家了。
不知道管家什么时候休假结束回来,她怕顾时雪再这样毫无节制地继续喂下去,雪球总有一天会被他撑死。
未免之后果真发生此等人间惨剧,沈眠决定牵着雪球去消食。
沈眠漫无目的,加上心里想着事,便任由雪球将她带着走。
待再回神,是雪球突然跑了起来,它追着一只博美,沈眠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拉住。
博美在街角消失不见,沈眠蹲着身,又是摸雪球的脑袋,又是挠它的下巴,好不容易将它安抚下来。
沈眠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周围。
她的旁边是一个公园,公园树下零零散散地坐着些老人,有下象棋的,有跳舞的,也有坐着闲聊的。
而公园的对面开着一家唱片店。
沈眠心中轻轻一动,牵着雪球朝唱片店走过去。
唱片店就开在街角,门上挂着竹制的风铃,玻璃门轻轻一推,风铃就被晃动得响声清脆。
店内是复古暖色调的装潢,墙色很新,看上去应该才开张不久。
沈眠向在整理唱片的店员随口问了一句,果然得到这家店是一周前开业的答案。
不知道顾时雪知不知道自己别墅附近开了一家唱片店,等他回来了,她要旁敲侧击问上一问,如果他不知道,下次她也带他过来看看。
沈眠一边想着,一边在店内闲逛。
忽然,沈眠的视线停在了一张唱片上。
沈眠伸出手,将唱片取下。
这张唱片是一部电影的原声带合辑。
而这部电影,是很久以前沈眠和顾时雪一起去看的。
那时,顾时雪还耿耿于怀她放了他的鸽子,非要她赔他一次,于是就拽着她再去了一次电影院。
幼稚又孩子气。
然而电影却并不幼稚。
深夜的电影院没什么人,他们看的那一场更是整个影厅里只有她和顾时雪两个人。
沈眠深深地记得当时少年专注的模样。
那时的她是不理解电影男主人公的胆怯的。
年轻而莽撞的她在自己热爱的领域上有着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她捧着一往无前的热烈,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
“逃避”两个字甚至不在沈眠的人生字典里。
直到后来,沈眠经历了背叛,带着满身的伤病,瞒着顾时雪一个人离开,她终于明白,一个人若是未选择逃避,那是因为她不曾被命运真正地击中。
而她曾败在命运的手下,落荒而逃。
沈眠低头看唱片,曾经少年的模样再次在眼前浮现。
电影结束,她曾问顾时雪:“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某些事逃跑了,你会怎么办?”
影厅萦绕着电影的主题曲,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他注视着她,嗓音清冷:“那我就把你抓回来。”
她笑:“如果我逃到了你找不到的地方呢?”
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她依然在笑,觉得眼前的少年天真极了,世界这么大,总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却突然说道:“可我觉得,你不需要我去抓你回来。”
她一愣,问:“为什么?”
他看着她,眼眸漆黑湛亮,灿若星辰:“因为你远比你自己以为得要勇敢,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败你。哪怕有,你也可以再次爬起来,灿烂又漂亮地站在我的面前。”
沈眠想到这,忍不住垂眸笑了起来。
顾时雪总是对她格外自信。
但其实,沈眠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勇敢。
她确实再次爬起来了,可那是因为有他在前面将她拉住了。
是他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一直到刚才,沈眠都还在考虑要不要逃跑。
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逃了。
雪球乖乖地蹲坐在她旁边,沈眠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漂亮明眸里流泻出几分笑意:“我突然有些想你的主人了。”
——
也有些想和顾时雪再看一遍他们曾经看过的这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