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冰馆里。
沈眠穿着训练服，踩着冰鞋，站在冰场边。
顾时雪和她说，只要有他在，她这颗定时炸弹就不会爆炸。
但是，顾时雪愿意托住她，她却不能总是依赖他。
沈眠想试试，没有顾时雪在身边，她能不能一个人站上冰。
穹顶灯光落在冰面，在沈眠的眼里晃动。
她手心汗湿，手脚冰凉，迟迟不敢上前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闭了闭眼，她清眸坚定，脚下发力，滑入冰场。
冰刀划过冰面，将摇曳的灯光切碎。
沈眠深深呼吸，开始在冰面上滑行。
冰面扬起雪屑。
沈眠左脚内刃蹬冰，右脚点冰，跳起——
更衣室里，韩玉筝面带微笑，将冰鞋递给她。
沈眠摔在冰面上。
沈眠手心触到冰冷的冰面，她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沈眠继续滑行。
然后，她左脚外刃蹬冰，右脚点冰，再次跳起——
穹顶灯光在她眼前碎裂，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她趴在冰面上，剧烈的疼痛从脚上蔓延，她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抬起眼，少年眼眸晃动着破碎的灯光，近乎慌乱地朝她滑过来。
不远处，赵指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
所有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远去，眼前的顾时雪似乎在和她说些什么，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沈眠再次摔在了冰面上。
冷意从掌下传过来，沈眠咬着牙，再次爬起。
当年的每一个细节仿佛电影放映，每一帧都清晰如昨日。
沈眠没有和以往一样逃避，她任由这些回忆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次次地摔倒，又一次次地重新爬起来。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等到沈眠反应过来自己完整地做下来一整套技术动作，她才发现，她并没有再想起那些回忆。
沈眠躺在冰面上，急促地喘息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重新开始，真的没有那么难。
沈眠已经满身伤痕，可她并不觉得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滑上一整天。
沈眠站起来，再次滑出。
场馆二楼，顾时雪立在护栏边，眉眼低垂，俯视着下面冰场上的沈眠。
他起来后在别墅没见到沈眠，后来接到滑冰馆的电话，才知道她去了滑冰馆。
自他们重逢，这是沈眠第一次主动上冰。
顾时雪的目光随冰面上的人而动，慢慢地，他眼里浮上几分的若有所思。
双人滑除了包含单人滑所有的技术动作，另外还有一些高难度的双人配合动作，所以，在当初两人搭档的时候，为了彼此契合，无论是沈眠还是他，都对自己一开始的训练模式进行了相对应地调整。
但是，沈眠现在练习的，却是最初她在单人滑时候的技术动作模式。
沈眠一连几天都泡在了滑冰馆里。
这天，沈眠上午有两节课，还是不能缺勤的那种，所以便没去滑冰馆。
宋芝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好奇她上课的内容，正好这天有空，便说要去旁听取取经，还亲自开了车过来接她一起去学校。
不过，沈眠觉得，宋芝此行过来的目的，接她是其次，想看看她和顾时雪现在的进展情况才是真。
果然，宋芝一到，见顾时雪站在门边送她出门，立刻朝她一阵挤眉弄眼。
沈眠：“……”
宋芝和顾时雪打招呼：“雪神，又见面了。”
顾时雪温声：“有空可以和陈敬一起过来坐坐。”
宋芝眼睛顿时一亮：“那不会太打扰吧？”
顾时雪容色间云淡风轻：“偶尔的话，就不会。”
宋芝：“……”
雪神这话说的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沈眠：“……”
她不禁瞪了顾时雪一眼，顾时雪眉眼含笑，容色很是无辜。
沈眠看明白了。
这一次，顾时雪又是故意的。
沈眠再不想理会此人，直接拖着宋芝上了车。
一上车，沈眠就说：“他客气一下而已，别当真。”
而宋芝在刚才已经将她和顾时雪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并且比顾时雪认为的还要上道，闻言就说：“你不欢迎我们去你和顾时雪家里？”
沈眠一怔，也没注意到宋芝的用词，立刻解释：“……没有，随时欢迎……”
话没说完，宋芝就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错，现在你都能做顾时雪的主了。”
沈眠：“……”
沈眠终于回过味来了：“宋老师，打趣我很有趣？”
宋芝笑意盈盈，坦然点头：“非常有趣。”
以前，宋芝怕提起顾时雪会招出沈眠的伤心事，所以就一直没敢在她面前怎么提这人。
虽然聚会那天晚上韩玉筝说的话很伤人，可在某种程度上，韩玉筝的事只有这样才能在沈眠的心里真正过去。
所以，之后沈眠找她不问韩玉筝，而是问顾时雪，宋芝就知道，沈眠已经渐渐放下曾经的心结。
而宋芝同样看得出来，沈眠口中虽说还未想清楚自己和顾时雪的关系，但是，她的心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只是沈眠现在还当局者迷而已。
沈眠：“……”
她就不该和宋芝说顾时雪表白的事。
宋芝笑盈盈说道：“你怎么不反驳我？”
沈眠气极反笑，脱口而出就说道：“我有什么好反驳的？我何止现在能做顾时雪的主，就是在四年前，我同样能做他的主！”
宋芝没想到沈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趁着行车间隙，一脸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沈眠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正一阵懊恼后悔，下一秒，却听宋芝深感认同地说道：“好有力的反击！”
沈眠：“……”
她好心累，不想说话了。
沈眠心情复杂地和宋芝踩着点到达上课地点。
宋芝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端正又认真地坐着听讲台上的教授讲课。
但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门课太枯燥，她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直到下了课，宋芝才被沈眠叫醒。
宋芝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评价道：“你们的课也太无聊了。”
沈眠含笑说道：“所以，保持你自己的教学风格就好。”
两个人走出教室，沈眠想起弥望给她寄了个快递，就寄到了学校，想要顺道去取。
快递站点在宿舍楼旁，沈眠刚拿到快递，一转过身，就看到收拾好了东西从宿舍楼走下来的池星和严湘英。
池星和严湘英也看到了沈眠。
宋芝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劲，看看对面，又看看沈眠，悄声问：“谁啊？”
沈眠说道：“曾经的舍友。”
宋芝：“！！！”
双方都站着没动，最后，还是池星先忍不住，朝沈眠走过来。
她满眼愤恨：“你满意了？”
沈眠眉眼平静：“去了新学校，记得要遵规守纪一些。”
宋芝：“……”
姐妹，你是懂怎么戳人心窝子的。
果然，池星被沈眠惹怒，抬起手就想动手打人：“你——”
池星的手被宋芝抓住。
宋芝冷声：“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学校的规矩是说不过就打人吗？”
说完，宋芝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我忘了，你已经不是这个学校的人了。”
池星被宋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怒不可遏：“你又是什么东西？”
宋芝轻飘飘地说道：“你不把自己当人，可别扯上我们，我们和你物种有别。”
池星从未见过像宋芝这般会骂人的人，她又生气又憋屈，偏偏又骂不过她，只能瞪着她。
这时，不远处严湘英唤了她一声：“星星。”
宋芝闻声抬眸，刚才她的注意力都在池星身上，竟没发现和她一起的是严湘英。
都是花滑女单，宋芝自然认得严湘英。
只是，她有些奇怪，池星不是玩排球的吗？她们两个人是怎么扯在一起的？
池星趁着宋芝走神，挣开她的手。
严湘英慢慢走过来，她的视线从宋芝的身上滑过，落在沈眠的脸上：“她们也不过是狐假虎威，别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狐假虎威？
宋芝没听懂，谁是狐，谁是虎？
一旁的沈眠却听懂了。
她并不着恼，反而轻笑一声：“至少，这只虎愿意借势来给我们依，但对于你，是想依都没法依，不是吗？”
严湘英脸上的轻松散去，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当初面对她还一副色厉内荏模样的沈眠，今天竟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在这一刻，像极了当年。
骄傲又自信。
沈眠朝前走了一步。
风吹起她乌黑的发，暖阳晴光笼罩在她的身上，明艳的眉眼看上去竟有些迫人。
她轻轻笑着，说：“知道顾时雪为什么选我不选你吗？”
严湘英猛地握紧了手心。
就听面前沈眠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句话：“因为我比你强。”
恍惚间，严湘英像是回到了从前。
当时，面对顾时雪的拒绝，她也问了一句：“为什么？”
而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眉眼疏冷，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他清淡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六个字：“因为她比你强。”
后来，这六个字一直萦绕在严湘英的心头。
却也成为了她不断前行的动力。
然而，那个被少年认为比她强的少女却比她走得更快。
就在她还默默无闻、苦苦挣扎的时候，少女已经和少年一起登上了云端最高的领奖台。
但是，有一天，少女突然从云端跌落下来。
她变成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沈眠。
“要不要和我比一场？”沈眠说道。
面前的沈眠眼眸明亮，看上去好像和以前一样，但严湘英知道，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她鞭长莫及的少女。
严湘英手心松开，她问：“比什么？”
“未免你到时候输了不服气……”
沈眠眉眼明艳，唇角弯起，“我们就比单人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