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元宵佳节,城里的烟花爆竹几乎响了一夜,到现在,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烟熏味。
昨夜的冷流雪下得不大,窸窸窣窣地下了半夜,今早就放晴了。
乔母迎着朝阳,正在阳台晒衣服。
乔父则靠在客厅的躺椅上看书。
而乔麦坐在餐桌旁,搅动着碗里的粥,没吃几口,一脸的心不在焉。
“麦麦,你假期是不是要结束了?”乔母一边晒衣服,一边扬声问里面坐着的乔麦,“什么时候回队里?”
乔麦仿佛没听见,坐着没吭声。
乔父见乔麦没动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麦麦?”
乔麦闻声,骤然回神:“爸爸,您说什么?”
乔父与乔母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乔母已经晒好了衣服,她将收好的衣服放进房间,然后在乔麦的旁边坐下。
乔母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早餐,说道:“刚才妈妈是想问你,你是不是要回队里了?”
乔麦点了点头:“我明天上午回去,机票也买好了。”
乔母问:“行李也收拾好了?”
“我没带什么东西回来,没什么要收拾的。”乔麦低眉垂首,手拿着汤匙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但没有任何要吃的心思。
“衣服呢?”乔母当没看见,继续问,“天气预报说,京市接下来两个月还会持续降温,衣服带够了吗?”
“够了。”母亲的关怀让乔麦心中一暖,她抬起头,朝乔母露出一道笑容,“而且,队里也有发羽绒服,您不用担心。”
“你自己知道保重身体就好。”乔母说道。
闲话家常铺垫至此,乔母终于进入了正题。
乔母眉眼染了岁月的风霜,越发显得温柔:“我看你胃口不太好,是不是感冒还没有好?”
乔麦没察觉出母亲的话题跳转得不寻常,她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好了,就还有一点小咳嗽而已。”
乔母问:“那你胃口不好,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什么?”
乔麦手下动作一顿。
乔母将手覆过去:“家里这边还有你放不下的事吗?”
乔母的手心很暖,上面长着薄茧,像被时光浸染的陈年宣纸,干燥而坚韧。
乔麦放下了汤匙。
犹豫了片刻,乔麦终于开了口,她凝注着自己的母亲,眼眸里盛着如当年孩童时一样的茫然与彷徨。
“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太执着了?”
从小到大,她只要遇到自己难以想明白的事,就总喜欢问问乔母的意思。
她是她的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母亲更像她的好朋友,能够为她答疑解惑,拨开她心底的云雾。
乔母微微一笑:“但正是因为你的执着,才支撑着你走到今天。”
乔麦眼睫扑扇,她垂下眼:“可如果我的执着意味着要伤害别人,那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
乔母一顿。
连一直竖着耳朵悄悄关注着母女俩这边动静的乔父也放下了书。
片刻后。
乔母说道:“你去见冬冬了?”
弥望是冬至日出生的,所以小名叫冬冬。乔母以前这样叫他叫习惯了,但自从弥望离开,他们家也很少再提起他,乔母脱口而出他的小名,连自己都愣了一愣。
乔麦没觉出什么不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对于当年,乔母并不了解内情,也没有什么资格置喙什么。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弥望绝不是新闻上所说的那种人。
从省队到国家队,乔母是看着弥望和自己的女儿是怎样努力地一步步走到当年的位置的,比起那些连弥望的面可能都没有见过一面的人,乔母自认比他们更了解他。
乔母还记得,弥望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女儿连夜就回到家里,见到她,还没说话,眼泪先砸了下来。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女儿怎么了,不停地问她,可她扑在她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
第二天,她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这才和他们说弥望的事,还让他们要相信他,事情不是新闻上说的那样。
在这方面,她的女儿显然多虑了。
但很快,乔母就知道她的女儿为什么会这样说。
弥望离开了。
甚至连他们都无法联系上他。
他消失在了他们的世界里。
后来,会再次看见弥望,完全是一次偶然。
她的妹妹不小心摔伤住院,他们夫妻俩前去看望,刚巧就看到弥望陪着父母在做体检。
青年仿佛依然是当年的模样,阳光,明朗,遇人先笑。
当年的阴霾仿佛已经散去。
他好像已经走出来了。
他们没有上前打扰他。
他们也没有把那一次的偶遇告诉自己的女儿。
乔母明知故问:“他现在过得好吗?”
乔麦一怔,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乔母温柔地注视着她:“你想让他回去吗?”
乔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诚实地点了点头。
乔母循循善诱:“那你想让他回去,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他?”
乔母理解自己女儿的难过。
却也理解弥望的选择。
有些事,非亲身经历,没有人知道有多痛。
站在旁观的视角,他们自然希望弥望能够从曾经的痛苦里走出来。
可是,他们同样没有义务要求他走出来。
乔母的话仿佛一记重锤,重重敲在乔麦的心上。
乔麦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乔母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麦麦,你如果想清楚了这个问题,那么,你就会知道你一开始问的问题是什么答案了。”
*
弥望晨跑一回来,就看到弥母在厨房里系围裙,准备做早餐。
弥望连忙拦住她,他从外面带了早餐回来。
弥母摸了摸他冰凉的脸:“这一大早你不睡觉出去哪里了,脸冰得跟冰块似的?”
“跑步了,早上空气好。”弥望将弥母带到餐厅里坐着,“倒是您,今天又没什么事,干嘛不多睡一会儿?”
弥母露出笑:“人老了,睡着了。”
弥望有些担心:“昨天晚上您睡得也晚,心脏呢?也没有不舒服?”
前些年弥望带父母去医院体检,弥母被发现感染性心内膜炎,幸而发现得及时,手术也及时,这才没出什么事。
弥父弥母年纪都大了,在这之后,弥望索性就把父母接到了自己身边照顾,以免有什么事他鞭长莫及。
“没有。”弥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别大惊小怪的。”
弥望把买回来的早餐拿到厨房盛好端出来,这才回房间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弥父也已经起来,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
弥母给弥望夹了个饺子:“冬冬啊,你明天没有什么事吧?”
“怎么了?您有事要做?”弥望看她。
“我和你爸爸想请隔壁的陈小姐吃顿饭,你看呢?”弥母看着他,脸上有些紧张,又带着些许的期盼。
弥望一顿。
他们家隔壁住着一对姐妹,姓陈,弥母口中的陈小姐是姐姐,和他年龄相仿,很是温柔大气的一个人。
弥父弥母喜欢在小区楼下散步,时常能遇见陈小姐,而陈小姐每一回也会很耐心地陪两人聊天,逢年过节两家也会互相赠送吃食,两人对她印象很好。
弥望对弥母的心思心如明镜,他面色如常:“好啊,明天是吗?”
弥母点头。
弥望问:“那您是想在家里请还是外面请?”
弥母把决定权给弥望:“你觉得呢?”
弥望看了看她,然后一笑:“不如在外面请吧?”
弥母看见他的笑,脸上也不禁露出释怀的笑容:“好,都听你的。”
弥望心里一酸,他低下头:“那我定地点。”
吃完饭,弥望回到房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散去。
弥望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台历上扫过,忽然一顿。
再过几日,WTT大满贯就要开始了,按照惯例,乔麦也差不多要回队里。
这几天,台球馆都没有营业,也不知道乔麦还有没有再来过。
弥父弥母正坐在客厅说话,就看见弥望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围巾。
“爸,妈,我出去一趟。”弥望边往外走边和他们交代了一句。
弥母站了起来,忍不住叮嘱:“外面冷,早点回来。”
弥望穿好鞋,回头对弥母露出一道笑容:“我知道了,您别担心。”
弥望前脚刚走,后脚乔麦就到了弥望家楼下。
乔麦是先去了弥望的台球馆后才过来的。
她已经想清楚了。
她不是来找弥望回去的。
她只是想和他说一声再见。
但是,台球馆门关着,并未营业。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弥望的公寓是在他成为国家队绝对主力之后买的。
但他没买在京市,而是买在了海市。
他说,以后他老了,打不动球了,退役了,他就会住在这间公寓,还会把爸妈都接过来,让他们在这里颐养天年。
后来,公寓装修好,弥望还偷偷带她来看过,他说,等下次他搬家的时候,一定请她过来玩。
但她到底没等到那天。
弥望离开后,乔麦曾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
公寓依然是他曾经带她来时的模样,物业也说业主并未出售,还是弥望。
但是,每一年她来,公寓都一如既往地冷冷清清,门上积的灰也一年比一年厚。
但今天,乔麦知道,自己不会和以前一样跑空。
果然,站在弥望的公寓门口,她看到门上扫尽了尘埃,干干净净,门廊上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崭新且喜庆。
也许是近乡情怯,乔麦站在门口,很久都没动。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弥父。
弥父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惊疑不定地喊出她的名字:“麦麦?”
乔麦看到弥父并不算十分意外。她想起了弥望曾经说的那些话,他果然将父母都接过来了。
乔麦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是我,伯父。”
弥父将人请进门,然后,乔麦看到了弥母。
乔麦礼貌问好:“伯母。”
乍然再见,不自在的不只乔麦,弥父弥母也是一样。
茶几上的烧水壶咕噜噜地响,弥母像是终于找到打破沉默的契机,她泡了杯茶放到乔麦的面前,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麦麦啊,很久没见了呢。你找冬冬?”
乔麦捧着茶,轻轻点头:“我要回队里了,想和他说一声。”
“他出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弥母见乔麦脸上并无意外,试探说道,“你们已经见过了?”
乔麦眼睫垂下:“我回来有段时间了,本来是想找师兄请他回国家队的……”
话还没说完,弥母脸色霎时一白,她的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倾倒了一地。
乔麦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执起她的手:“伯母,手有没有烫到?”
弥母双手发抖,一点点拿开她的手。
乔麦愣在原地。
“你要冬冬回去?”弥母眼眶发红,“回哪里?他还回得去吗?”
乔麦被眼前的状况吓到了,她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但对上弥母的一双眼,她只觉得惊慌无措。
乔麦下意识地解释:“不是,师兄已经拒绝我了……”
“他不该拒绝吗?”弥母打断她,“当年出事的时候你们没来,现在冬冬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你们又想到他了?”
“那个时候,不明真相的人骂他,国家队放弃他……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要被这样对待?”
“现在真相大白了,他遭受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吗?”弥母声声质问,字字泣血,“他是不是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
“你们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那时才十九岁啊!”
弥母的话一刀刀地划破粉饰的太平。
乔麦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当年弥望有多难,每想一次,她就痛不欲生。
连她尚且如此,更何况他的父母。
他们亲眼见过弥望当年的艰难、痛苦,自己捧在手心里最珍贵的孩子,被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没有哪个父母可以轻易地原谅。
弥父一脸沉痛,握住弥母的手。
弥母对上弥父的眼睛,满身激烈的情绪仿佛潮水退散,只剩下苍白的无力。
弥母不再看乔麦。
“我不怪你当年什么都没做。”弥母说道,“但我希望,你现在也什么都别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chapter13 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