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想你了。”裴牧风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初一，初一朝宋泠伸了伸爪子，“我也想你了。”
宋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伸手把初一从他怀里接过来，转身往里走，撂下一句：“进来吧。”
裴牧风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门带上。
初一一落地就熟门熟路地跳到沙发上，把自己蜷成一只标准的猫球，对两个人类之间的气氛毫无兴趣，开始闭目养神。
宋泠在初一旁边坐下来，手指落在它背上顺着毛，裴牧风站在她对面，像一个犯了错等待被老师批评的学生。
“你过来做什么？”宋泠问。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裴牧风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宋泠说，“你过来做什么？”
“来找你，把初一给你送回来。”
“那初一已经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裴牧风没动。
宋泠看了他几秒，把初一从沙发上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初一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你有什么要主动交代的吗？”
裴牧风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做过的事，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想不通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能如实说：“能给我个方向吗？”
“明澜集团。”
裴牧风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
“嗯。”
“抱歉。”他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希望你认识的我，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家做什么的。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等你觉得我可靠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在宸栖酒店的时候，”宋泠说，“前台给我免费升级套房的时候，你已经有机会可以告诉我了。”
“是。”
“垣隅艺术园区是你家做的，你来找我的时候，也有机会跟我说的。”
“是。”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裴牧风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想瞒你一辈子。”
“所以你是在怕什么？”宋泠问，“怕我知道你家里有钱之后，会……怎么样？”
“我怕你看我的方式会变。”裴牧风说。
宋泠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你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知道你家有钱之后，会对你有别的目的，怕我是冲着你家钱去的。”
裴牧风怔了一下，然后很快摇了摇头：“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那是为什么？”
裴牧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从我上大学开始，就有很多人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家里有钱。出国留学，是因为家里有钱；毕业了开工作室，是因为家里有钱；做的项目，也是因为家里的关系。有人当面跟我说过‘你投了个好胎’，也有人背后说过‘裴既明的儿子嘛，做什么都有人兜底’。这些话说多了，我就会开始想，我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还是因为他们说的那样。我爷爷教过我做人不要太张扬，不管多有钱都不能忘本。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尽量不提家里的事。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是谁的儿子才跟我打交道，也不想让人因为觉得‘我爸是裴既明’才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他看着宋泠：“在云州的时候，你认识的是裴牧风，我父亲的名字、明澜的规模、那些所谓的家世背景，这些东西会先于我本人到达你面前，我不想让那些标签干扰你对我的判断。我以为自己在努力摆脱那个标签，但我其实在躲避，觉得只要不提明澜，我就可以在你面前只做裴牧风。”
“所以你是在怕我知道了你是谁的儿子之后，会觉得前面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怕你会觉得，我是那种拿家里的钱随便玩玩的公子哥、接金溪村的活为了体验生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别人不这样看我，但如果你也那样看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证明给你看我不是。”
宋泠低下头，手指在初一的下巴上轻轻挠着。猫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前爪在空气中踩了两下。她看着初一惬意的样子，忽然觉得人的感情比猫复杂太多了，猫猫只需要吃和睡和被摸，人却要花那么大力气去证明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你花了那么多力气让别人不把你当成裴既明的儿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不当裴既明的儿子而做的一切，本质上还是活在你爸的影响里面。你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是因为怕别人用有色眼镜看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绕着‘裴既明’这个中心转。你不想做他的影子，但你也没走出他的半径。你一直在证明，说明你一直被它困着，一个真正想摆脱标签的人不会花力气去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标签，他会直接去做另一件事，做到让别人想不起那个标签为止。”
“那如果我不看它了呢？”他问，“如果我直接往前走，不去想它了，那会怎么样？”
“那你就自由了。”
“那你呢？你现在知道了，你看我的方式变了吗？”
宋泠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几秒：“变了一点。”
裴牧风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变。”宋泠说，“之前我不知道你家里的事，觉得你是一个靠自己做到现在的人，我挺佩服你的。现在我知道了，我发现你是一个明明可以靠家里但偏不靠的人，这件事可能比单纯靠自己还要难。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选自己的路，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反正你没变成那种让人讨厌的太子爷，至少目前还没有。”
“你这句话，我可以记很久。”
“记着吧，反正我不收钱。”
裴牧风浅笑出声，低头看了一眼一，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宋泠腿上。
宋泠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然后说：“我明天回云州，下午的飞机，今晚就不留初一了，你带它回去吧。”
裴牧风点头，顺手抱起初一，初一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被他抱在怀里：“好，我正好也有点事情要处理，晚两天回云州。”
“好。”
“那我走了。”裴牧风抱着初一走到门口，“到了云州给我发个消息。”
“嗯。”宋泠说。
“那初一想你了可以给你打视频吗？”
“初一又不会按视频键。”
“我会。”裴牧风说，“我替它按。”
“那让它白天打，晚上我要备课。”
“行。”裴牧风弯起嘴角，“我跟它说。”
—
翌日一早，顾潇过来了，带来一杯冰美式和一个文件夹。她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说：“你工作室收拾得挺干净。”
“保洁阿姨的功劳。”宋泠接过冰美式，在她旁边坐下。
顾潇把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是临安联展的时间表和展出场地的平面图：“趁你走之前跟你说一下下半年的工作安排，临安的联展在七月，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主办方那边同意在展出现场设立公益募捐，募捐箱和说明他们会准备，你到时候提供一些青山小学的照片就行——教室、孩子、上课的场景，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的。”
“好，我到了之后拍一些。”
“另外九月和十月还有两个联展。”顾潇往后面翻了几页，“九月是人物主题，十月是成长主题。这两个展时间挨得比较近，你尽量安排好创作节奏，不要到时候两个展一起赶稿，熬夜画画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不在云州可盯不住你。”她把文件夹递给宋泠，“具体信息都在里面了，展位数量、主题要求、交稿时间，你自己看。”
宋泠接过翻了翻，展览的策划方案写得很详细，每个展的主题说明、参展要求、截稿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时间上倒是还好，就是支教可能会占掉不少时间，但晚上和周末应该能抽出空来。”
“暑假之前的进度你盯着就行。另外下半年可能有一些商业合作，有几个品牌对艺术家跨界合作很感兴趣，等你有空了我再跟你细聊。”
“好。”
“对了。”顾潇站起来，拿起文件夹，“那个画廊跑路的事情，我还在帮你追，只是对方在境外，不太好追。”
宋泠愣了一下，那家画廊卷走了她七八幅画和卖画的钱，她报过警，不过折腾了大半年都没什么进展，后来就慢慢放在一边了，没想到顾潇还在跟：“我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呢。”
“翻不翻篇是你的自由，追不追是我的选择。”顾潇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
飞机落地云州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宋泠打了辆车直奔青岑山，公路旁的树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云州的春天比京市来得早。
宋泠在山脚下了车，天色已经暗了。赵瑜跨在一辆电动车上，朝宋泠挥手：“宋老师，这边。”
宋泠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赵瑜把她的箱子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宋泠跨坐上后座，电动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山路往上开，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一小片路面，山路两侧的树影在夜色里黑黢黢地往后退，偶尔能听见鸟鸣和狗叫声。
“路不好走，你坐稳了。”赵瑜说。
“你也是今天回来的吗？”宋泠问。
“对，比你早几个小时，宿舍我简单打扫了一下，你的床位在白希音上铺，被子学校有提供，就是薄了点，你要是觉得冷我那儿还有一条毛毯。”
“行。”
电动车在山路上拐了几个弯儿，远处亮着一小片灯光，赵瑜偏了偏头：“那就是学校。”
赵瑜把电动车停在操场，带着宋泠去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白希音正盘腿坐在下铺拆一袋薯片，包装袋哗啦啦响。靠窗的桌边还坐着一个戴银框眼镜的女人，正在翻一本教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白希音看见宋泠，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搁，扬起一个笑容：“泠泠！你可算来了，我们刚才还在猜你几点到呢。”
另一个老师朝宋泠笑了笑：“你好，我是袁敏，教四五六年级语文。”
“袁老师你好，我是宋泠，教美术。”
“欢迎欢迎。”袁敏说。
宋泠环顾了一下宿舍，两张上下铺靠墙放着，右手边的下铺是白希音的，被子被随意地堆在床尾，枕头旁边放了一个毛绒玩偶。左手边的下铺是袁敏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摞着几本书，袁敏上面是赵瑜的，中间是一张公用的长桌，上面摆着台灯、几个水杯，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日用品，门后是四个铁皮柜子，都贴着名字。
她把行李箱打开，先踩上床梯把床铺好，然后把衣服叠好放进贴着自己名字的铁皮柜里，洗漱用品摆在柜子顶层。
赵瑜等她收拾完，带她去看厕所和浴室。都在宿舍楼一层，男女分开，每间有四个隔间和四个淋浴喷头，赵瑜说用的是太阳能热水器，阴天的时候水温不稳定，洗澡得趁早，晚了就只剩凉水了。
宋泠走进去看了一眼，条件比她想象的好，起码不是旱厕，浴室每个隔间都有帘子。
回到宿舍，赵瑜把宋泠拉进了这学期的支教群。群里一共九个人：宋泠、赵瑜、白希音、袁敏、刘文绍，还有四个她没见过的老师。
赵瑜坐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一个一个介绍给她。
“蒋弛，教体育的，退役的短道速滑运动员，今天也到了。”
“周萍，教一到三年级语文，老教师了。”
“董子期，教一到三年级数学，上学期来的。”
“王斯，教一到三年级英语，她在青山小学待了五年了。”
宋泠点头，改好自己的群昵称，发了个【大家好，我是新来的美术老师宋泠】，周萍第一个回了“欢迎新老师”，后面跟着一朵玫瑰花的表情，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发了鼓掌和握手的表情。宋泠回了一个“谢谢大家”的表情包，然后把群置了顶，顺手给顾潇发了条消息：【潇潇姐，我到了】
顾潇：【好，有事随时联系】
宋泠回到床上，摸出手机点开裴牧风的聊天框，经过其他人允许，拍了一张宿舍的照片发过去：【到了，这是我的宿舍】
裴牧风：【比我想象的好一点】
宋泠：【我也觉得还行】
裴牧风发了一张初一趴在他笔记本上的照片，初一整个身体摊开，把键盘盖得严严实实，尾巴垂在桌沿外面晃，配文：【它不让我工作，说想你了】
宋泠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不自觉笑出了声。
宋泠：【是吗？那它打算怎么补偿你？】
裴牧风：【它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让你替它抱我一下】
宋泠：【这算它说的还是你说的？】
裴牧风：【它说的，但我也觉得这个补偿方案不错】
宋泠：【它还有什么话要转达的吗？】
裴牧风:【有，它说让你好好吃饭，别一到云州就光顾着画画不吃饭】
宋泠：【这话听着不太像是它说的】
裴牧风：【它说的，我只是翻译了一下，初一很关心你的饮食健康】
宋泠看着屏幕，又笑出了声，刚想打字，白希音的声音先一步从下铺传上来。
“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宋泠探身往下看，白希音正抬头看她，手里还捏着一片薯片，赵瑜也放下了手机，袁敏合上了教案，三个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日光灯管悬在天花板上，窗户开着半扇，山里的夜风吹进来。
白希音把薯片往桌子上一放，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眼睛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郑重其事地开口：“既然大家都没睡觉，那我八卦一下大家的感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