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韵琪在微信里喊了八百遍“什么时候出去玩”，但宋泠从白屿回来以后一直没抽出空来，初一才到家那两天晚上总是哼哼唧唧的，宋泠怕它害怕，半夜爬起来看了好几回，后来猫不叫了，她又担心它是不是病了，确认了好几次它还有呼吸才重新睡回去。
而适应了环境之后的初一，和刚到那天判若两猫，当初在加油站那副瑟瑟发抖的小可怜相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只在工作室横冲直撞的小混球，什么都敢碰，它不知道从哪学会了一招，趁宋泠去接水的功夫，一爪子把调色盘从桌子上推下来，颜料甩了一地，宋泠擦了将近半小时的地板，初一蹲在一旁舔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还有一次，初一一头扎进了墙角那堆废弃的旧画稿里，刨得纸片满天飞，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面晃来晃去。宋泠走过去把它从纸堆里拎出来，举到眼前和它四目相对，认真地跟它说：“你在加油站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多老实。”
初一歪着脑袋看她，不为所动地打了个哈欠。
她的生活节奏被一只猫猫强行打乱了，以前她睡醒了会赖床，画画画到忘记吃饭，现在不行，初一早上会去叫她起床，用它的小脑袋拱宋泠的脸，一到饭点就蹲在猫碗前冲她喵喵叫，理直气壮的，但宋泠发现自己并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有猫惦记着和没猫惦记着，终究是不一样的。
初六早上她在画室画画，郝韵琪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明天必须出来了！你再鸽我我真的会生气！】，后面跟着一连串张牙舞爪的表情包。
宋泠：【不鸽，明天去】
郝韵琪：【那说好了，明天下午六点到汤泉，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
宋泠：【好，我开车去接你】
郝韵琪发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宋泠弯了弯嘴角，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初一，初一正仰头看着她，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低头跟它说：“明天我要出门，我让你爸爸来接你哦。”
初一歪了歪脑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她给裴牧风发了条消息：【明天我要跟朋友出去玩，后天下午回来，初一你帮我带一下】
裴牧风：【明天几点？】
宋泠：【我下午五点出门，你五点前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过来接它】
裴牧风：【好，明天中午过来】
—
初七中午，门铃响了。
宋泠去开门，初一一看见裴牧风，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啪嗒啪嗒跑到门口，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一圈，然后一头蹭上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宋泠蹲下来，看着初一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你们才见过几面？你怎么叛变得这么快。”她伸手戳了戳初一的脑袋，“小没良心的。”
裴牧风蹲下来，揉了一把初一的脑袋，抬头看她，勾了勾嘴角：“猫随主人。”
宋泠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主人对我好，猫就对我好。”裴牧风说。
宋泠站起来，别开视线：“……油嘴滑舌。”
裴牧风也站起来，把初一一把捞进怀里：“我说真的，你对我挺好的。”
宋泠没有接话，转身去拿初一的行李，塞进裴牧风手里：“它晚上要是叫，你就让它上床上睡。”
“好。”
“它半夜会跑酷，你别理它就行。”
“知道了。”
“它要是扒拉你房门——”
“宋泠。”裴牧风打断她，“就一天，不会出事的，你安心去玩。”
“……”宋泠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啰嗦了，“那你带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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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牧风带着初一走了以后，宋泠背上自己的小包，开车去接郝韵琪，郝韵琪积攒了一整个春节的怨气在副驾驶座上彻底释放了出来，从大姑到小舅，从催婚到催生，语气一会儿愤慨一会儿好笑，说到激动处还比划上了手势。她爸妈倒是不催她，反倒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过年见面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有对象了吗”，好像25岁没结婚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宋泠在红灯前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觉得她吐槽亲戚的样子比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小品精彩多了，咧嘴笑了一路。
到了汤泉，郝韵琪的吐槽也正好收了个尾。宋泠熄了火，侧头看了她一眼：“说完了？”
郝韵琪解开安全带，长长地吐了口气：“说完了。走吧，泡温泉去，把这一整年的晦气都泡走。”
她们先换了衣服，拿了手环，放完行李，两人先去找过夜的格子间。汤泉的休息区是榻榻米格子间。春节期间人多得离谱，她们上上下下走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一个空位。
郝韵琪把随身包往格子里一扔，整个人扑进软垫里，长长地“啊”了一声：“找到了找到了，今晚就睡这儿了，谁也别想让我挪窝。”
宋泠弯腰看了看里面的布置，把包搁在枕边：“那行，先去洗澡吧，洗完吃饭，我饿了。”
两人去洗了澡，换上汤泉统一配发的睡衣往自助餐厅走。她们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坐下。郝韵琪往盘子里堆了满满一座小山，坐下来之后先埋头吃了好几口，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舒服了。”郝韵琪看着对面的宋泠说，“好啦，现在说点正经的。”
“什么正经的？”
郝韵琪喝了口饮料：“江乐瑶最近找你了吗？”
宋泠边吃边开口：“没有，她找我干嘛？我们都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放假前跟我室友去商场吃饭，碰见她和她新男朋友了。”
“然后呢？”
“她过来跟我打招呼，聊了几句，还问起了你。我说你挺好的，现在是独立画家。她就说——”郝韵琪顿了顿，“她说让我替她跟你道个歉。说她以前年纪小，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希望你能原谅她。”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郝韵琪翻了个白眼，“她一没诚意二没勇气，通过我转达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你也没删她微信吧？”
“没有。”
“那不就得了，想道歉自己来找你。我就跟你说一声有这个事，你怎么想的，要不要找她？”
“不找，那段已经翻篇了。”
郝韵琪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好奇，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高中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怎么就不玩了？”
宋泠想了一下：“从哪开始说呢。”
她和江乐瑶高一在同一个班，军训的时候分到同一个宿舍，床位挨着，训练的站位也挨着，十几岁的小姑娘，在那种又苦又累的环境里建立起革命友谊总是特别快，开学之后自然而然就一起玩了。高一那年其实还好，没什么矛盾，江乐瑶热情、外向、对宋泠也很好。高二重新分班以后，她们不在一个班了，江乐瑶和郝韵琪分到了理科一班，宋泠在文科班，但她们还是中午一起吃饭，周末偶尔也一起出去。
“那年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宋泠说，“后来我意识到她总是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但是我要是有什么事情想跟她倾诉的，她就假装听不见。而且她不喜欢我交别的朋友，只要是她认识的人跟我走近了，她就会跟我说那个人的坏话。你也是其中之一。”
郝韵琪一口饮料差点呛出来：“我？她说我什么？”
“说你不太靠谱，家里是没什么文化的拆迁暴发户。”
“我？我不靠谱？暴发户？”郝韵琪一脸无语地指了指自己，又放下手，“算了算了，我不跟她计较。”
宋泠继续说：“后来她开始让我帮她做事。周末她要去补课，让我先去她家接她，再把她送到补课的地方，她说她不认识路，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朋友之间帮忙是应该的，但后来她越来越理直气壮，只要她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得放下自己手上的事情去陪她，好像我本来就应该给她跑腿一样。”
“那你没跟她说过吗？”
“说过，每次我想跟她好好聊，她就不正面回应，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跟我吵架，等我主动道歉。然后我道完歉，她又会说一些话，比如‘你离了我交不到朋友’，‘也就我愿意跟你玩’，当时我真的信了。后来高考完，我开始准备留学。没时间搭理她，慢慢就淡了。再来我出国，她在国内读大学，就彻底不联系了。”
现在想想，她的性格有一半是由父母塑造出来的，另一半大概就是因为江乐瑶，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意识到。
“那她现在想道歉，你还接受吗？”郝韵琪问。
“她需要道歉的对象是十八岁的我，二十五岁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郝韵琪举起手里的饮料：“那就敬二十五岁的你。”
宋泠也举起饮料，跟她碰了一下：“敬二十五岁的我们。”
—
吃完饭两人去泡汤泉，宋泠把身子沉进水里，热水漫到胸口，整个人被温热的包围感拢住。
郝韵琪在她旁边，闭着眼睛泡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说说裴牧风吧，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宋泠想了想，把云州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郝韵琪听完安静了片刻，把脸转向宋泠：“泠泠，你觉得你了解他多少？”
宋泠看着她：“感觉你话里有话。”
“我是有句话想跟你说。”郝韵琪站直了一点，“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慢慢发现，但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先告诉你，这样对你们都公平。”
“你知道裴牧风是谁家的儿子吗？”郝韵琪问。
宋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明澜集团你听说过吗？”
宋泠点头：“当然。”
“裴既明，明澜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裴牧风应该是他大儿子。”
“你确定吗？”
“**不离十，我们家零几年拆迁就是明澜负责的。我爸妈对裴家的人记得很清楚。上次听你说他在云州做古村改造，我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回去问了我爸，发现对上了。”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郝韵琪看着她：“所以我才要告诉你，我没法替你做判断，但是泠泠，你有权利知道你接触的人在什么样的背景下生活。我不是说他有什么问题，但有些事你不问，他可能真的永远都不会提。”
热气不断从水面升起来，模糊了宋泠的视线。
她慢慢开口：“他说过他爸觉得他做的事不够大，我当时以为只是普通长辈对晚辈职业选择的不理解。现在我明白了，他爸手里管着一个房地产帝国，相比之下一个山村的古村改造确实不够大。”
“你生气吗？”
“我不知道。”宋泠垂下眼睛，“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他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安排、被照顾，所有人都在配合他演戏，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她转头看向郝韵琪，“他这算骗我吗？”
“严格来说不算。”郝韵琪捋了捋头发，“他没有跟你说谎，他只是没有主动提。”
“所以我应该生气吗？”
“当然应该。”郝韵琪说，“善意的隐瞒也是隐瞒。”
宋泠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理他了。”
“那就不理。”郝韵琪往她身边靠了靠，“你不需要在生气的时候还假装大度，让他知道他做错了，让他主动来解释。你以前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了，替别人找理由，劝自己不要在意。这次你不用替他找理由，让他自己来找你。”
—
泡完汤泉，两人去了格子间。
宋泠躺在榻榻米上，用手机搜了一下豪车车标，对着网页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了劳斯莱斯库里南的车标，和裴牧风在云州开的那辆越野车对上了，最便宜的六百多万。林叔那天在机场开的车是宾利，她又搜了宸栖酒店，酒店官网底部写着“明澜集团旗下顶奢酒店品牌”。然后她点开了明澜集团的官网页面，快速扫了一遍业务范围，在“企业历史”那一栏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垣隅艺术园区。她住了两年的地方，是明澜做的，而那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就是裴既明。
“所以宸栖酒店是他们家的。”她说。
“嗯。”
“所以免费升级套房、鲜花红酒、手写卡片，都合理了。”
“嗯。”
“垣隅也是他们家的，我在垣隅住了两年，在他家的地盘上工作、生活，他来我工作室的时候从来没提过。”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也不算生气，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傻。那么多细节摆在那里，我居然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们串起来。”
“那是因为你信任他。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想着去查他。但现在信任被打破了，你得让他重新把它补回来。”
那一晚宋泠睡得很不踏实，宋泠侧躺着，看着隔间外面透进来的微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画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又在汤泉里消磨了大半天，泡了澡、吃了饭、在休息区瘫着刷了会儿手机，直到临近中午才收拾东西离开。
回工作室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宋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裴牧风这两天发了好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初一蹲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它眯着眼睛，尾巴搭在窗沿上，看起来比在她这里还要自在。再下一条是文字消息：【初一今天趴在阳台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应该是在想你】，第三条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初一给你送回去？】，后面跟着几条初一的视频。
她没有给他回任何消息，也没有问初一怎么样，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裴牧风在这期间又陆陆续续发了很多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有点摸不着头脑，初一趴在沙发上，听见他叹气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裴牧风拿起手机拨了顾予舟的电话。
“喂。”顾予舟说，“打电话干嘛？”
“我有事问你。”
“说。”
“女生如果突然不理你了，是因为什么？”
“被人冷暴力了？你也有今天？”
“你认真回答我。”
“行行行，认真回答。可能是生气了。”顾予舟说，“女生突然不理你，百分之九十是你做错了，你想想你做错什么了。”
裴牧风想了想：“我想不出来。”
“你想不出来不代表没做错。”顾予舟说，“你有没有说过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或者做了什么让她误会的事？”
“没有吧。”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裴牧风说，“所以才问你。”
“我建议你直接去找她当面聊，问清楚了比你自己在这儿瞎猜强。发消息她不理你，你发一百条也没用，见面就不一样了，见面她没法不理你。”
挂了电话，裴牧风看了看趴在沙发上的初一，初一歪着头看他，他伸手揉了揉初一的脑袋：“走，带你去找你妈妈。”
裴牧风开车到垣隅园区的时候下午快三点了，他把初一抱起来，走到宋泠工作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宋泠站在门口，裴牧风看了她一会儿，初一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初一想你了。”
初一配合地喵了一声，宋泠低下头看了初一一眼，又抬起来看着他：“是初一想我了，还是你想我了？”
下章就和好了，两个人都长了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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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