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好奇身旁的女人是做什么的,她看起来很可靠,但又让石竹感到害怕。
或许隔着一些距离,才比较好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这样想着,她转过了头。
石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开始漫无目的地发呆。她经常这样,不是在无聊的课堂,就是在自由活动的操场。
她不太喜欢和别人打闹,她总是觉得她和周围的人不一样。
她的年龄不足以支撑她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人。
老实说,石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有点幸运的人。无论是偶然找回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还是一觉醒来发现冒出来的痘痘全都消了;这些幸运的小事叠加起来,常常让石竹觉得自己是被上天偏爱的女孩。
可现在,自从在医院里失去意识,自己的特异功能好像消失了,晕倒后被人捡到,脑子里又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而这段记忆竟然是从自己的视角展开的,多么诡异而骇人。
这些记忆像是躲在电脑某个奇怪名称文件夹下面的文件,如果不是按照关键词搜索,平时根本抓不出来。
石竹看着车窗上的倒影,她不知道这些回忆还有多少,又藏在哪里,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是怎么样带到她的脑子里,又怎么会被隐藏?
可奇怪的是,身旁的女人看起来和记忆里的女孩很亲密,但自己的记忆却完全没有她的影子。她真的不记得这样的一张脸,只能从眉眼中看出一些和明月相似的地方。
石竹甚至不知道谁是明月,在记忆里,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
但这个女人每次听到那个女孩的故事,又会很专心;石竹很清楚,这是她让自己留在车上的原因。
石竹转过头悄悄的看驾驶位上的女人她,在想什么,石竹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明丹只是顺着石竹提到的那些话,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的家庭。
从它还在的时候,很快就转到了它破碎的时候。
病毒开始爆发的时候,很多人往洋城联区的中心外跑,当时夏宇阳莫名消失,明丹整夜整夜地失眠。
明丹有时候会坐在客厅看车辆在城市高架上移动,明亮的车灯像流水一样流出城市,像是一个炸裂的水龙头。
她早有预感,夏宇阳能够做成任何他想做的事,也能摧毁他想摧毁的一切事物。
而夏宇阳被摧毁,则是在那个下午。
人往往无法预知到每一天的不同,当每个重大的事情坠落到那天时,只有在回忆里,才能察觉那些意外的蛛丝马迹。
明丹回想起那天,先是自己前些日子交上去的报告需要修改,又是母亲突然摔倒在家门口的楼梯上,夏宇阳只好让明月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夏宇阳照顾好母亲,只给自己发了个消息,就急匆匆地赶回家。那是六点十分,明月却没有发来消息。
再次收到夏宇阳的消息,已经是快到七点。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颤抖,“明丹,明月不动了。明丹,我叫不醒明月了。”
明丹是坐着疾驰的督察车辆回到家的。她无法描述清楚当时的状态,她只是坐在后座,对夏宇阳急促的呼吸声说:“别怕,我回来了。别怕。”
而急促的耳鸣和头晕目眩则是在看到跪坐在门口的夏宇阳,和仿若睡在血泊里的明月的那个瞬间爆发的。
她迈着虚软的步子,却用力地箍住夏宇阳。
周遭的一切都已感觉不到,明丹还能回忆起夏宇阳当时潮湿的面庞。两具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取暖。
身体与身体之间的颤抖,好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流。
感知到他人的温度,和颤抖,也许能够让人更清楚的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
怀抱里的身体慢慢停下颤抖。明丹听到夏宇阳小声地说:“明丹,我有点渴。”
她摸摸夏宇阳的头,准备去警车上拿一瓶水,却看到夏宇阳用手抓挠自己的脖子,他小声地说:“我有点渴,渴。”
说完他用力的箍着自己的脖子,状若癫狂。
夏宇阳再也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了。
他的眼泪和地上的鲜红一样,再也流不出来了。
明丹吓得将夏宇阳箍在怀里,分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她将夏宇阳和鲜红的现实隔离开来。
夏宇阳的双手垂了下去,慢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