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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两百四十三章

“你很喜欢喜欢和与舒斗嘴”,王应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被验证过的事实。

“怎么了?"

“没怎么,”王应羌把信号增强器塞回背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课后习题,"就是确认一下,你每次和她斗完嘴,经常说'今天又被她骂了'。我一直以为你有某种受虐倾向。"

"这是欣赏,"钱云飞说,"欣赏和喜欢,差了一个层次。喜欢是感性的,欣赏是理性的。我理性地欣赏你,感性地想继续和她斗嘴。"

"现在听你这么一解释,"王应羌拉上背包拉链,"我理解了。不是受虐,是欣赏。"

他顿了顿,看向江与舒的方向。她正在和王西说话,蓝色大衣和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还有一个结论。你每次和江与舒斗完嘴,干活效率会变高。—上次在实验室她怼你飞控写得烂,你当天晚上改了三百行代码。今天斗完嘴,你答应一周内出渲染优化方案。”

钱云飞愣了一下:“你观察这个干嘛?”

“不是观察。是记录。作为合伙人的背景调查——了解团队内部的激励因子。”王应无把缠好的数据线放进包里,“这些信息以后融资的时候也用得上。”

“融资?”钱云飞转头看他。

“等《山海》和《星河》都上映了,外面的项目会找上门。到时候要不要扩大团队、要不要引入外部投资——这些都需要提前想清楚。”王应无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说话的方向是朝着江与舒的,

“如果有那一天,我希望她来投。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用我们的人,是因为她似乎比我们更懂我们在做什么。”

"而且,"王应羌说,"我大概也理解你为什么欣赏她了。"

钱云飞挑眉:"你也开始欣赏了?"

"不是欣赏,"王应羌说,"是观察。我观察了好几个月了,发现她骂人或者发脾气从来不带脏字,也不是骂人,这是——"

"是什么?"

"是某种情绪管理技术。"王应无推了推眼镜,"她让你觉得自己错了,但又不会让你觉得被羞辱。她让你想改正,但又不会让你觉得是被迫的。"

钱云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老王,"他说,"你开窍了。"

"不是开窍,"王应无说,"是数据积累到了阈值。四个月的观察样本,足够我建立一个初步模型。"

"什么模型?"

"江与舒行为预测模型,"王应无说,"准确率目前百分之四十几吧。还有提升空间。"

钱云飞:"……"

他确定,王应羌在开玩笑。但又不完全确定。

吃完晚饭,江与舒拉着钱云飞和王应羌在片场旁边的临时休息棚开会。

棚里有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和一台接了硬盘的显示器,硬盘里装着《星河》的一些素材。导演,摄影,美术等人已经被她提前叫过来了,大家都在桌边翻看一份打印出来的特效清单。

“王导,《星河》快杀青了,特效这一块我想趁今天人齐,把进度拉一拉。

在开始之前——”江与舒把手机立在桌上,屏幕亮起来,上面是陆柏庭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

视频接通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波士顿是早上七点多,他显然刚起床,但头发已经梳整齐了,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

“早上好。”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延迟,但很清晰。

“晚上好,”江与舒说,“我们这边刚吃完晚饭。今天下午钱云飞差点把一架无人机送到太空。”

“我知道,”陆柏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给我发了二十条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回。”

钱云飞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你现在回了。”

“我选择当面回,”陆柏庭说,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讨论天气,“你在用四十次循环的旧电池飞第四趟之前,有没有想过电池内阻超标会导致放电曲线不稳定?”

“想过。但我觉得——”

“你觉得不等于飞控觉得。飞控的补偿系数是基于正常电池放电曲线写的。内阻超标会让电压在负载下剧烈波动,补偿系数追不上波动速度,追不上的结果就是——”他顿了一下,“你的飞机变成了一个螺旋上升的陀螺。”

“你已经分析完了?”

“你发第一条‘我操’的时候我就开始分析了。你发到第八条‘我操’的时候,我已经把失控过程的飞控日志跑了一遍。问题是电池,不是桨叶。原因不解决,下次还会螺旋上升。”

钱云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陆柏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道。“你说得对。下次飞之前,我换新电池。”他顿了顿,“不过你今天说话的方式,和老王下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你们尧班教出来的都这样?”

“不是尧班教的,”陆柏庭说,“是物理定律教的。”

“行了行了,”江与舒敲了敲桌子,“连线不是为了让你俩开飞控学术研讨会的,这个你们私下聊。”

她转向王西:“王导,关于《星河》整体特效要求你的想法是什么?”

王西把棒球帽往上抬了下,这是她认真思考的前兆。

“《星河》的核心,不是特效。是情感。是他们站在堤坝上修缮水利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热爱的光。特效是辅助,不是主角。”

“所以?”

“所以特效不用做到完美,做到‘够用’就行。‘够用’的意思是——观众不会注意到特效,只会注意到情感。”

“这很难,”江与舒说,“让观众不注意到特效,比让观众注意到特效更难。”

“我知道。但这就是《星河》。不是《山海》,不是《星际穿越》。是《星河》——一个关于水利、修缮、热爱和爱恋的故事。”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硬骨头。我相信柏庭,应无。我相信云飞——”她看向钱云飞,“——在检查过电池桨叶之后。”

钱云飞:“……”

他确定,王导在开玩笑。但又不完全确定。

“看来王导经过这些天工作相处,对硬骨头特效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嘛。”江与舒笑着说。

“是,整体不错,超出预期。第一次接就能做出这个程度,很好。”

“泄洪那个场景,”王应无接过话头,“我们之前做了个预研。片子需要在雨季实拍的基础上叠加洪水特效,把水流量放大三到五倍。如果用传统粒子模拟,水的质感会比较硬——我们现在尝试用流体动力学模拟加粒子渲染的混合方案,先算流体的运动轨迹,再在轨迹上叠加粒子,质感会更接近真实水流。但计算量大,渲染一帧大概要四十分钟。”

“能优化吗?”

“能。我们正在写一个并行渲染调度脚本,可以把单帧拆成多个小块,分给多台机器同时跑。实验室有四台工作站,加上我们工作室两台,晚上没人用的时候可以挂着跑。预计能把单帧渲染时间压到十五分钟以内。”

“并行调度的负载均衡算法用的是哪个方案?”陆柏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刚才一直在安静地听,屏幕上他的脸被咖啡杯挡住了一半,但眼睛一直在看。

王应无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手机:“动态权重分配。根据每台机器的CPU占用率实时调整任务量。”

“动态权重在高负载下容易出现调度震荡。如果一台机器中途掉线,任务重新分配会浪费额外时间。可以考虑加一个预分配缓冲层——先把任务拆成比核心数多三到四倍的微块,再动态分配。这样单机掉线的影响范围更小。”

王应羌想了几秒,点头:“缓冲层方案可以试试。我回去写个测试版跑一下。”

“代码写完发我一份,”陆柏庭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我这边有MIT的高性能计算集群账号,可以用他们的机器帮你跑测试。”

陆柏庭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屏幕里,像某种正在运行的程序,快速闪烁。

"MIT这边有个渲染农场项目,"他说,"他们闲置了一批服务器,晚上可以远程租用。价格比国内便宜百分之三十,带宽足够。我写个调度脚本,把部分渲染任务外包过去,可以节省本地机器的时间。"

"能接吗?"江与舒问王应无。

"能,"王应羌说,"但需要改一下网络协议。MIT的服务器用的是IPv6,我们这边还是IPv4,需要做个隧道。"

钱云飞看看王应羌,又看看手机屏幕上的陆柏庭:“所以我们现在是有MIT的算力支持了?”

“暂时的,”陆柏庭说,“但够用。”

“那还等什么!”钱云飞拍了一下桌子,“老王你今晚就把代码写完,明天让老陆跑。跑通了咱们硬骨头就是国际团队了!”

“国际团队的前提是你们的渲染结果能通过王导的审核。”江与舒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王导,你继续说堤坝合龙那场。”

王西把铅笔放下:“合龙那场戏,我想的是——水利工人站在泥水里,把石头一块一块摆正。那不是工程,是仪式。”

王应羌从电脑上调出几组对比测试:“堤坝合龙我们做了三个方案,目前我们比较倾向第三个方案,实拍加局部CG——实拍石头从坡上滚落的素材,然后在滚落路径上叠加CG碎石和尘土,便宜且真。”

“实拍石头滚落需要场地。”王西说。

“水库下游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坡度和剧本里的堤坝差不多。我们可以租一天。

王西看着图片,点头:“可以。这个方向对。特效不是炫技,是藏技。观众看到滚石的时候,应该想到的是危险,不是‘这个特效花了多少钱’。”

“嗯嗯嗯。”江与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这句话可以用在后期宣传。”

“还有,《星河》明年三月上映,硬骨头的特效才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三十,需要在一个月内做完。”江与舒合上笔记本,转向王应无,“应无,硬骨头现在有多少人?”

“十五个。”

“够吗?”

“不够。但我们可以招兼职——找计算机系的、软件学院的,按镜头计费。”

“质量呢?”

“我会盯。每个镜头,我亲自过。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

“时间呢?”

“如果没人每天十六小时。一个月,三十天,四百八十小时。够做三百个镜头。”

陆柏庭在屏幕里皱了皱眉。那种皱眉,很轻,像某种正在计算什么的——担忧。

"十六小时,"他说,"人会垮的。"

江与舒说,”还是要提高大家休息质量,提升工作效率,尽量减少工作时间,多发些绩效奖金吧。我们目前两部电影在推进中,不能把人熬坏。"

“嗯。”王应羌点头。

江与舒看着他和钱云飞:“缺钱什么的和我说,这个我是能帮上忙的。”

“目前预算还够,”王应无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事想问你。”

“说。”

“《星河》做完之后,硬骨头下一步怎么走。要不要接外部项目,前几天有部电影找到过来了,还是优先配合你的片子。”

江与舒想了想:“优先我的片子,毕竟刚起步,经验不足,我其实还是蛮担心你们拖累《山海》发行计划的,《山海》做好了,就是最棒的广告宣传,你们觉得呢?”

“我也这么想,还是抓紧提升工作室能力。”王应羌说。

“而且,”钱云飞插嘴,“等我们把《山海》特效搞定,会发现外部项目的甲方比与舒好对付多了。与舒每次看特效都会说’还差一点感觉’,问她什么感觉,她说’就是那种感觉’。甲方至少会告诉你哪里不对。”

“那是因为甲方不懂,”江与舒说,“你跟他们说粒子密度不够他们会以为粒子是荔枝。”

“说到这个,”陆柏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一直在安静地听,表情和平时在实验室开组会时一模一样——不说话不代表不在,沉默本身就是在处理信息。

“硬骨头用并行渲染方案,需要一个远程调度平台。我在这边可以搭一个初版,用MIT的服务器做测试。以后不管接什么项目,渲染效率能翻倍。”

江与舒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屏幕说:“你那边来得及吗?你最近不是有一个无人机比赛,还有计算流体力学的考试。”

“来得及。考试下周,复习已经够了。”陆柏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

但王应无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同为尧班出身,他知道陆柏庭说“复习已经够了”意味着什么。不是复习完了,是复习到可以拿A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钱云飞说,“远程调度平台算你一份。等柏庭回来,我们几个一起去吃涮羊肉。我请客。”

“你上次说请客,结果带我们去的是学校食堂。”王应无说。

“食堂的涮羊肉也是涮羊肉!而且那次是因为无人机比赛奖金还没到账!”

“奖金到账了吗?”

“到账了。但又被我买电机花掉了。”

“那这次呢?”

“这次——用硬骨头的项目奖金。反正与舒刚说多发绩效。”钱云飞笑着转向江与舒,“江总,你刚才说多发绩效,是认真的吧?”

“当然,要想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怎么行。”

“那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于晚上八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