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云飞的无人机是在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转圈的。
江与舒离开《深海》剧组就赶往这边。《星河》快杀青了,正好钱云飞和王应无在这边做特效,她想趁这个机会现场看看硬骨头特效工作室的实战水平。
钱云飞作为硬骨头特效的首席无人机操作手,在摄影师的调教下技术日益精进,夸下海口能拍出"碾压电影级的压迫感"。
导演王西想要一个库区全景的俯瞰镜头,她看了看他之前拍的素材——确实稳,质量也不错,对他很是认可。
来之前陆柏庭在电话里说:"钱云飞要是给你看他那个无人机,你千万别让他飞第四圈。"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
午后的水库风特别软。漫山树叶黄红交替,湖面平铺着一层碎金似的日光,远山层叠、水色清透。这是《星河》剧组最常态的取景地。
今天拍摄进度异常顺利,上午的山野全景、水库岸线纪实镜头全部一遍过。
江与舒揣着一肚子闲心,晃悠悠过来看钱云飞航拍。
钱云飞站在水库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遥控器,拇指推着摇杆。
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T大航模队队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据他说是去年比赛装机的时候被螺旋桨划的,但陆柏庭说其实是他在实验室用电烙铁焊飞控的时候烫的,跟螺旋桨没关系,他就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焊功差。
今天带的2台无人机都是他和陆柏庭手搓的。
机身是3D打印的,材料来自机械系实验室的边角料;电机是从航模店淘的二手货,老板说是"进口拆机件",钱云飞拆开一看,标签上写着"Made in Shenzhen"。
"这叫国产之光,"他当时对陆柏庭说,"我班同学家的厂,质量杠杠的。"
"你同学家的厂去年倒闭了,"陆柏庭头也不抬地继续调机翼,"因为质量不行。"
"那是市场不行,不是质量不行。"
"市场不行的厂,质量能行?"
"你不懂,"钱云飞说,"这叫情怀。"
情怀此刻正在水库上方,以每秒八米的速度螺旋上升。
钱云飞头抬得老高,满脸写着"看,我的神级操作"。
"江与舒别玩手机了,抬头。"
钱云飞清清嗓子,"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航拍。外面卖的玩具机,在我这台面前,全部垃圾。"
旁边站着的王应无扶了下眼镜,淡淡泼冷水:"二级侧风,库区乱流多,水库地势空旷,风切变频繁。飞两圈立刻落地,别作。"
钱云飞嗤笑一声,侧头看他:"老王,你就是太保守。赛场六级阵风我都稳得住,这点微风?给我挠痒都不够。"
"臭屁!"
钱云飞一听见江与舒说他丑臭屁,瞬间来劲。
"我技术怎么样你不清楚?我跟陆柏庭打比赛的时候,你不是给我们当后勤嘛!"
江与舒挑眉:"我给你们加油,是鼓励你们正常发挥,不是鼓励你上天发疯。"
"我没发疯!"钱云飞骄傲得不行,"今天我给剧组拍一套水库全景大片,清晰度直接拉满。《星河》航拍画面,不夸张可以吊打所有今年电影!"
王应无:“先飞完,平安落地。"
传导过来的画面很稳。水库湖面、远山线条,拍得干干净净,画面通透舒服。在看画面的剧组工作人员纷纷惊叹。
"真清楚啊!"
"这画质绝了!"
"不愧是大神,太强了!"
夸声四起,钱云飞尾巴彻底翘上天。他得意洋洋看向江与舒:"怎么样?服不服?"
"服,"江与舒说,"最服你脸皮厚。"
"这已经是第四趟了,"钱云飞盯着遥控器上的图传画面,头也不回,
“第一趟拍的正扣,这条拍拉升高转。你看这个角度——到时候素材给剪辑,他肯定爱死我。"
"拍的是库区全景?"
"对。王导说想要那种'水面从镜头底下铺开'的感觉。我第一趟飞了八百米,回来换了个电池接着飞。这电池还是去年比赛用的,循环了大概四十次,有点鼓包——"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江与舒:"你刚才说的是电池有点鼓包?"
"一点点。不严重。我拿电表测过,内阻还在正常范围。陆柏庭上次给我发了一篇MIT的论文,说锂电池鼓包的原因是电解液分解产生气体,但只要内阻不超标,短期使用风险可控。我算了算,今天飞四五趟肯定没问题。"
"你'算了算'是用什么算的?"
"经验。"钱云飞说得理直气壮。
钱云飞有一种天生的自信:没有什么是调参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调一次。
他手指在遥控器上滑动——这遥控器也是他自己焊的,外壳是某个废弃路由器拆的。
"小气流,"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想打他的笃定,"压一下高度就行。"
他压了。
就在这时——飞机没降,机身明显倾斜。
王应无眼神瞬间锐利,语速陡然变快:"立刻降落!马上!机翼应该出问题了,不要微调!不要补杆!原地迫降!"
换任何一个正常人,此时此刻绝对听话落地。
但这里站的是钱云飞。
顶级天才的通病——技术越强,自信越爆棚,越不信邪。
他快速扫了一眼屏幕数据:电压正常、图传正常、电机正常,就单单一个小机翅破损。
钱云飞心里稳得一批。多大点事?
他甚至还轻松得很,回头对着众人摆摆手:"没事没事,小瑕疵,完全可控。"
"钱云飞,你这台机气动平衡是毫米级调校,破损之后补偿系数完全偏移,人工补操作只会越补越乱。"
"你太理论了!"钱云飞自信爆棚,"实□□比你懂!"
江与舒急得好笑:"钱云飞!你别作死啊!!"
"放心!!"
钱云飞信心满满,指尖轻轻补了一杆微调。
就是这轻轻一杆——破损机翼阻力不对称 库区乱流叠加 过度人工补偿。无人机瞬间失去所有稳态。
它不晃、不坠、不抖。它陀螺旋转!像个失控的小陀螺,在空中疯狂自旋。
最荒谬、最搞笑、最吓人的是——它越转、升力越足、飞得越高!!
完全违背所有人常识!正常无人机坏了 = 下坠炸机。钱云飞的无人机坏了 = 螺旋飞升!!
现场瞬间死寂两秒。所有人瞪大眼睛抬头望天,大脑集体宕机。
风轻轻吹,山水静好,唯独那台机子,越故障越亢奋,越失控越高飞,飘在水库上空越升越高,越来越小。
剧组场务小哥声音发抖:"飞、飞哥……它、它怎么不下来啊……"
导演王西:"别人炸机是亏钱,你炸机是放生是吧?!"
"它现在在干嘛?"江与舒问。
"它在用自己的算法挣扎。"钱云飞很有闲心地回答道。
"为什么爬升?"王西问,"它不是应该下来吗?"
"但它好像……不听我的了。"钱云飞喃喃道。
剧组四五十号人,原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仰头看着天。
那架白色的、手搓的、带着"Made in Shenzhen"电机的无人机,现在变成了一个点,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点。
"它要……去哪?"摄影助理仰着头。
"太空,"场务小李说,"它要去太空。"
"别胡说,"副导演说,但声音也在抖,"大气层外没有氧气——"
那个点,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
钱云飞站在原地,遥控器还握在手里。他的表情,从自信,到困惑,到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恐惧。
"素材……"他喃喃自语,"素材还没拷下来。"
这句话像某种开关,气氛瞬间从"离奇"变成了"恐慌"。
"什么素材?"王西立刻追问。
"昨天拍的,"钱云飞的声音像某种正在漏气的轮胎,"水利枢纽全景,女主在堤坝上的特写,还有……还有那场暴雨戏的空镜。"
王西的棒球帽往上抬了零点五厘米。这是她愤怒的前兆。
"你告诉我,两天的拍摄素材,在太空?"
"……是。它可能不去太空,"钱云飞试图辩解,"可能就是……飞得比较高——"
"多高?"
钱云飞看了一眼遥控器屏幕。高度数字已经变成了"信号丢失"。
"右翼桨叶折了,"钱云飞说,"失控后的保护机制,陆柏庭写的程序,检测到异常会自动爬升到安全高度,等待指令。但信号丢了,它收不到指令。"
"所以你让它上去,但没法让它下来?"江与舒说。
"……是。"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她的胸膛,像某种正在充气的气球,鼓起来,又瘪下去。
"钱云飞,"她说,"你是个天才。"
钱云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江与舒说,"无人机机翼坏了炸机落地还能升天,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NASA应该聘请你。”
钱云飞:"……"
王应无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行动的。
他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蹲下来,翻出一个东西:信号增强器
"老钱我把把信号增强器打开,"说着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折叠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指令。
屏幕上的飞控界面跳转到一个底层系统——普通人看不到的那个层面,所有安全锁都是关的,所有参数都是可写的。
钱云飞也加入进来,把无人机切到手动飞行模式,开始用键盘接管遥控器权限。
他不是用摇杆操控,而是直接写指令——他和王应羌协作着通过键盘输入俯仰角度、油门百分比、偏航修正值,一行一行打进去。
这相当于在几十秒之内手动写一套临时飞控算法,然后通过后门直接覆盖原来的失控保护程序。
这种方式比正常的遥控飞行更精准——因为信号传输延迟,指令直接从底层系统发给电机。但也更难——因为没有任何辅助稳定,所有的平衡全部靠他们手动计算。
屏幕上的绿色命令行一行行往下跳,每一次回车,无人机在天上的姿态就变化一点。从失控的螺旋上升,慢慢变成有规律的螺旋下降。
大家看着天上那架正在缓缓下降的无人机,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降落——不帅,不好看,甚至有点狼狈,正在他们默契配合指令下,一步一步往下走。
最后的着陆不算完美。无人机落在岸边一片沙地上,侧翻,桨叶碎片散在周围,像某种被肢解的电子蝴蝶。
王应无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镜片上也有。
"飞机还有得修吗?"江与舒问。
"左前电机报废,桨叶全换,电池仓卡扣要重打,机身底板估计有裂纹——"钱云飞蹲下来检查,"能修。修完还能飞。"
"素材——"
钱云飞弯腰把机身上的SD卡槽盖抠开,取出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递给王西。卡是完好的。
"两条,全在。"
全组都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是能听见的——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然后掌声在整片芦苇荡里炸开,拍了又拍,中间还夹着副导演一声非常响亮的”牛逼"。
王西把帽子摘了扇了扇风,又戴上,她看着钱云飞,说了一句:"刚才那个降落,我拍下来,可以当《星河》的幕后花絮。"
钱云飞正把那架侧翻在沙地上的无人机捡起来,机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他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配件盒——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受伤的宠物清理伤口。
江与舒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喏,喝口水吧。"
"不想喝。"
"喝一口,"江与舒说。
钱云飞接过水,喝了一口。
"与舒,"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架飞机找不回来……"
"嗯?"
"你会不会,嗯,对我很失望?"
江与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不会。"
"真的?"
"真的,"江与舒说,"不过我骂你,可能还会让你写检讨,然后扣你三个月工资——"
"然后?"
"然后继续用你,"江与舒说,"因为你有才华。有才华的人,犯错是成本。没才华的人,犯错是结局。"
钱云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我刚才听你说’此机已摔七次'。"
"现在是八次了。"钱云飞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好像对'八'这个数字有什么执念。"
"不是执念,是接受现实。第一次摔是在荷塘,飞太低碰到荷叶,掉进水里。在南大比赛摔了三次,两次是自己作的,一次是陆柏庭的程序跑崩了。他后来改了三版算法,说再也不会崩了。结果现在又摔了。"
"这次不算摔,是降落。"钱云飞把最后一片桨叶碎片放进配件盒,站起来,表情认真得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狡辩而是某种被实验验证过的科学结论。
"只要是落地的时候机身还完整,就叫降落。只要素材还在,就是成功的降落。所以这架飞机摔了七次,降了一次。"
"你和陆柏庭不愧是好兄弟,都有自我的定义。"
“我的第一定律:如果结果好,过程就不算失败。"他把配件盒盖上,看着盒子上那张被划掉两次又重写的标签,忽然笑了一声,"但下次飞之前——先让陆柏庭把稳定控制算法更新。"
江与舒白了他一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