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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两百三十六章

青岛的第二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打在东方影都的玻璃幕墙上,整个影视基地看上去像一块正在充电的巨型电池。

江与舒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看张帆给林小满讲下一场戏的走位。昨天开机戏三条过,收工的时候赵钦亦说“开门红”,当场给全组加了宵夜。今天接着拍林小满第一场深海戏份,棚里绿幕围了三面,林小满已经换好了硅胶鳞片装,造型组正往她手臂上补最后几片。

“与舒。”

江与舒转头。赵钦亦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是刚挂了一个电话。她的表情很平——赵钦亦的表情永远很平,这是她在娱乐圈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但江与舒注意到她今天没拿保温杯,平时那只不离手的杯子不在。

“赵老师,怎么了?”

“星耀的曹国胜来了。”赵钦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人在酒店三楼会议室。他刚给我打的电话,说已经在楼下了。”

“曹国胜?”江与舒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星耀传媒那个?”

“对。《山海》除你之外最大的资方”赵钦亦顿了一下,“他说有急事要当面跟你谈。”

“他来干嘛?看拍摄进度?能不见嘛?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的”

赵钦亦沉默了一秒。这一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赵钦亦是那种能在任何场合接住任何话的人,她沉默,说明事情不太好开口。

“他没明说,但我听他的语气,八成是塞人。”

江与舒的眉毛动了一下。“塞人?塞到《山海》?”

“他没明说,”赵钦亦重复了一遍,“但他说‘有个小事情想麻烦江总’,说完又补了一句‘赵总你也来,帮忙说说话’。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他知道你会不答应,所以拉我当说客。”

“他倒是挺了解我。”

“不了解你才怪。你往年的战绩摆在那里——投什么爆什么。圈内现在传的原话是‘江与舒的项目,想赔都难’。所以你想拍的戏,投资名额是要抢的。曹国胜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投四千万不是恩赐,是你给他的机会。”

江与舒转头看了一眼棚内——张帆还在给演员讲走位,暂时不需要她。她把美式放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桌上。

“塞人想都别想,赵老师你去应付他吧。”

赵钦亦没动。“我先给你打个底。这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关系网——倒不是说人品多差,但他习惯拿投资换人情,拿人情再换资源。他进来的时候是我拉的关系,因为他报价最干脆,条款也干净。我以为他这次能拎得清。”

“人会有变的时候”

“之前合作是很不错的,也可能是他那时候还没遇到想塞的人,还是去看看他怎么说吧”

江与舒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老师,你给我这个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钦亦看着她,“你等会儿不用太顾虑我拉的线。”

江与舒笑了一声。“赵老师,我什么时候顾虑过?”

赵钦亦嘴角动了一下。“也是。你连张导拍的不满意的地方都能让他重拍,曹国胜又算什么。”

商务中心三号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江与舒看了赵钦亦一眼,压低声音:“他要塞什么人?”

“他没说。但圈内这种事不就那几种——朋友的女朋友、领导的外甥女、谁谁谁的小姨子。”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曹国胜已经在里面了。他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肚子从皮带上方微微凸出来。看到江与舒和赵钦亦进来,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又快又整齐。

“江总!赵总!麻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突然就跑来了——”他往门口迎了两步,手伸出来,和江与舒握了一下,又和赵钦亦握了一下。握手的力度偏大,是那种想传递诚意但用力过猛的人。

江与舒在会议桌对面坐下,赵钦亦坐在她旁边。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长桌能坐八个人。百叶窗半拉着,阳光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曹国胜那边放着一杯没动的矿泉水,瓶盖还拧着,说明他到了一会儿但一直没心思喝水。

“曹总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江与舒开门见山。

曹国胜搓了一下手。“江总,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拍摄时间。事情不大,就是——我有个朋友,他的女朋友,条件特别好,央美毕业的,特别想演戏。听说咱们《山海》,就问我能不能帮忙问问。”

“什么角色?”江与舒问。她的声音很平。

“就那个——女九?鲛人侍女?台词不多,戏份还是可以的。不是说要多重要的角色,就是想在电影里有个露脸的机会。”

江与舒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曹国胜,看了大概三秒。

“女九已经定了。”江与舒说。

“我知道我知道,”曹国胜连忙点头,“所以才来麻烦你。你看,能不能——”

“不能。”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但很准。

曹国胜的笑容僵了一瞬。“江总,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曹国胜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大拇指来回搓着道:

“就是一个很小的角色。戏份不多,片酬我们可以不要。就当帮我一个忙。我朋友他这个人比较内向,平时很少找我开口。这次是他女朋友在家里闹,说学了这么多年,连个正经露脸的机会都没有。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我。”

“曹总,”江与舒道,“四千万是你投的,不是送的。投资是商业行为,不是人情交换。如果每一笔投资都要配套一个角色,这片子不用拍了,改中介所。”

曹国胜的笑容收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还在脸上撑着。

“江总,你看你这话说的——”

“与舒这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是道理摆着这,”赵钦亦接着说,“比拍出来不好看要强。女九是我们美术组从一百多个人里挑出来的,今天下午就要进组定妆。你现在跟我说换人——不只是换一个演员的问题。造型要改,走位要重排….这些成本,不是片酬那几万块钱的事。”

赵钦亦顿了一下接着道:“曹总,确实这个节点不太好。演员合同已经签了,临时解约涉及违约金”

曹国胜的笑容又收了一分。“合同签了也可以协调嘛。我朋友那边不挑的,片酬不要,违约金我们来出——”

“不是违约金的问题。”江与舒打断他,“是合适的问题。女九匹配的不是‘还能演’,是‘最合适’。你现在换一个人进来,造型要改,走位要重排,和女主的对手戏要重新磨合——这不是钱的事,是时间的事。我一天拍摄成本多少,你知道的。耽误一天,整个统筹往前推。这笔账,比你出违约金贵得多。

曹国胜脸上的笑容只剩下最后一点挂在嘴角,像一面还没完全降下来的旗。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千万。”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完全变了。

“四千万。”江与舒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连一个小角色都换不来?”

“角色不是换的,是演的。”

曹国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一声,但那声笑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年轻人不懂规矩”的嘲讽。他靠进椅背,手从桌上收回去,整个人从一个“求人办事的朋友”变成了一个“被拂了面子的老板”。

“江总,你入行也没几年吧。运气能力确实顶尖,投什么都赚。但你要知道,这个圈子不是只有运气。人脉、关系、人情世故,这些东西比运气长久。你以后—-”

“以后怎么?”江与舒打断他。

曹国胜没说完。

“以后你再也不会投我的项目?还是以后你会在圈子里说,江与舒这人不懂事,别跟她合作?”

江与舒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白色亚麻衬衫,袖子被她捋到手肘处。

“曹总,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不是靠‘懂事’走到今天的,我是靠‘不拍烂片’走到今天的。”

她的声音高了一点,像某种压不住的火:“你今天塞一个女九号,明天就有人塞男十号,后天整个组就变成关系户集中营。那我还拍什么?拍《山海》,还是拍《人情世故》?我拍的是电影,不是人情账簿!”

“这个角色,定了就是定了。不是你的面子不够,是这个行业总要有人在’人情’面前说’不’。如果没有人说不,那就没人会在乎剧本好不好、演员对不对、电影好不好看。我今天说了不,不是因为我不给你面子,是比起你,我更尊重我的电影。”

曹国胜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戏剧化的“脸色铁青”,是很细微很真实的那种——嘴唇抿紧,眼角微微往下压,呼吸比之前重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赵钦亦。

赵钦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曹国胜沉默了几秒。大拇指还在搓,但速度慢了。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种“年轻人可真难说服”的无奈,好像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劝架的。

“所以你跟我说人情,我理解。但我的‘人情’,是给那些让这部电影变得更好的人。不是给那些半路塞进来的人。”

江与舒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已经把话说到底了的安静。

“江总,你的意思是,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曹国胜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软的,这次的笑是硬的。

“江总,不是我倚老卖老,你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气太盛了,容易把自己顶翻。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得罪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他背后的一张网。”

“曹总,”赵钦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语气很缓,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今晚吃什么,“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冷静一下。”

“我现在很冷静。”

“那你就不该说这种话。你心里清楚,因为你觉得被拒绝了没面子。但面子这个东西,越气越薄。”

曹国胜不说话了。

江与舒站起来。她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

“曹总,片场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赵老师陪你。。”

她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

“曹总,消消气。”赵钦亦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风太大。

曹国胜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赵总,你这搭档,脾气太大了。”

“我知道。我也隔三差五挨她怼。”赵钦亦说,“所以她拍什么都能赚。”

曹国胜沉默了几秒,又转过头看着赵钦亦:“赵总,你说句公道话。我曹国胜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撅过?就一个小角色,又不是女主角,又不是女二号,就一个女九!台词加起来不超过七十个字!她至于吗?”

“至于。”赵钦亦的声音很平稳,“因为对她来说,女九不是一个小角色。女九是烛阴在三千年里唯一在身边的鲛人。是我们从一百多份资料里亲自挑的演员,是个舞蹈演员,肢体语言特别好。换个不会演戏的人,整个人物关系就搭不上了。”

“所以你没帮我说话。”

“我不帮你,因为她的决定是对的,曹总,我给你说个事实。江与舒今年拍《河》的投资人里,也有一位很资深想塞人的。她当场拒了。”

曹国胜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他看着赵钦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她这性子,容易得罪人。”

“对,她得罪你。但她拍的片子也能让你年底分红的时候笑出声。这两件事,曹总你掂量掂量,哪个更重要。”

曹国胜沉默着,拇指不再搓了。他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被拒绝的恼怒,是那种明知道结果但还是想来试试的无奈。

“赵总,你说得都对。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答案了。江与舒这性格,圈内都传遍了——她不惯人,不管多大的投资方,想塞人?没门。”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但我不来这一趟,没法跟上头人交代,具体我不方便说。但我得罪不起。你们也没必要得罪。

赵钦亦的手指攥得更紧。

“所以你的意思”她说,“让我们让步?”

“嗯”

“真推不掉?!”

“嗯”

赵钦亦沉吟一段时间,说好吧,等我消息,去说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