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时差与自由
陆柏庭走了两天之后,江与舒发现自己早上起来的时候,习惯的想喊他名字。
喊了一声后,她才反应过来,哦,这个人已经在一万一千公里外了。
她把手收回来,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之前她从来没注意过。因为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陆柏庭已经醒了,不是在书桌前看书就是在厨房,她会赖床赖到他叫起床。
现在没有人说“起来了”。
她就真的没起来。
在床上滚了二十分钟,刷了会儿手机,又滚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阳台上那盆薄荷,叶子有点蔫。
她浇了水。
然后又浇了一点。
又浇了一点。
等徐雅欣打电话来催她出门的时候,那盆薄荷已经快被淹死了。
江与舒蹲在薄荷盆旁边,看着水面上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让自己酸太久。因为徐雅欣下一句话是“你快出门,今天上午要和美术组开会,山海概念图出了一批,要定图”。
她就蹦起来了。
工作是最好的止酸剂。
暑假这段时间,她和徐雅欣几乎天天泡在公司。
《河》的拍摄已经进入后半程了,片子拍得很顺,男女主有演技进入状态也快,王西导演经验丰富,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杀青进入后期制作了。
真正占据江与舒的是《山海》。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已经筹备了快一年。剧本改到第四稿,主创团队陆续敲定,投资方也到位。现在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美术概念设计,道具制作。
会议室的白板上钉着第一批概念图。有场景的,有角色的,有道具的。
江与舒站在白板前面,一只手端着杯子,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
徐雅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也在看。
“你说,”江与舒忽然开口,“这个妖界的入口,是不是太像溶洞了?”
徐雅欣看了一眼那张概念图。图上画的是《山海》里妖界和人界的交界处,一道巨大的裂隙悬在半空中,裂隙边缘有藤蔓和发光苔藓缠绕,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溶洞怎么了?”
“溶洞没问题,但不够妖。”江与舒把杯子放下,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点着那张图,“你看,这个裂隙的形状太规整了,像景区里打了彩灯的钟乳石洞。我要的是那种——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往里吸的感觉。”
美术组的负责人周姐坐在对面,闻言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周姐做了十几年电影美术,人很稳,脾气也好,被江与舒推翻过无数次方案也没急过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姐说,“就是要有压迫感,不是好看,是让人害怕又想靠近。”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江与舒转过身,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手势,“你想啊,人界和妖界的边界,不是一扇门,是一道伤口。它不是被‘打开’的,是被‘撕开’的。所以它的边缘不应该是光滑的,应该是撕裂的、参差的、甚至是痛苦的。”
徐雅欣在旁边听着,笔不转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我本来就会说。”江与舒理直气壮。
“你以前只会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看’‘感觉不对’。”
“那是我在进化。”
徐雅欣笑了一声。
上午的会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概念图定了五十张,改了九张,还有两张被江与舒打回去重做。周姐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表情平静,但徐雅欣注意到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你对周姐太狠了。”徐雅欣说。
“我哪里狠了?”
“‘一道伤口’‘被撕开的’‘边缘是痛苦的’——人家是画图的,不是写诗的。”
“但我说完她就懂了呀。”
“她是懂了,但她们得画三天。”
江与舒想了一下,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我下午请大家吃下午茶?”
“可以。”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下楼去吃饭。
办公楼后面有一条小街,两边种着槐树,夏天的叶子密密实实的,把阳光切成碎金洒在地上。街角有一家湘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江与舒不吃辣,奈何菜真的好吃,她和徐雅欣偶尔也来。
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们了,看到两个人进门,连忙招呼。
服务员端上剁椒鱼头的时候,热气蒸腾,红亮亮的剁椒铺了一层,鱼肉白嫩,汤汁浸在米饭里会发光。江与舒夹了一大块鱼脸颊肉——鱼脸上那块最好吃的肉——放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说,”她一边吃一边说,“人为什么会喜欢吃热的东西?”
徐雅欣抬头看她:“这是哲学问题还是你想聊别的?”
“就是随便问问。”
“因为热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江与舒筷子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也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
吃了一半,江与舒的速度慢下来。她用筷子夹着一筷鱼肉,就是不往嘴里送。
徐雅欣看了她一眼。
“陆柏庭不吃鱼头。”
“想他了?”
江与舒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叹了口气。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一点点。”
“你的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她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了一道缝,“这么多。”
“那你这道缝还挺宽的。”
江与舒把手收回去。
“其实也不是想。就是——不习惯。”她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知道一个人不在了,但你走到某个地方,看到某个东西,闻到某个味道,还是会觉得他在。”
“比如?”
“比如早上起来。以前他起得比我早,等时间差不多,他会叫我起床,一起床就能看到他。”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醒来,看的是天花板。”
徐雅欣没有接话,安静地听。
“然后我去洗漱。牙膏是他买的,薄荷味的。我不太喜欢薄荷味。但一直用着,因为懒得买新的。现在他走了,我还在用那管牙膏。今天早上我挤的时候,忽然想到,这管牙膏用完之后,我要自己买牙膏了。我就——把挤出来的牙膏又蹭回去了。”
“蹭回去?”
“就蹭回管口上。然后换了一管新的。”
“你不是只有一管吗?”
“他走之前买了三管,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打开柜子才发现的。三管,一管一管排在那里。他不知道我其实不喜欢薄荷味。他只知道牙膏快用完了,要买新的。”
徐雅欣看着她。
“你哭了?”
“没有。”江与舒吸了一下鼻子,“剁椒太辣了。”
“你还没吃剁椒。”
江与舒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确实只有鱼肉和米饭,一筷子剁椒都没有。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夹了一大筷剁椒塞进嘴里。
“现在吃了。”
然后她被辣得眼泪直流。
徐雅欣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这叫自虐。”
“这叫战术性流泪。”江与舒擦着眼泪,鼻头红红的,“你看,这样我就有理由哭了。”
徐雅欣没笑。她把水杯往江与舒那边推了推。
“其实你可以直接哭的。”
江与舒擦了擦眼睛,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不哭了。”她说,“我今天下午还要开会。肿着眼睛去,他们以为我对概念图不满意。”
“你对概念图本来就不满意。”
“那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徐雅欣摇了摇头,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
“但是我也觉得好自由啊。”隔了好一会儿,江与舒像在组织语言。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徐雅欣没有笑她,等她继续说。
“他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会想到他。不是他要求我想的,是我自己会想。比如晚上十二点了我还在看剧本,我就会想,他肯定要来说‘该睡了’。比如我早上赖床赖到十点,我就会想,他肯定已经把早饭热了两次了。比如我想吃薯片当晚饭,我就会想,他肯定会皱眉头然后默默去煮饭。”
江与舒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你知道吗,他管我吃饭这件事,管得比我妈还多。我妈只会打电话说‘记得吃饭,不要吃外卖’,他是直接把饭做好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他不说‘你要吃饭’,他就坐在那儿。那个存在感,你懂吗?就是你没办法忽略。”
“我懂。”徐雅欣说,“我上次去你们那儿,他给你削苹果,削完了递给你,你没接,他就举着。举了大概有十秒钟,你才反应过来接过去。他全程面无表情,也不催你,就那么举着。”
江与舒愣了一下:“有这事?”
“有。我当时心想,这两个人真是绝配。一个举苹果举得跟完成科研任务似的,一个接苹果接得跟接收圣旨似的。”
江与舒笑出了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她抬起头。
“但是现在没有人管我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我这几天,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的饭局统统推掉,不想开的会就改期。前天晚上我通宵看完了《山海》的分镜头初稿,看到凌晨四点半,没有人来收我的电脑,没有人站在我身后说‘明天再看’。我四点半看完,五点睡觉,十一点才起。没有人叫我。”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来。
“自由。”
“太自由了。”
“自由到有点——”
她没说完。
徐雅欣帮她说完了:“自由到有点空?”
江与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槐树荫往回走。八月底的北京,午后还是热,但风已经没那么黏了,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意,像空调刚刚启动的那几秒。
江与舒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四十。波士顿那边是凌晨一点四十。他还在睡。
“他那边几点?”徐雅欣问。
“凌晨一点多。”江与舒把手机放回去,“还在睡。”
“那你刚才看什么?”
“习惯了。吃完饭就想看一下有没有消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徐雅欣听出了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抱怨,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去看的本能。像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偏,不是因为那边有什么,是因为那边曾经有什么。
“你们一天还是发很多消息?”徐雅欣问。
“不一定。看我们俩忙不忙。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笑着笑着江与舒就不笑了。她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下水道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其实最难熬的不是他不在。”她说,“是时差。”
“时差?”
“嗯。十二个小时。北京比波士顿早十二个小时。我醒着的时候他在睡觉,他醒着的时候我在睡觉。我们没有办法同时拥有一片天空。”
她边走边说,步子很慢。
“以前他在的时候,我发消息给他,他几乎秒回。他在实验室也回,在图书馆也回,上课也回。有一次我问他,你上课回消息不影响听课吗?他说不影响,因为他可以一边听课一边回我,他的大脑有两个线程,一个处理傅里叶变换,一个处理我。”
徐雅欣忍不住笑了:“他原话?”
“原话。‘一个处理傅里叶变换,一个处理你’。”
“他真的不是在骂你吗?把你跟傅里叶变换相提并论?”
“我觉得他在夸我。”江与舒理直气壮,“傅里叶变换多重要啊。”
“……行吧。你们俩的恋爱语言我不懂。”
江与舒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我早上醒来,想跟他说我今天要做什么,发过去,他那边是半夜,他在睡觉。等他醒来回复我的时候,波士顿是早上,北京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工作,看到了也顾不上好好回。等到我忙完想好好跟他聊几句,他那边又到睡觉时间了。”
“我们俩现在像两个接力跑的人。一个人在跑的时候,另一个人在休息区等着。永远碰不到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晃来晃去的。
“所以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那边是白天的时候,我这里已经是深夜了。我看着他那边的时间,知道他在上课,在实验室,在吃饭,在走路——但是我没办法参与。我只能等他醒了之后,发消息告诉我他今天做了什么,我就像在看一场延时直播。所有的东西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已经发生了,已经过去了。我永远比他晚知道他的生活。”
“然后更难受的是,”她继续说,“我这里的白天,他在睡觉。我遇到好玩的事,想第一时间告诉他,不行。我看到好看的云,拍了照片发给他,他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看到。等他看到的时候,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云早就散了。”
“云早就散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轻的。
徐雅欣没有说安慰的话。她伸手,在江与舒肩膀上拍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异地恋。”
“嗯。”
“加时差的异地恋。”
“嗯。”
“惨。”徐雅欣继续说道,“但感同身受,我在法国时,和陈策就是这样。”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回到办公室,江与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陆柏庭发来的消息。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波士顿的清晨,查尔斯河上雾还没散,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照片是从桥上拍的,能看到远处的MIT穹顶。
第二条:昨天早上拍的。北京是不是快下午了
第三条:你在做什么?
江与舒站在窗边,低着头打字。
“在跟雅欣吃饭刚回来。你那边天气好好。”
她看了一眼时间。北京下午两点,波士顿凌晨两点。
他那边是凌晨两点。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消息。
“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怎么凌晨两点发消息?”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睡不着。”
“为什么?”
“白天睡多了。”
“你骗人。”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
然后消息过来了。
“梦到你了。醒了就睡不着了。”
江与舒盯着屏幕。指尖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她回:“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在吃鱼哭了。我递纸巾给你,你接过去擦眼泪,然后把纸巾还给我,说‘太咸了,下次少放盐’。”
江与舒忍不住笑了。
她回:“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就这?”
“就这。梦很短。”
她回了一个“哦”。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隔着太平洋互相“哦”和“嗯”,像两个赌气的小学生。
“你那边几点?”他问。
“下午两点多。你那边凌晨两点多。”
“你快去工作吧。”
“你快去睡觉。”
“嗯。”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屏幕又亮了。
“与舒。”
“嗯?”
“还有九十二天。”
她看着那个数字。他算过。他这种人,什么事情都会算。他在波士顿的凌晨两点,算好了他们之间还隔了多少天,然后告诉她。
下午的工作继续。
江与舒继续看《山海》的分镜头画稿,打印出来铺了半张会议桌。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用红笔圈出问题,有的用蓝笔标注想法。徐雅欣在旁边对着预算表,把每一笔开支重新核算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计算器按键的声音。空调嗡嗡地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江与舒看到第两百张分镜头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妖界内景的图。画的是女主第一次进入妖界,站在一道巨大的裂隙边缘往下看的画面。画面里,裂隙深处有无数的光点,像星星,又像眼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深渊。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雅欣。”
“嗯?”
“你看这张。”
徐雅欣放下计算器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怎么了?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比我想要的还要好。”江与舒说,“但是你看这些光点——它们看起来像什么?”
徐雅欣仔细看了看:“像星星?”
“也像眼睛。”
徐雅欣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是有点像。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江与舒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点着,“如果这些光点不是固定的,而是会动的呢?不是星星,是真的眼睛。当女主往下看的时候,那些眼睛也都在看她。”
徐雅欣想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别说了,我头皮发麻。”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江与舒很满意,“我记下来,回头跟周姐说。”
她在分镜头旁边写了一行字:深渊里的光点——不是星星,是眼睛。成千上万只眼睛。她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她。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陆柏庭如果在的话,他肯定会说‘这个可以用粒子系统模拟’。”
徐雅欣抬头看她。
江与舒学着陆柏庭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句话,然后自己笑了。
傍晚六点,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陆柏庭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的封面——《计算流体力学导论》,英文版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图表。
下面配了一行字:这本书比你的《场面调度》还厚。
江与舒笑了一下,回复:你看得懂吗。
那边秒回:看不懂。但是必须看。
她又回:惨。
他回: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昨天通宵了?
江与舒愣了一下。她昨天确实通宵看了分镜头,但是她没告诉他。
她回:你怎么知道?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微信步数,凌晨三点还在涨。你喜欢走来走去看东西。
北京傍晚六点,波士顿早上六点。他刚醒没多久,第一件事是看她昨天的微信步数。
“看来也不是很忙嘛,连步数都看。”
他回了三个字:习惯了。
徐雅欣在旁边头都没抬:“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他看我的微信步数。”
“正常。你们俩不都这样吗。你上次不也通过他蚂蚁森林的能量球判断他几点睡的。”
“那不一样。我是偶尔看一眼。”
“他也偶尔。”
“他天天看。”
“你怎么知道他天天看?”
江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雅欣放下笔,看着她:“你们两个,一个在波士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拍照片发给你,一个在北京吃饭都要停下来等他打字。然后你跟我说你想他的程度只有一点点。”
“本来就一点点。”
“行。一点点。”徐雅欣重新拿起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五点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周姐。她拿着一个U盘走进来,表情有点微妙。
“江总,上午说的那张裂隙图,我回去改了一版草稿,你先看看感觉对不对,如果方向对了我就继续细化。”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张图。
江与舒凑过去看。
画面变了。
那道裂隙不再是规整的溶洞形状了。边缘变得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样。裂隙的深处不再是单一的幽蓝色,而是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的蓝,最深处几乎是黑的。在那些黑色和蓝色的交界处,有一些很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是——血管。
“这些是什么?”江与舒指着那些纹理问。
周姐挠了挠头:“你说要像伤口嘛。伤口就有血管。我想着妖界如果是活的,那道裂隙就是它的伤口,应该有血管。”
江与舒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周姐。
“周姐。”
“嗯?”
“就是这个方向。血管的想法太好了。继续细化,我要这个裂隙看起来像还在流血的。”
“还在流血?”
“对。不是刚撕开的伤口,是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疼,一直在流血。进去的人,是从它的伤口里走进去的。”
周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之后站起来:“那我回去继续画。”
“辛苦了。”
周姐走了之后又折回来,站在门口。
“江总。”
“嗯?”
“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江与舒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提的修改意见,全都跟‘压迫感’‘窒息感’‘喘不过气’有关。上一版你说裂隙要像伤口,这一版你说深渊要是实的。我画了十几年分镜,第一次遇到制片人要我把‘空’画成‘满’。”
江与舒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墙上那些深蓝色的画面,那些深渊,那些裂隙,那些在黑暗里发光的浮游生物。
“可能是因为——”她想了想,“我最近总觉得,有些东西看起来是空的,其实是满的。”
周姐没听懂,但没追问。做美术的人习惯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打交道。
晚上九点,两个人终于把今天的工作收尾了。收拾东西回家。
江与舒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柏庭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早饭吃了牛奶,麦片,一根香蕉。香蕉有点生。”
下面附了一张图,食堂的桌子,不锈钢餐具,一个装牛奶的玻璃杯。杯子旁边放着他的学生卡,卡上的照片是他大一时候拍的,表情像被人欠了钱。
她笑了一下,回了一条:“香蕉生是什么意思?”
他回得很快:“不甜。硬。”
“那你别吃啊。”
“买了不能浪费。”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能。所以我把香蕉吃了。对自己好就是不让自己的钱白花。”
江与舒看着这条消息,又想笑又想隔着太平洋打他。
她回:“你那边几点?”
“早上九点四十。要去上课了。”
“什么课?”
“计算流体力学。”
“听着就想睡觉。”
“确实想睡。但我坐在第一排。”
“你为什么要坐第一排?”
“因为坐后面更容易睡着。”
她发了一个兔子翻白眼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之后又补了一条:“你那边几点。”
“晚上九点多。”
“那你该回家了。”
“已经在路上了。”
“好。”
“你好好上课。”
“嗯。”
“计算流体力学。”
“嗯。”
“下课再找我。”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北京九点多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
还没走到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打开微信。陆柏庭又发了一条消息。
“下课了告诉我计算流体力学讲了什么。”
江与舒盯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面笑了一下。她连计算流体力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想知道他那边在发生什么。他也知道她听不懂。但他还是要发。她还是要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柏庭:“下课了。”
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来听,是他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背景有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计算流体力学,讲的是流体在运动中的力学问题。前半节课讲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后半节课讲了边界层理论。我听懂了前半节,后半节有点困。”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宿舍楼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停顿,像在脑子里先把句子组装好再输出。这个声音她听过无数次,但隔着一万一千公里听起来,还是不一样。更近了,也更远了。
她把语音又放了一遍。不是没听懂,是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什么?”
他回了一段文字。很长一段。里面有公式,有术语,有引用。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一个都没看懂。但她还是看完了。因为那是他打的字。
“看不懂。”她回。
“我知道。”
“那你发这么长。”
“因为我想发。”
江与舒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飞虫在灯下转圈,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很短,三秒。
“知道了你想我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没等他回复。
上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陆柏庭回了一条语音,也很短。
“是,很想很想你。”
她站在楼梯拐角,把那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走廊里,旁边有人经过。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边界层理论”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这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气,让她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第三遍。
然后她继续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他。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橙黄色的长方形。她的兔子拖鞋蹲在床边,他的熊拖鞋蹲在玄关,隔了整个房间的距离。
她换好鞋,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他的对话框还开着。
一万一千公里外的查尔斯河,和北京今夜的路灯光,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白天和黑夜,同时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