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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两百三十章

八月十七日,晴。

北京夏天的早晨,阳光已经亮得晃眼。陆柏庭站在客厅里,脚边立着两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旁边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行李是昨天就收拾好的。江与舒本来要帮他收,被他拒绝了。不是不想让她收,是她收东西最喜欢把所有东西卷成筒状塞进去,号称“空间利用率最大化”,往往到最后结果不达预期。

他自己收,整整齐齐,书是书,衣服是衣服,数据线用扎带捆好,卷成规整的圆环。江与舒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连行李箱都卷”,然后就跑去看剧本了。

那是两天前。

现在她不在。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盆她非要养的薄荷上。薄荷长得很好,因为负责浇水的人是他。江与舒负责“欣赏”,并且在路过的时候揪一片叶子闻闻,然后说“陆柏庭你看我把它养得多好”。

陆柏庭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是她早上发来的:已经出发啦!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一个爱心,一个狗子比心的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好”。

江与舒昨晚说今天赶回来送他,现在没有新消息。他发了条“到哪了”,没回。又发了条“几点到北城”,也没回。

走吧,我们去机场等她。”钱云飞说,“她可能在飞机上。”

陆柏庭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钱云飞开着车上了机场高速,嘴上没闲着,从波士顿的天气聊到MIT附近的租房价格,又从租房价格聊到他最近在做的项目。

陆柏庭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应一声,但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新消息。

"你再看手机要看出洞了。"钱云飞说。

"她在路上了。"陆柏庭说,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小圆说了,已经出发北京了。"

陆柏庭没说话。他打开对话框,输入:”你要是急,不回来也行。"

光标在末尾闪烁,像某种心跳。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删除。

又输入:"不用非得来,视频也一样。"

删除。

再输入:"我等你。"

这次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了。他终于没有发送任何消息,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发啊,”钱云飞说,"要不我帮你点。"

"不用。"

"那你在这演默剧?"

陆柏庭转头看窗外。一架飞机正在爬升,白色的机身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满满消失。

他想她来,是很想那种,似乎她不来,他没法去波士顿的感觉,而且后面好几个月见不到,她答应秋假会去波士顿看他,但万一有事呢?她太忙了。

“你跟她说了几点起飞吗?”钱云飞问。

“说了。十二点五十。”

"她在片场走不开,"陆柏庭说,"《河》出了些问题,李玉导演要她盯着。"

"所以你就理解?"

"我应该理解。"

"但你不想理解。"

陆柏庭没回答。他的手机又亮了,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是航空公司提醒登机的短信。

不是她。

钱云飞笑了:“她肯定能赶上的。江与舒什么人啊,答应你的事大部分都能兑现。”

陆柏庭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高速两边的杨树往后倒退。

是,她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T3航站楼像一座巨大的玻璃宫殿,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值机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轮到他们的时候,陆柏庭把护照递过去,行李箱放上传输带。

地勤小姐姐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行李箱:“先生,您的行李超重了三公斤。”

陆柏庭还没说话,钱云飞先开口了:“他带了好多书。”

地勤看了看行李箱里的东西——扫描仪上显示得清清楚楚,一半是衣服,一半是密密麻麻的长方形物体。

“去留学?”

“不是,是交换”

地勤小姐姐笑了一下,低头操作了一会儿:“行,好好学习。”

“谢谢。”

陆柏庭接过登机牌,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PEK→BOS,12:50起飞。

陆柏庭把护照收好,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拨了江与舒的号码——关机。又拨了小圆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圆,与舒呢?”

“江江已经从片场出发了!她昨晚工作到凌晨三点,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赶了最早一班高铁去济南,然后从济南飞北京,时间有点极限,她充电宝也忘了带。我现在联系不上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几点落地?”

“大概……十点四十。”

陆柏庭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落地,取行李,从机场另一头跑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十二点五十起飞,十二点二十登机。他还有四十分钟。

“好。”他挂了电话。

钱云飞问:“来得及吗?”

“来得及。”

十点四十,江与舒的航班落地了。但她没消息。十点五十,还是没有。十一点,依然没有。

“那咱们先去边检那边等着?反正也快到点了。”

两个人起身往国际出发的边检口走。路上经过一家书店,陆柏庭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想买书?”

“不是。”他收回视线,“上次跟她在这里买过一本杂志。”

钱云飞心想,完了,这个人已经开始睹物思人了,人还没走呢。

边检口外面是一大片空地,拉着红色的隔离带,排队的人稀稀拉拉的。陆柏庭站在隔离带外面,没有进去排队,就那么站着,往入口方向看。

十一点五十陆柏庭不能再等了。他走到边检口,递上护照和登机牌。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盖章,把护照还给他。他接过护照,没有立刻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没有人。

“先生,请往里走。”工作人员提醒。

他走进去,把电脑包放在安检传送带上,人走过金属探测门。警报没响。他弯腰捡起电脑包,站在安检出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钱云飞在外面朝他挥手,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快来不及了。

陆柏庭转身,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柏庭——!”

很远的,从入口方向传来的,气喘吁吁的

他转过身。

江与舒站在安检入口外面,穿着一身浅绯色贴身长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红红的,手里什么都没拿——没背包,没行李箱,只有手机和身份证,攥在手里。

“我在这——!”她喊,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喘得太厉害了。

陆柏庭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他把电脑包一拎,转身往出口走。

“先生,您不能出去。”工作人员拦住他。

“东西忘拿了。”他说,“我出去拿一下。”

边检警官挑了一下眉毛。

他身后排队的另一个警官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出去拿一下。”陆柏庭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沉稳,表情镇定,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的双肩包背在肩上,行李箱已经托运了,手里除了护照和登机牌什么都没有。

“忘拿什么了?”边检警官问。

“女朋友。”

身后那个警官没憋住,咳了一声,迅速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边检警官看了陆柏庭两秒,然后放下手里的章,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领着陆柏庭往旁边走,打开了一个写着“工作人员通道”的门。

“走这边,快一点。”

“谢谢。”

陆柏庭走出去的步速,在离开边检柜台的那一刻,从“沉稳”变成了“跑”。

江与舒还在原地喘气。钱云飞正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在絮叨什么,表情又急又无奈。

她看见陆柏庭从边检口里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她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陆柏庭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接住了她。她的脸埋进他胸口,两条胳膊箍住他的的脖子,箍得死紧,像怕他从空气里消失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出租车抛锚了——我没赶上原定的飞机——改签了下一班——手机没电了——借了别人的充电宝——充上电才看到你的消息——”

她说的乱七八糟,但陆柏庭听懂了。他紧紧的搂着他。她撞进他胸口,额头磕在他下巴上,两个人都疼了一下,但谁都没松手。

“我以为赶不上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赶上了。”

“就差一点点。”

“赶上了。”

“我跑得腿都要断了。”

“辛苦了。”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哭过的兔子。陆柏庭伸手,把她脸上的汗和眼泪一起擦掉。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蹭,把他的白T恤蹭湿了一小片。

钱云飞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俩人抱在一起,感觉自己像一颗多余的灯泡,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老陆”

“我不忍心打断你们,但是——”

他指了指陆柏庭手腕上的表。

12:10

登机时间是12:20。已经快开始登机了。

陆柏庭低头看江与舒。

“你得走了。”

“嗯。”

“那走吧。”

“嗯。”

两个人谁都没松手。

钱云飞:“……”

又过了十几秒,江与舒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然后重新抓住他的手。

“走。”

她拉着他往边检口走。

“你排队,我陪你”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画面:边检队伍的末尾,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和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生,两个人搂着腰,手牵在一起。

队伍往前移动一点,他们就跟着往前挪一点。移动的时候也不松开,像连体婴儿一样横着挪,姿势笨拙得要命。

排在他们后面的大叔看了一眼,默默把视线移开了。排在前面的阿姨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有人认出江与舒,举着手机想拍。陆柏庭发现了,转头看那个人,摇了摇头。那个人把手机放下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江与舒把脸埋进他肩膀里,不让人看到。陆柏庭低头看她,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许熬夜。”

“尽量。”

她抬起头瞪他。他笑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他们已经快到边检口了。江与舒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什么?”

“我买张机票,陪你飞过去。到了我再飞回来。”

“有点疯。”她说,“我不想让你走。”

陆柏庭看着她,沉默了会。然后他说:“我也想,不去了。”

“什么?”

“不去了。交换取消。留在北城”

“你也疯了。”

“嗯,疯了,感觉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江与舒看着他,:“好了,我们两都疯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他们已经到了边检口。陆柏庭松开她的手,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盖章,把护照还给他。

他接过护照,没有立刻走。他转过身,看着江与舒。

她站在栏杆外面

“走吧。”她说。

他没动。

“走啊。”

他还是没动。

她伸手推他。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低头,吻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认真的,用力的,想把后面几个月的份都提前预支的那种。她踮起脚尖,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两个人站在边检口,谁都不肯先松开。

工作人员没有催。后面排队的人也没有催。有人偷偷举起手机,钱云飞转过身,假装在看别处。

一分钟后,江与舒松开,她喘着气,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走吧。”她说。

“好。”

他转身,走进边检通道。走了两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又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里。走到通道尽头,他最后一次回头。她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陆柏庭站在门内,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开始跑。

T3国际出发的登机口在尽头,从边检走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下一层电梯,再走一段。广播里已经开始念他的名字了——“乘客陆柏庭,您乘坐的CA981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尽快登机——”

他跑得很快。

双肩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鞋底敲在机场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跑过免税店,跑过贵宾休息室,跑过一排排空着的座椅。

脑子里都是江与舒刚才的样子。

登机口到了。

地勤人员正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看到他跑过来,松了一口气。

“陆先生?”

“是。”

“请尽快登机。”

他递过登机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他走进廊桥。

飞机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坐下来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关机之前,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与舒发来的消息。

等你回来。

陆柏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送,关机。

舷窗外面,北京的天空蓝得很干净。飞机开始滑行。

钱云飞的车里,江与舒坐在副驾上。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柏庭关机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就四个字。

“很快回来。”

钱云飞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空空的,刚才还坐着一个人。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高速的车流。北京夏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那件浅蓝色衬衫上。

江与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