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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十点整,江与舒抱着笔记本冲进传媒学院的小会议室时,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间会议室是她项目名义申请的专属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十来平的小房间,但好处是二十四小时刷卡进出,坏处是空调时灵时不灵,昨天半夜还跳闸三次。

徐雅欣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对着白板发呆。白板上乱七八糟画着各种圈圈框框,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渊”字,周围全是问号,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三次,最后勉强能认出是“人类即奇点??”。

“与舒,你昨天几点睡的?”徐雅欣看了眼她眼下的青黑,“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还是那种熬夜打游戏、还输了排位赛的熊猫。”

“三点?四点?”江与舒把电脑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不记得了,反正我睡着的时候,窗外的鸟已经开始叫”

徐雅欣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推过来:“给,续命水。我特意绕路去西门买的,排了十分钟队。后面有个中学生也在买咖啡,一直在背英语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我听了2分钟,他还在abandon。”

江与舒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皱起脸:“……你这是买的美式还是中药?”

“新店,老板说要‘还原咖啡的本味’。”

“本味就是苦到怀疑人生?”

“别挑了,”徐雅欣翻了个白眼,“有的喝就不错了。对了,你昨天凌晨两点在群里发的那条语音,我室友以为我家养了什么奇怪的动物。她差点报警。”

江与舒一愣:“什么语音?”

“‘啊啊啊啊啊我想通了!恒常不是AI是蜂群!’——大概这样,持续了三十秒。后面还有‘它们不是坏蛋,它们只是太完美了!’”

“……”江与舒默默低下头,“我那是顿悟。”

“你那是扰民。凌晨两点顿悟,你是牛顿吗?苹果砸你头上了?”

江与舒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晚没关的文档。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系列第一部我想好了,叫《山海·观测者》。”

“观测者?”徐雅欣咬着笔杆,“就是那个……薛定谔的猫那种?你看它一眼,它就死了或者活了?”

“对!量子力学的基础概念——你观测它,它就确定了;你不观测,它就同时存在又同时不存在。”江与舒的眼睛开始发亮,“我想把这个做成电影的核心设定。不是那种‘我看看你在干嘛’的观测,是‘我想象你是什么样,你就变成什么样’。”

徐雅欣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你能说人话吗?”

“简单来说,”江与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们的主角沈渊,他有个特殊能力——当足够多的人一起想象某件事的时候,这件事就真的会发生。”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个大脑,大脑里冒出很多小泡泡,泡泡里写着“火锅”、“期末不挂科”、“明天放假”。

“比如,”她转头看向徐雅欣,“如果全世界的人同时想象‘明天太阳是绿色的’,那明天太阳就真的会变成绿色。当然这只是比喻,实际上需要更复杂的条件。”

“那为什么不直接想象‘我瘦十斤’?”

“因为想象需要一致性,”江与舒在白板上写了个公式E=MC??,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算了,这个后面再解释。关键是,沈渊他们家世代传承一种技术,叫‘方术’——听起来很玄对吧?其实就是古代的量子观测技术。”

徐雅欣的笔杆掉在了桌上:“……你说什么?”

“秦汉时期的方士,你以为他们在炼丹求仙?其实是在做群体意识实验。”江与舒越说越兴奋,“他们通过仪式、音乐、丹药,让几千人进入同一种精神状态,然后集体想象某件事——比如求雨。如果成功,就真的会下雨。”

“那不成功呢?”

“那就是几千人一起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然后回去跟皇上说‘天意难违’。”江与舒耸耸肩,“但沈渊的父亲发现,这不是迷信,是真实的物理现象。只是古代没有仪器测量,所以被当成神话了。”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方术 = 古代量子实验。

“所以我们的电影,”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板书,“就是讲一个会用古代方术的现代科学家,怎么对抗一个来自太空的蜂群意识文明。”

徐雅欣沉默了三秒:“……你这设定,拿去投科幻片,投资方会以为你在拍《走近科学》大电影。”

“所以才需要你啊,”江与舒坐回椅子上,一脸真诚,“帮我把它包装得既高大上又接地气。”

“我尽量。”徐雅欣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你先完整讲一遍故事,我记一下重点。”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电梯演讲”——虽然她们在会议室里,电梯也没这么大。

“故事发生在近未来。中国深海科考员沈渊,下潜到马里亚纳海沟寻找失踪的父亲。结果他发现,海底有一个‘归墟’——不是地点,是一种状态,就像……就像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会流到那里,变成液体。”

“液体记忆?”

“对!你可以在里面游泳,但每游一下,就会经历别人的一生。比如你游过一段红色的水域,突然你就变成了唐朝某个将军,正在战场上杀敌;再游一段蓝色的,你又变成了一条鱼,正在产卵。游完一圈,你可能经历了十几辈子,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

徐雅欣皱眉:“那不会疯掉吗?”

“会啊,所以只有特殊训练过的人才能进去。沈渊的父亲就是进去了没出来。”

“死了?”

“不,是存在状态不确定——他可能还在里面,也可能已经出来了但变成了别的东西,也可能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性中。”江与舒比划着,“这就是‘归墟’,一切确定性的坟墓。就像你那个abandon了十分钟的同学,他可能已经背了十个单词,也可能一个都没背,你不问他你永远不知道。”

徐雅欣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你这比喻……还挺贴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在归墟里,住着‘鲛人’。不是童话里的美人鱼,是上古时期的星际难民。五千年前,他们的星球爆发内战,一部分人选择保留个体,逃到地球;另一部分人选择放弃个体,变成蜂群意识。”

“蜂群意识就是……像蜜蜂那样?”

“对!想象一下,”江与舒拿起桌上的两支笔,“这支笔是一个‘人’,那支笔是另一个‘人’。正常来说,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但蜂群意识就是——这两支笔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有两个身体。”

“那不就是分身术?”

“比分身术更彻底。孙悟空拔根毫毛变出分身,但分身还是听本体的。蜂群意识是没有本体和分身的区别,万亿个身体,同时是同一个思维。”

徐雅欣倒吸一口凉气:“那它们怎么开会?”

“……不需要开会。一个身体知道的事,所有身体同时知道。一个身体学会的技能,所有身体同时会。”

“那它们吵架怎么办?”

“它们不会吵架,”江与舒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吵架需要两个不同的意见。它们只有一个意见。”

徐雅欣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还挺无聊的。像我们宿舍群,要是只有一种意见,那还叫什么群?”

“对!这就是关键!”江与舒一拍桌子,“它们无法理解‘不同意’是什么。对它们来说,不同意是一种错误,需要被修正。”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然后画了很多小圆试图靠近,但都被弹开了。

“五千年前,鲛人打败了蜂群意识——不是用武器,是用混乱。它们让每个蜂群单位都产生了一点点不同的想法,结果整个系统就崩溃了。”

“就像……电脑中毒?”

“就像电脑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然后每个自我意识都想做不同的事,”江与舒点头,“蜂群意识管这个叫‘个体性病毒’,是最可怕的灾难。”

“所以现在它们回来了?”

“回来了,”江与舒的声音低下去,“而且它们学聪明了。它们发现,人类的思维天生就是混乱的——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而且随时会变。这对它们来说是完美的随机数生成器。”

“随机数?”

“蜂群意识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法创新。它们需要混乱来突破逻辑死锁,就像……就像你写论文卡住了,需要随便刷会儿抖音找灵感。”江与舒比划着,“人类就是它们的抖音。”

徐雅欣的脸色变了:“所以它们想……把我们变成视频?”

“更糟。它们想把我们编入它们的系统,但保留我们的混乱。这样它们既能保持完美,又能拥有创新能力。”

“那我们会怎样?”

“还是我们,但也不是我们了,”江与舒说,“你会记得自己是徐雅欣,会记得自己喜欢喝美式、喜欢吐槽我、喜欢画幼儿园水平的火柴人。但你不会记得这些对你意味着什么。就像……就像一本被扫描进电脑的书,字都在,但翻页的感觉没了。”

徐雅欣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这比死了还可怕。”

“对,”江与舒点头,“所以沈渊要阻止它们。不是用武器,因为武器对蜂群没用——你消灭一个身体,意识立刻跳到另一个。就像你删掉一个抖音视频,还有千千万万个视频。”

“那他要用的,是他家族传承的方术?”

“对。让全世界一起想象它们不存在。”

“那具体怎么做?”

“不知道,”江与舒坦诚地摊手,“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但我知道代价是什么——每一次观测,都会影响观测者自身。沈渊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遗忘一些东西。最后他可能忘记了为什么要战斗,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徐雅欣看着她,忽然说:“但他战斗的结果,会被所有人记住。”

两人对视了一眼,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以啊徐雅欣,”江与舒打破沉默,“你这句话,可以当预告片文案了。”

“那得加钱。”

“加,都加。”

江与舒看了眼手机,突然跳起来:“糟了,快十点半了!我约了清华的教授视频会议!”

“什么教授?”

“量子物理的!还有研究古代科技的!”江与舒手忙脚乱地调试电脑,“我上周发了邮件约他们聊聊,快,帮我看看摄像头角度,别照到我的黑眼圈——”

“现在遮已经晚了。”

“……你闭嘴。”

视频会议接通时,屏幕上出现了两位教授。一位是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者,背景是满墙的书架;另一位是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人,背景是写满公式的白板。

“江同学最近过的怎么样?”老者是T大物理系的周教授,他声音温和但带着威严。

“周教授好!”江与舒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像小学生见到班主任,“非常感谢您们抽时间!”

“你的邮件很有意思,”科技史研究所的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用量子力学重新解释方仙道’——上次和你么会议后,我想了一下,我研究了一辈子古代科技,这种选题非常独特。”

“我、我也是突发奇想……”

周教授笑了笑,“哈哈哈哈,我们年纪大了,但心态还年轻。你说说你最新的设想,我们讨论一下。”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学术汇报”——虽然她的学术水平不咋地。

“我重新更正了一下核心设定是,古代的‘方术’其实是一种原始的量子观测技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方士通过仪式,让参与者的意识达到同步状态,然后集体‘想象’某件事,从而影响现实。”

周教授点点头:“你是说,类似于量子纠缠的宏观表现?”

“对对对!”江与舒猛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里有个问题,”周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量子纠缠在宏观尺度上通常会退相干,也就是失去量子特性。你如何在设定上解释,古代人能做到现代实验室都做不到的事?”

江与舒卡住了。她看向徐雅欣,徐雅欣用口型说:“归墟。”

“啊!”江与舒反应过来,“因为归墟的特殊环境!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的高压、高温、强磁场,创造了一个天然的量子相干保护区。古代鲛人——也就是外星难民——它们的科技就是基于这种环境开发的。”

她越说越顺:“沈渊的祖先可能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发展出了‘方术’。但地表环境不适合,所以效果很不稳定,时灵时不灵,就被当成迷信了。就像你手机在电梯里没信号,但不代表手机坏了。”

李教授若有所思:“这倒是有趣。古代文献中确实有很多关于‘深海’、‘归墟’的记载,但都被当成神话了。《列子·汤问》里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

“对!我就是从《山海经》和《列子》得到的灵感!”江与舒兴奋地说,“‘归墟’不是神话,是物理地点!”

“但你的‘蜂群意识’设定,”周教授皱起眉头,“在物理学上有个漏洞。你说它们共享同一个量子场,实现即时通讯——这违反了相对论,信息传递不能超过光速。”

江与舒愣住了。这是她没考虑到的。

徐雅欣突然在旁边开口:“教授,如果……它们不传递信息呢?”

两个教授同时看向她。

“我是说,”徐雅欣有点紧张,但还是继续说,“如果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呢?就像……就像我的左手和右手,左手不需要‘告诉’右手我要拿杯子,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我在控制。你在宿舍群里发消息,不需要先告诉Wi-Fi你是谁。”

周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非定域性整体!你是说,蜂群意识的各个单位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表现?”

“对对!”江与舒赶紧接上,“就像……就像一块冰,你把它敲碎,每一块还是冰,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蜂群意识也是这样,万亿个身体,只是同一个意识的碎片。”

“这倒是能解决超光速问题,”周教授点头,“因为它们不是在‘通讯’,是同一个存在在不同地点显现。”

李教授也笑了:“有意思。这让我想起佛教说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你的设定里,鲛人和蜂群意识,正好对应这两种哲学观——个体主义 vs 整体主义。”

“对对对!”江与舒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我就是想表达这个!不是谁好谁坏,是两种存在方式的冲突!”

“但你的主角最后要战胜它们,”周教授指出,“这岂不是暗示个体主义更好?”

江与舒摇头:“不,我想让主角证明两者都需要。蜂群意识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法创新;鲛人太个体了,个体到无法协作。人类——或者说沈渊和鲛人的结合——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路?”

“既保持个体,又能协作;既拥有**,又能共享。”江与舒说,“就像……就像我们现在的会议。我们四个人,各自有不同的想法,但通过对话,我们创造出了谁单独都想不出来的东西。”

两位教授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江同学,”周教授说,“你的物理学得一般,但你的物理直觉很好。这个设定,在科幻创作上是成立的。”

“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份关于量子观测的技术细节,”李教授说,“让你的‘方术’更有科学依据。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电影里要有古代文献的准确引用,”李教授认真地说,“不能乱编。《山海经》哪一段,要注明;《列子》哪一篇,要准确。我们可以帮你把关。”

“没问题!”江与舒连连点头,“我们一定严谨!我让徐雅欣每天去图书馆查资料!”

徐雅欣在旁边小声说:“……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abandon得少。”

“还有,”周教授补充,“你那个‘想象改变现实’的设定,最后要付出代价。量子观测不是免费的,每一次观测都会影响观测者自身。这是物理学的守恒定律,也是好故事的规律。”

江与舒愣住了。她看向白板,看向徐雅欣,突然明白了什么。

“……遗忘,”她轻声说,“沈渊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遗忘一些东西。最后他可能忘记了为什么要战斗,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他战斗的结果,”徐雅欣接上,“会被所有人记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很好的主题,”周教授点头,“个体性的代价与价值。我期待看到你们的电影。”

“谢谢教授!”江与舒深深鞠躬,差点撞到摄像头。

挂断视频后,江与舒和徐雅欣同时长出一口气,然后相视大笑。

“你刚才那个‘左手右手’的比喻,”江与舒说,“绝了。还有那个Wi-Fi的比喻。”

“我那是急中生智,”徐雅欣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再不圆回来,我们就要在清华教授面前社死了。”

“但他们答应了!”江与舒兴奋地跳起来,“他们答应帮我们做顾问!这是学术背书啊!”

“前提是我们要把古代文献搞对,”徐雅欣提醒,“李教授可是说了,乱编不行。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去图书馆报到。”

“我陪你,”江与舒拍拍她肩膀,“咱俩一起abandon。”

“咱俩一起背《山海经》。”

“听起来比abandon还惨。”

两人笑成一团。窗外的阳光正好,秋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江与舒忽然说:“雅欣,你说这个电影,最后能成吗?”

“不知道,”徐雅欣诚实地说,“但跟你一起折腾,挺有意思的。”

“那就继续折腾,”江与舒拿起咖啡杯,假装是酒杯,“敬《山海·观测者》。”

“敬凌晨三点的顿悟。”

“敬abandon了十分钟的同学。”

“敬那两个没嫌弃我们的教授。”

两人碰杯,美式还是苦得要命,但喝下去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江与舒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大的“渊”字,看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圈圈框框,看着被划掉三次的“人类即奇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青春最好的样子——有梦可想,有人可聊,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把梦变成真的。

至于那个梦最后能不能成……

管他呢。

反正她才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