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的高考红榜贴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江与舒的名字挂在文科榜首往下数第二行——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今年我们学校战绩不错!” 老庄在校门口遇到江与舒父母时,满面春风,
“清北一共十二个!创校史记录了!我们与舒也争气,降分没用上,硬考上了!”
至于其他小伙伴,徐雅欣最终听从父母的建议放弃了国内大学,选择了巴黎政治学院的国际关系专业。这所被誉为“法国政治家摇篮”的学校在拉丁区有漂亮的古老建筑,更重要的是,它的传媒与艺术学院允许学生在第二年申请转专业——这是徐雅欣发给江与舒的微信原话:“我先去学怎么统治世界,不行再回来跟你一起学怎么拍世界。”
陈策的中央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到得最早,陈子云去了南大物理系,据说是因为“喜欢南京的梧桐树和鸭血粉丝汤”——这个理由被陆柏庭评价为“情感决策优于理性分析”。
孙岱和陆柏庭成了T大准校友,只不过一个去学建筑,一个要去尧班报到。
而最让江与舒挑眉毛的消息是:杨晨雨也考上了T大数学系。那个从高二开始就明里表示“欣赏陆柏庭解题思路”的女生,如今要和陆柏庭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课了。
“啧啧啧,”江与舒在电话里对徐雅欣说,“这算不算阴魂不散?”
徐雅欣在那头笑得没心没肺:
“你得庆幸陆柏庭是个数魂男。要是个普通男生,大学四年同专业学姐学妹的,够你喝一壶了。”
七月的湖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报完志愿后的高中生们,迅速分成了几大阵营:
第一大阵营:学车族。驾校报名处排起了长队、陆柏庭,陈子云、孙岱,甚至平时看起来最宅的几个男生,都晒成了煤炭色。朋友圈里充斥着“今天又被教练骂了”“科目二到底怎么倒库”的哀嚎。
第二大阵营:提前卷大学族。雅思托福培训班座无虚席,还有人在家自学Python、预习微积分、研究PPT高级技巧。好像晚学一天,到大学就会被淘汰似的。
第三大阵营:玩疯了族。 KTV、网吧、周边游,抓紧最后的放纵时光。
江与舒哪个阵营都不是。
她走出高考考场的那一刻就心里宣告:她这辈子最认真最刻苦的学习阶段,结束了。
所以当别人在学车时,她在家里看剧本,看徐沐秋发过来的综艺剧本;当别人在背单词时,她在天马行空想象沙漠拍摄;当别人预习高数时,她有一搭没一搭看即将要开拍的沙漠玄幻剧《大漠关书》的预算表——她是出品人兼制片人之一。
“你都完全没经验,去当制片人?”陆柏庭第一次听到这个安排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么啦?”江与舒理直气壮,“我投了钱的!而且我只是之一,挂个名,主要是去跟着赵姐(赵钦亦)学习流程。”
陆柏庭没说话。江与舒知道,他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我不赞同但暂时找不到反驳理由”。
两人的暑假行程表,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迅速分离的线:
江与舒的时间轴:
7月10日-7月15日:参加综艺《戏游宁城》录制
7月16日-8月底:飞新疆,参与《大漠关书》拍摄
9月初:直接从新疆飞北城入学
陆柏庭的时间轴:
7月整月:学车(科目一至科目三)
8月1日-8月25日:提前赴京,参加T大“拔尖计划”数学/编程先修班
9月:正式开学
也就是说,如果不特意安排,从七月中旬到八月底,他们有一个半月见不到面。
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室外温度38度。窗外的蝉叫得有气无力。
陆柏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算法导论》英文原版——这是他提前找来的先修班参考书。书页很新,但他已经看了三分之二,页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江与舒盘腿坐在他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翻着一本《影视制片管理》。翻了两页,她打了个哈欠。
“陆柏庭。”她叫他。
“嗯。”他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什么。
“你这书好看吗?”
“信息密度很高。”
“那就是不好看的意思。”江与舒得出结论。她把书扔到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靠在他书桌边上。
陆柏庭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T。江与舒仰头盯着他随着写字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一会,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
陆柏庭抬起头,没说话。
“不开心呀?”江与舒歪着头,笑容狡黠。
“没有。”他放下笔,“但你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正在理解红黑树的删除操作。”
“红黑树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它是一种自平衡二叉查搜索树,在计算机中…..”
“能听懂吗?”陆柏庭说了一通,看着听的异常认真的江与舒有点不可思议,要是往日,她早左顾右盼心思飞了。
“听不懂!”江与舒毫不犹豫答到。
陆柏庭笑了,听不懂还这么理直气壮也就是她了。
她今天扎了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光着脚,此刻整个人散发着“我放假了别跟我提学习”的气息。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笔:“那你去旁边看书。或者玩手机。”
“不要。”江与舒干脆把下巴搁在书桌边缘,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我是来陪你的。说好了今天陪你学习。”
“你的‘陪’指的是在我看书时制造各种干扰?”
“我这叫增加学习环境的趣味性!”江与舒理直气壮,“你知不知道,人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下学习效率反而会降低?需要适当的背景噪音。”
“有研究支持这个结论吗?”
“有啊!我刚刚研究的!”她笑出声来。
陆柏庭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他继续低头看书,但江与舒注意到,他这一页已经看了快六分钟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与舒趴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开始玩陆柏庭书桌上的东西——一个金属质感的简约笔筒,一本台历(翻到七月,上面用红圈标着他去北京的日子),还有一小盆多肉。
“陆柏庭,”她突然又开口,“你科目一考了多少分来着?”
“98分。”
“哇,你竟然没考100分诶,稀奇!”
“上次你已经表达过了!”
“说过我就不能再说一边了?”
“没有!”
“哼,最好没有!那你教练骂你吗?”
“为什么要骂我?”陆柏庭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我所有操作都符合规范。”
江与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教练大喊“打方向啊!”,陆柏庭冷静回答“根据当前车速和转弯半径,方向盘再打就多了”—然后教练憋到内伤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倒在书桌边。
“笑什么?”陆柏庭问。
“没什么!”江与舒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就是觉得……你学车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陆柏庭低头继续看书。
气氛又安静下来。
江与舒玩了一会儿多肉肉乎乎的叶子,突然轻声说: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去台州。综艺录制,你要是没什么想和我说的,我就回家整理行李了哈。”
陆柏庭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心里想的确是:不是说陪我学习的么,待了2个小时就准备走。
“徐沐秋说,这次嘉宾里有个挺有名的青年导演。”江与舒继续说,眼睛盯着多肉,没看他,“他说可以交流一下”
陆柏庭没说话。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江与舒抬眼看他。陆柏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颌线绷得有点紧,他不自觉的开始摸索手中的笔——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陆柏庭。”她叫他,声音软下来。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陆柏庭动作顿住,眼睛有复杂的被他强行压制的情绪。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这是很好的机会,挣钱,你应该去。”
“可你……”
“我只是在计算,”他打断她,目光落在摊开的书上,却不聚焦,
“我们接下来四十七天我们见面的概率。算上你的录节目、新疆拍摄、我还有课……如果我们都不主动安排,才10%概率能见。”
陆柏庭没动,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
“陆柏庭,”她蹲下来,仰头看他,“你转过来。”
他顿了几秒,慢慢转动椅子,面对她。
江与舒蹲在他两膝之间的地毯上,这个姿势让她显得很小。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手心却有点汗湿
“你是不是有点不想我去?”她直球出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与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我不想你和徐沐秋一起去。”
“为什么?”她问,明知故问。
陆柏庭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显然在挣扎——I本能让他想理性分析“我没有权利限制你的社交”,但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在撕扯他。
最终,他说了一句非常不陆柏庭的话: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江与舒愣住了。
“什么……眼神?”
“不只是作为朋友眼神。”
江与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徐沐秋对她有好感。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心思很正,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就没问题。
可现在,陆柏庭说出来了。
“我……”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就是去工作的,真的,我只喜欢你,而且徐沐秋现在大概有交往的女朋友,上次他经纪人和我说的,是个拉大提琴的姐姐,很漂亮。”
“我知道。”陆柏庭说,“理智上,我知道这没有问题。你们是工作关系,他也有伴侣。但……”
她站起来,坐到他椅子的扶手上——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一点。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陆柏庭,你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从高二答应做你女朋友就喜欢你了,对你的喜欢和其他都不一样。”
陆柏庭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去录综艺,能挣钱还能吃喝玩乐,去新疆,是学东西,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变成更好的人,你也一样,我也希望你变成更好的人。”
她语速很快,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发微信,拍照片给你看。你也要给我发,发你上课的教室,发T大的食堂,发一切。等到九月,我们就在北城见面了。”
“我不应该这样。”他低声说,“我应该支持你,而不是……”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江与舒打断他,笑嘻嘻地凑近,“吃醋的陆柏庭,讲题的陆柏庭,认真算我们见面概率的陆柏庭——我都喜欢。”
她说着,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下。
江与舒得逞地笑,正要退开,却被他突然伸手揽住腰。下一秒,他的吻追了上来。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指尖有些凉,掌心却很烫。
江与舒被吻得晕乎乎的。她闭着眼睛,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洗衣液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柏庭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江与舒。”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哑。
“嗯?”
“好好去工作。”他说,“但记得想我。”
江与舒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呢?”
“我先算算想你占我多少脑容量。”他认真地说,“然后调整我的学习计划,专门给你腾点内存。”
“说人话!”
“……”陆柏庭沉默了两秒,低声说,“我也会想你,每天。”
江与舒心满意足地又亲了他一下,然后从他腿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回到地毯上,捡起那本被抛弃的《影视制片管理》。
“好啦!继续学习!”她宣布,“你学你的红黑树,我学我的预算表。谁也不许打扰谁!”
陆柏庭看着她重新盘腿坐下的背影,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