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像按下了一个奇妙的开关，将江与舒从日夜刷题机器瞬间解放成了时间的主人。
她的日程表瞬间被各种邀约填满，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年轻制片人和投资人，找上门的工作自然不会少，但她大手一挥，几乎全都推后或婉拒了。
“急什么，钱挣不完！”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合作方笑嘻嘻地说
“我刚从高考的修罗场爬出来，我先要好好玩玩！工作嘛之后在说啦！”
她所谓的“玩玩”，计划可是排得满满当当。首当其冲的，就是和她的核心小团体——徐雅欣、陆柏庭、陈策，还有孙岱、陈子云几个死党，早就约定好的“拉萨十日毕业旅行”。
攻略做了厚厚一沓，布达拉宫、大昭寺、纳木错……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驰神往。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或者说，江与舒那颗永远向往更刺激、更独特体验的之心，总是不安分。
就在她兴冲冲地准备拉萨行李时，一个电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是她那个资深户外徒步搭子打来的。
“与舒！机会来了！亚丁大转山，月月最佳窗口期，我们组到队了，你去不去？！”
“亚丁大转山？！”江与舒几乎是尖叫着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最美高原秋色的亚丁？要徒步好几天的那个？不是说关了么？”
“对！就是那个！雪山、湖泊、草原、星空……极致体验！比你常规拉萨游客线爽一万倍！”
挂了电话，江与舒的心彻底乱了。亚丁大转山！那是她关注了好久的顶级徒步路线，是她徒步清单上闪闪发光的一项！
那种用双脚丈量土地、近距离拥抱雪山的诱惑，对于一个热爱自由、骨子里带着点冒险精神的她来说，是无法抗拒的。
一边是早已约定、承载着共同期待的拉萨之行，另一边是魂牵梦萦、挑战与极致美景并存的亚丁徒步。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啊——好烦啊！”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抱枕滚来滚去，
“为什么偏偏撞在一起了！”
她尝试着在心里给拉萨之行加码：和朋友们一起多开心啊，还能和陆柏庭一起看高原的星空……
可是，亚丁的雪山的召唤，那是一种独属于徒步者的吸引力。
这种纠结持续了好几天，她吃饭不香，玩游戏都没劲。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在一个傍晚，拉着陆柏庭散步时，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陆柏庭……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嗯？”陆柏庭侧头看她。
“就是……我那个徒步的朋友，他们组了个队，去亚丁大转山……”，她越说声音越小，
“时间……刚好和我们去拉萨撞车了。”
陆柏庭的脚步顿住了。
“所以？”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江与舒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我……我超级想去亚丁！”，江与舒抬起头，眼神充满挣扎，
“那是我梦想了好久的路线！可是……可是我们已经说好去拉萨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说……”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陆柏庭沉默地听着，他听到的重点，不是她如何纠结，而是——在她无比向往的事情面前，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和他一起分享，甚至，她计划里根本没有他。那个由他们几个人共同构想、期待了许久的拉萨之旅，在她心里，似乎如此轻易地被另一个“更吸引她”的计划所替代。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及他们的约定，也是可以被她轻易放弃的？
他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舒服。但他习惯性地压抑着，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地问：
“决定了？”
“我……我还没……”，江与舒心虚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是徐沐秋。她忘了他一眼接了起来。
“与舒，高考结束了吧？有没有兴趣来玩一下？我常驻的那个《边走边聊》综艺，下期有个特邀嘉宾名额，就录两天，报酬很不错，内容也简单，就吃吃喝喝，然后上山挖个笋，下河捉个鱼之类的。”
徐沐秋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若是平时，江与舒可能还会权衡一下，但此刻，正为旅行计划焦头烂额的她，听到“两天”、“报酬丰厚”，下意识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调剂，甚至可以暂时逃避做选择的痛苦。
“啊？综艺啊？听起来有点意思……我考虑一下哈，晚点回你！”，她挂了电话，像是分享什么好消息一样，转头对陆柏庭说：
“徐沐秋找我去录个综艺，就两天，给的还挺多……”
她话没说完，就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气压更低了。陆柏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到底有多少个计划？”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拉萨的毕业旅行，亚丁的徒步，现在还有徐沐秋的综艺。在你所有的计划里，哪个是固定的，哪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急。
“喂！陆柏庭！”江与舒在后面喊他，他却像没听见一样。
直到这时，江与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生气了！而且是非常不开心！
接下来的两天，陆柏庭开启了“单方面冷战”模式。消息回得极其简短冷淡，江与舒跑去他家找他，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开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江与舒懵了，也急了。她不喜欢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终于，在陆柏庭又一次用“嗯”、“哦”回复她消息后，她一个电话直接轰了过去。
“陆柏庭！你到底怎么了嘛？是不是在生我气？什么原因呀？”，她的声音带着不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与舒以为他挂了，才传来他声音：
“江与舒，在你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考虑过我？”
“啊？”江与舒没明白。
“你想去亚丁，没问题。但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和你的徒步搭子去，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句要不要一起，或者，能不能为了我，去我们早就定好的拉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然后，是徐沐秋的综艺。你明明知道我那么喜欢你们接触，你却觉得‘有点意思’？在你心里，我们的旅行，我们的约定，是不是可以为了任何你觉得‘更意思’的事情，随时让路？”
江与舒握着手机，愣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沉浸在“想去亚丁”和“不好意思毁约”的矛盾里，却完全忽略了陆柏庭的感受。她没想过要带他，是因为下意识觉得比起拉萨舒适性旅游他会更喜欢；她考虑综艺，也只是单纯觉得好玩和划算……她从未想过，这些行为在他解读起来，竟成了“他不重要”的信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说的，好像……是对的。在她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时，她确实有些“自私”地只考虑了自己的喜好。
这次通话不欢而散。但江与舒的话，也像一根刺扎在了陆柏庭心里。
他查了亚丁大转山的资料，是一条艰险的路线、需要的高原经验让他眉头紧锁。
但他看着她提起亚丁时发光的眼神，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他要去。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得陪着她。
同时，他心里也存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幻想：如果他坚持要去拉萨，如果他表现出极大的失望，她会不会……最后选择他？
最终，江与舒内心的天平，还是重重地倾向了亚丁雪山。她鼓起勇气，在小团体的微信群里，发出了那条艰难的消息。
「那个……姐妹们，兄弟们……有件事要跟大家坦白……我……我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拉萨了……」
她把亚丁徒步的机会和她的极度渴望说了一下，然后发了一连串磕头道歉的表情包。
群里瞬间炸锅。
徐雅欣：「？？？江与舒！你放我们鸽子？！说好的一起去拉萨拍藏服写真呢！」
陈策：「卧槽！舒姐你不够意思啊！我们攻略白做了？」
孙岱：「唉，虽然理解，但是真的好遗憾啊……」
陈子云：「[心碎][心碎][心碎]」
看着屏幕上朋友们震惊、失望、遗憾的回复，江与舒心里难受极了，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个背叛者，抛弃了伙伴。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指飞快地打字，
“都是我不好！这样，这次去拉萨的所有机票酒店钱，我全包了！算是我给大家赔罪！求求你们别生我气……”
虽然她主动承担了所有费用，试图用金钱弥补，但大家都明白，有些遗憾不是钱能填平的。群里气氛一度十分低迷。
最后，还是徐雅欣叹了口气，打破了僵局：「算了算了，知道你惦记那雪山不是一天两天了。强行把你绑去拉萨，你估计也玩不开心。」
陈策也无奈附和：「就是，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行了，爸爸们原谅你了！」
陈子云提议：「那要不……我们改行程？先跟着你去亚丁景区玩两天，陪与你适应下海拔，也算我们集体活动了，然后我们再飞成都吃吃喝喝，让她自己跟队徒步去？」
孙岱：「这个主意好！不能让她一个人潇洒！」
看到朋友们虽然失望却容她，甚至为她改变行程，在群里发着“爱你们一万年”。
然而，朋友们越是这样理解和迁就，她心里的那份愧疚感就越是沉重。
她清晰地意识到，追求自我与履行承诺、个人喜好与群体感情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她得到了向往的雪山，却好像弄丢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名为“自私”的酸涩。
而她和陆柏庭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似乎也还没有完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