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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近臣

辞别温府,刘弊步履依旧沉稳,他心中既有得偿所愿的畅快,更有肩负期许的凝重。他没有耽搁,径直赶回将军府。

彼时张昉正斜倚在院内的躺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薄毯,神色慵懒,难得卸下了往日的严肃。见刘弊归来,张昉眼皮微抬,神色间带着几分了然。

刘弊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阿姐,我幸不辱命,温大人已应允将我收录入门。”

张昉的手搭在躺椅扶手上,语气透着几分松弛:“甚好。既入了师门,便潜心求学,莫要再分心府中杂务。”她转头对不远处正在整理书籍的奚殷道:“府中管家的差事,你暂且托付给陈翁打理,让刘弊专心读书。”

奚殷颔首:“是。”

刘弊心中暖意涌动,再次躬身:“谢阿姐成全。我定会好生研习,不辜负阿姐与师父的期许。”

“无需多言。”张昉摆摆手,又因留意到他自我称呼的转变,心下生出几分欣慰,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叮嘱,“无论如何要切记,不可失了本心。”

“是!”

次日,刘弊依循古礼,备了束脩,用素色锦缎包裹,简洁庄重,既符合拜师礼仪,又不显得铺张,他捧着拜师帖与束脩,再次登门温府。

正式的拜师礼设在温府的书斋,案上燃着檀香,壁上挂满字画,透着文人雅士的清雅。温可贞端坐主位,几位年长弟子作陪。刘弊手持拜师帖,恭敬呈上,而后献上束脩,朗声说道:“弟子刘弊,愿执弟子礼,师从师父门下,此乃束脩,聊表求学诚意,望师父笑纳。”

说完,他再次三叩九拜。温可贞看着那份规整的束脩,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束脩虽简,却合礼仪,足见这弟子懂规矩、有诚心,而非投机取巧之辈。他抬手示意管家收下,沉声道:“既受了你这束脩,便是认下你这个弟子。往后在我门下,当以学问为先,以风骨为要,不可懈怠,不可忘本。”

“弟子谨遵师训!”

温可贞随即让管家取来一套文房四宝回赠:“往后,这书斋便许你随时出入,府中藏书,你亦可随意借阅。”

自此,刘弊便开启了日间从师、夜间苦读的日子。

白日里,他跟在温可贞身边,端茶研墨,静心听讲。温可贞讲学从不循规蹈矩,时而解读著作中的立身之道,时而剖析经史子集中的治国谋略,时而结合朝堂政务点拨分寸,言语犀利,直指核心。刘弊悟性极高,不仅能快速领会师父所言,举一反三。温可贞起初还偶有考校,后来见他根基日渐扎实、见解愈发通透,便愈发倾囊相授,连为官的分寸、文臣的周旋之道,也肯对他点拨一二。

傍晚时分,刘弊便辞别师父,返回将军府。府中众人早已习惯他的晚归,宋姐总会为他留着温热的饭菜,陈翁也将他的小院打理得清净。他吃过饭,便点燃烛火,一头扎进书海中。案上堆满了借来的典籍,从文论到兵策,每一卷都被他圈点批注,那本温可贞亲送的《论语》更是被翻得边角卷起,页边满是心得,烛火常常燃至天明。

有时嚣儿、照儿会趁着他读书间隙跑来,缠着他问书中典故,刘弊也不恼,放下书卷,用浅显的道理为他们讲解,偶尔还会出题考校二人的功课,俨然一副先生模样。张昉若是还在院中晒太阳,见窗纸上他伏案的身影与孩童的嬉笑声交织,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样过了一段时日,刘弊的学识日渐精进,眉宇间的浮躁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文人的沉稳与通透。这颗蒙尘的璞玉,正在乱世的磨砺与学问的滋养中,渐渐展露锋芒。

这日,将军府一派安宁。阳光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庭院内张昉肩头。她身着素色衣衫,正在府内练习射箭。多日来的悉心照顾,让她的身体终是近乎痊愈。

廊下传来轻捷的脚步声,奚殷捧着一封封蜡的密信走来,神色凝重:“阿姐,季镇司的消息。”

张昉接过密信,指尖划过冰凉的封蜡。信上字迹凌厉,只有寥寥数语:“李攸未死,已隐匿雍国境内,疑似与废太子勾结,我已潜入追查,无需挂心,见机行事。”

看完信,张昉将信纸凑到一旁香炉点燃,灰烬随风飘散。她眸色沉凝,李攸此人用兵诡谲,若真与废太子联手,雍国必生波澜,届时边境又将再起烽烟。她转身对奚殷道:“备马,我入宫见陛下。”

奚殷颔首:“我陪你去。”

“不必。”张昉摆手。

奚殷虽有顾虑,却知晓张昉的性子,只得应声:“那阿姐务必小心,若有异动,即刻传信。”

张昉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步履稳健地走出府门。朱雀道上春和景明,百姓往来不绝,可她心中牵挂着边境与朝堂,脚步未作半分停留。

入宫通传后,内侍总管早已等候在殿门外,见她来便笑着躬身:“张将军,陛下在书房候着您呢,说您身子刚好,无需拘礼。”

张昉谢过,随内侍穿过宫廊。殿内暖意融融,姜帝正临窗翻看军报,见她进来,当即放下手中奏折,脸上露出真切的欣慰:“张卿来了?快坐,看你气色,倒是比先前好了许多。”

“谢陛下关怀,臣已无大碍。”张昉躬身行礼,依言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身姿依旧端正,未敢有半分懈怠。

姜帝示意内侍奉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你少年领兵,一身伤痕累累,你伯父张狩将军一生护国安民,若见你如此,九泉之下怕是会怪朕!”

这番话字字恳切,让张昉心中一暖。她垂眸道:“陛下谬赞,臣身为武将,护境安民本是天职,些许伤痛,不足挂齿。蒙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臣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答圣恩。”

“你啊,总是这般一本正经。”姜帝无奈摇头:“今日入宫,想来不是只为让朕看看你痊愈了吧?有什么事,尽管说来。”

张昉抬眸,神色凝重:“陛下英明。臣今日前来,有两件要事禀报。其一,沈命司自雍国传回消息,李攸未死。”

“哦?”姜帝抚案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染上愁绪,“那逆贼竟还活着?”

“是。”张昉点头,语气笃定,“沈命司探得,李攸坠崖后为雍国废太子赵诲所救。”

姜帝沉默良久,眸色沉郁:“李攸用兵狠辣诡谲,当年东都一战,若非你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他与废太子勾结,雍国局势恐将动荡,此事需多加留意,边境防线不可松懈。”

“臣已令陆尧所领东都军同许行徊所领镇北军加强边境布防,沈命司季镇司仍在雍国追查细节,一有消息便会即刻传回。”张昉躬身回应。

“好,有你部署,朕便放心了。”姜帝颔首,语气缓和了些,“那第二件事呢?”

张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第二件事,关乎文臣的长远安稳,臣心中有几分顾虑,特来向陛下禀报。”

“什么顾虑?”姜帝有些奇怪。

“臣并非忧心文臣本身,而是忧心日后局势。”张昉语气郑重,字字清晰,“温大人乃姜国文臣之首,一生讲学育人,门生遍布天下,更以风骨镇住文臣阵营,才让文武虽有政见之争,却未至于党同伐异、祸乱朝堂。可温大人已是知天命之年,又常年卧病,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姜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转为凝重,他抬手示意张昉继续说。

“文臣们派系林立,不过是碍于温大人的威望才暂时安分。”张昉继续道,“温大人一旦故去,文臣之中便没了能一呼百应的领袖。届时,那些觊觎权位之人,必会为争夺话语权互相倾轧,党同伐异之风一旦兴起,朝堂必乱。如今雍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姜国经不起这般内耗。”

暖阁内静了下来,只有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声响。姜帝抚着案上的龙纹浮雕,目光深邃:“你既忧心此事,想必已有应对之法?”

“臣不敢说应对之法,只是略作布局。”张昉道,“臣让府中刘弊,拜入了温先生门下。”

姜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你说的是那个从风华台出来的刘弊?温可贞那老顽固,一辈子对武将成见极深,连朕想让他收个武将家的子弟入门讲学,他都以‘道不同不相为谋’推脱,你竟能让他收了你麾下的人做弟子,这手段,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温大人固执,却爱惜人才。”张昉道,“刘弊虽出身风尘,但实有过人的悟性与韧性。他能放下身段,以诚心与才华打动温先生,多是他自身争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臣让他拜师,是替陛下在文臣中打下一枚钉子。让他浸润在文臣核心,摸清派系脉络,熟悉治学与朝堂规矩,日后若温先生故去,文臣阵营动荡之际,也好助陛下稳住局面,避免内斗生乱。”

姜帝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张昉坚定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张昉所言非虚,文臣的权力空白确实是隐患,而刘弊此人,他也略有耳闻,能被张昉这般看重,又能让温可贞破例收为弟子,绝非等闲之辈。更难得的是,张昉推荐他,并非为了将军府的私利,而是为了姜国的长远安稳,这份格局,实属难得。

“张卿,你为姜国想得,远比朕以为的要深远。”姜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许,“温可贞那老家伙,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收的徒弟,竟是你为朕布下的后手。”

“温大人对刘弊的赏识,出自真心,臣只是顺势而为,为姜国多留一条安稳之路。”张昉道,“刘弊的能力,臣已多方验证;他的忠心,臣亦可担保。”

姜帝颔首,抬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变得笃定:“好,朕知晓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郑重:“朕会暗中关注刘弊的动向,也会默许温可贞对他倾囊相授。你做得很好,未雨绸缪,方能长治久安。张卿,姜国的安稳,朕与你一同守着。”

张昉心中巨石落地,起身躬身行礼,语气铿锵:“臣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护姜国疆土无恙。”

姜帝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他挥挥手:“行了,你身子刚好,不必多礼。回去好生歇息,往后朝堂与边境,还有许多事要劳烦你。”

“臣遵旨。”

张昉的脚步声渐远,暖阁内的暖意仿佛随她一同褪去几分。姜帝收回目光,方才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默然和沉凝。他抬手,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叠奏折,皆是近几日兰台寺、中书省官员递来的密函,封口的蜡印尚未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呈上来不久。

指尖捻起最上面一封密函,封蜡是三品官员的青黛色,落款处隐去了姓名,只标着“兰台寺属官”。姜帝指尖用力,封蜡应声而碎,展开素笺,如刀锋的字迹扑面而来:“骠骑将军张昉,阴蓄党徒刘弊,令其拜入温可贞门下,实乃包藏祸心!温可贞为文臣之首,门生遍布朝野,张昉此举,意在借师徒名分渗透文臣阵营,待温氏百年之后,便令刘弊掌控文权,与武职相呼应,图谋朝野,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姜帝眉头微挑,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将素笺边缘捏出一道褶皱。他随手将这封扔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封。这封落款是中书省的老臣,字迹端方却透着愤懑:“张昉以女子之身掌重兵,本已违逆纲常,今又纵容属下攀附文臣宗师,明为求学,暗为布局。刘弊出身风尘,品行难测,若得温氏真传,再借张昉之势,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恳请陛下罢黜张昉兵权,严查刘弊,以绝后患!”

一封封看下去,言辞愈发激烈,或痛斥张昉“罔顾君臣之分,私植势力”,或弹劾刘弊“投机钻营,玷污儒门”,字字句句都指向“张昉欲掌控朝局,文武通吃”。暖阁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声响,衬得那些诛心之语愈发刺耳。

姜帝将最后一封密函扔在案上,指尖叩击着案面,声响比先前重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犹疑。他眼底没有暴怒,只凝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审慎——这些奏折虽多是党争臆测,却戳中了他心中最微妙的顾虑。

张昉若真有二心,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可她如今手握天下兵权,军中威望无人能及,若再让她布局文臣阵营,日后温可贞故去,刘弊若真能稳住文臣,那姜国的文武命脉,便几乎尽在她一人掌控之中。他身为帝王,最懂“权柄过盛”的隐患,哪怕是忠臣,权力失衡也可能动摇国本。

他想起方才张昉谈及刘弊拜师时的坦然,想起她为姜国布局的长远,再对比这些密函中的攻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信任张昉,信任张家世代的忠良,可帝王的身份,让他无法完全放下犹疑。

将姜国的未来,如此彻底地托付给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真的稳妥吗?

刘弊的忠心,张昉可以担保,可人心易变,数年之后,若刘弊真成文首,手握大权,他还会唯张昉马首是瞻吗?若张昉日后生出半分异心,文武呼应之下,谁又能制衡?

姜帝抬手,将这一叠密函拢在一起,指尖划过最上面那封“狼子野心”的字样,眼神沉定中带着一丝挣扎。他抬手拿起朱笔,笔尖悬在密函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批“准”,便是否定张昉的布局,寒了忠臣之心;批“驳”,便是完全默许张昉接触文臣,将未来的风险揽在自己身上。

巨大的兽形香炉笼起烟雾,映得他眼底的犹疑愈发清晰。张昉素日的忠诚同自身顾虑反复交织,让他难以决断。

良久,他终是轻叹一声,朱笔落下,在最上面那封密函上批了一个“阅”字,笔锋虽仍凌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他没有处置上奏的大臣,也没有打算苛责张昉,而是决定再看看。

“来人。”姜帝扬声唤道。

内侍总管轻步而入,躬身听令。

“去告诉张昉,暗中关注刘弊动向,要她亲自每月递一份密报上来。”姜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遵旨。”内侍躬身退下。

姜帝望着内侍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他选择信任张昉,却也要敲打她。这既是对姜国负责,也是对张昉的考验。若刘弊真能如张昉所言,稳住文臣、不辱使命,那这份托付便值得;若中途生变,他也能及时止损。

将密函重新放回暗格,姜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湛蓝的天色。料想朱雀道上应是百姓往来不绝,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而这份安宁背后,是张昉在边境的坚守,是温可贞在朝堂的支撑,也是无数像刘弊这样挣扎求生却仍心怀希望的人的努力。

“张昉啊张昉,”姜帝低声呢喃,眼底犹疑未散,“你若真能护住姜国,朕便赌这一次。但你要记住,姜国是朕的江山,也是天下百姓的江山,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关于边境布防的军报,指尖在“陆尧”“许行徊”的名字上停顿片刻,随即提笔批下“准奏”二字。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朱红的批示上,映得那两个字愈发醒目。

翌日朝堂,晨光透过殿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得百官朝服熠熠生辉。姜帝端坐龙椅,仔细翻阅了选官诸事的上奏,尔后目光满意的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此番新官遴选,常将军与中书令眼光独到,所选之人皆是务实可用之才,为朝堂注入不少新鲜血气。”

常元钧躬身谢恩:“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

温可贞亦出列躬身:“为国选材,是文臣本分,不敢居功。”

姜帝颔首,话锋一转:“朕近来批阅奏折至深夜,常有孤陋之感,正想着,若能添一名侍读,既能切磋学问,又能分担些许誊抄之事,亦是美事。早知道,该让二位卿家一并为朕择选。”

话音刚落,殿内寂静片刻。侍读虽无实权,却能日日伴随君侧,亲近圣听,实为难得的机缘,百官皆暗自思忖,却无人贸然举荐——生怕落得“结党营私”之嫌。

就在此时,张昉出列,深紫色圆领朝服衬得她面色肃穆,语气沉稳无波:“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姜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示意她继续: “张卿请说。”

“臣举荐温大人门下弟子,刘弊。”张昉躬身道,“刘弊师从中书令,学识日渐精进,且心思通透,处事沉稳,若为陛下侍读,必能尽心辅佐。”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兰台寺一名官员出列,面色严肃:“陛下,张大将军此举不妥!刘弊本是将军府属官,如今举荐为侍读,岂不是任人唯亲?将军手握重兵,又欲将私属安插君侧,恐有不妥!”

紧接着,又有几名文臣附和:“是啊陛下,刘弊出身风尘,虽拜入温大人门下,终究与将军府渊源深厚,若为侍读,难免沦为将军耳目,于朝堂清明不利!”

指责之声此起彼伏,字字直指“权柄过盛”“任人唯亲”,恰好戳中昨日姜帝心中的隐忧,姜帝并不打算替张昉解围,而是想看看她怎么说。

张昉却不慌不忙,待群臣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穿透殿内:“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抬眸扫过众臣,语气铿锵:“刘弊如今已是温大人亲传弟子,早已不是将军府属官。臣府中不过是他借居之所,并无半点从属名分。他初入府时是白身,拜入温府亦是凭自身才学与诚心,而非借将军府之势——温大人的脾气,诸位想必知晓,若非真有过人之处,岂会破例收他为徒?”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姜帝身上,字字恳切:“若陛下肯恩赐刘弊宅邸,召他入宫为侍读,他便需搬离将军府,从此起居皆在宫中指派之地,往来只对陛下负责。届时,他既非将军府的刘弊,亦非中书令的刘弊,唯是陛下的刘弊。”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回应了指责,又从根本上打消了姜帝的顾虑,让刘弊彻底脱离将军府与温府的直接关联,成为帝王专属的臣子。

姜帝抚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犹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满是赞许与感念。他没想到昨日敲打之后,张昉能在第二日就迅速交给自己一份满意的回答,短短几句话,取舍间便将潜在的风险化解于无形,这份通透与分寸,实属难得。

他没有立刻决断,而是转向温可贞,语气平和:“温卿,刘弊是你弟子,你觉得他是否堪当侍读之职?”

温可贞出列,步履沉稳,语气公正无偏:“陛下,刘弊虽出身寒微,却有过人悟性与韧心。入我门下以来,日夜苦读,不仅熟稔经史,更能举一反三,对治国理事亦有独到见解,绝非庸碌之辈。侍读一职,重在学识与品性,刘弊二者皆备,确实堪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臣举荐人才,只论才德,不论出身与渊源。刘弊今日之能,皆是他自身挣来,与张大将军无关,与老臣亦无关。”

温可贞素来以公正著称,他这番话一出,殿内再无反对之声。百官皆知,温可贞绝不会在举荐人才这一项上因私废公,既然他亲口认可刘弊的才德,便说明此人确实堪当此任。

姜帝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龙颜大悦:“好!好一个‘只论才德’!张卿举荐得好,温卿评价得公!朕便准了,召刘弊今日入宫,就任侍读之职!”

他看向张昉与温可贞,语气带着欣慰:“二位卿家这是给朕送了一份厚礼啊!得此良才辅佐,朕心甚慰。”

“臣等不敢当。”张昉与温可贞一同躬身谢恩。

退朝之后,内侍奉旨快马前往将军府传旨。彼时刘弊正在院中温习温可贞昨日所授典籍,青衫素履,神色专注,案上摊开的书卷早已批注得密密麻麻。

听闻内侍传旨,他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整理衣襟,躬身接旨。待内侍宣读完毕,他谢过圣恩,脸上并无半分喜悦轻狂,只带着郑重,强行将这份内心躁动和诧异压下来。

不多时,张昉归来,见他立在院中等候,便点头道:“陛下旨意已到?”

“阿姐!”方见到张昉,他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快步前驱:“这究竟是……究竟是!”

未等他说完,张昉突然轻笑一声,问他:“不如你替我想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好让我看看你最近长进如何?”

刘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几息后垂眸敛去眼底的亮色,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对着张昉躬身一礼,语气恭敬,条理分明:“阿姐此举,既是为解陛下之忧,也是为给我铺就前路,更是为姜国长远计。”

张昉端起案上的清茶,不置可否:“你且细说。”

“我拜入温师门下,本就易引人揣测。”刘弊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庭院中随风轻摇的枝桠,语气带着对局势的洞察,“温师乃文臣之首,我又出自将军府,在外人看来,这便是阿姐欲借师徒名分,让我渗透文臣阵营,为日后筹谋。陛下虽信任阿姐,却终究是帝王,阿姐手握天下兵权,若再让我在文臣中立足,文武命脉尽系于你一身,陛下如何能全然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笃定:“所以阿姐举荐我为侍读,若陛下恩准,往后我便是陛下的侍读,而非阿姐的属官,温师的弟子,如此一来,陛下对‘文武勾结’的疑虑自会消解,这是解陛下之忧。”

说到此处,刘弊抬眸看向张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激之情,他声音有些颤抖:“而对小弟而言,侍读虽无实权,却能日日伴随君侧,亲闻朝政,熟悉朝堂运作,更能得陛下亲自审视。这既是阿姐为我争取的历练机会,也是让我往后无论是在文臣阵营立足,还是为国效力,都多了一层最硬的依仗。我知道,这都是阿姐为我铺的路!”

刘弊眼眸中冰冻数年的雪终于化开成蒙蒙薄雾:“我出身风尘,一路挣扎求生,所求不过安身立命,不再任人践踏。阿姐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温师给了我治学的机缘,如今陛下又肯给我亲近朝政的契机,我自然想牢牢抓住,往上走,走到能真正为阿姐分忧、为姜国效力的位置,这便是我的私心”

最后,他再次躬身:“不知小弟可猜错否?”

张昉看着他眼底未散的亮色,听着他条理清晰、洞彻全局的分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错,果真进益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分量:“你要记住,入了宫,便不再是将军府的刘弊,也不仅是温师的弟子,你是姜帝的侍读,首要的是对陛下忠诚,对姜国尽责。”

“小弟谨记。”刘弊垂首应道。

“如此便好。”张昉颔首,转身望向院外湛蓝的天色,“收拾好行囊,即刻入宫吧。宫墙之内,不比将军府,言行需谨慎,分寸要拿捏,凡事多思少说。”

刘弊应声:“是。”

他转身回房收拾行囊,依旧是几件衣衫、几本常用典籍,外加温可贞亲赠的《论语》与批注的《政要辑略》,真有些来去无牵挂的意味。临行前,他再次走到张昉面前,深深一揖:“阿姐保重”

张昉挥挥手,没有多余的叮嘱,只道:“去吧。”

刘弊挺直脊背,转身走出将军府。阳光洒在他的青衫上,泛起融融暖意。

宫门外,内侍早已等候多时,见他来便躬身引路:“刘先生,请随老奴入宫,陛下在书房候着您呢。”

刘弊颔首致谢,紧随其后踏入宫墙。朱红宫阙巍峨,金砖铺就的御道延伸向远方,两侧禁军肃立,气息威严。他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沉稳,没有半分初入宫闱的局促,只有对未来的笃定与敬畏。

书房内,姜帝正翻阅着温可贞呈上来的刘弊课业批注,见刘弊进来,抬眼打量片刻,见他身着素衣,神色恭谨而不卑微,眼底清明无垢,心中暗暗点头。

“草民刘弊,叩见陛下。”刘弊语气恭敬,跪下行礼。经由温可贞教导,他的礼仪自然无一丝错漏。

“平身吧。”姜帝示意他起身,指着案旁的锦凳,“坐。温卿在批注中赞你‘悟性过人,心怀苍生’,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陛下谬赞,皆是师父教诲得当,臣不敢居功。”刘弊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方。

姜帝放下批注,语气平和:“朕召你入宫为侍读,可知为何?”

刘弊抬眸,坦然答道:“臣知晓。陛下既念及臣的学识,也为朝堂安稳计。臣出自将军府,师从温师,易生揣测,入宫侍奉陛下,既能让臣得偿求学之心,亦能让陛下放心,一举两得。”

“你倒是坦诚。”姜帝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赞许,“朕要的,便是你这份通透。往后你随侍左右,需谨记二事:其一,秉笔直书,不可因私废公;其二,恪守本分,不可攀附结党。你能做到?”

“臣定当铭记陛下教诲,不敢有半分逾越!”刘弊再拜,语气铿锵。

姜帝颔首,抬手递过一卷奏折:“今日便先随朕批阅奏折,看看你对朝政的见解如何。”

刘弊双手接过奏折,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他定了定神,翻开奏折,逐字逐句研读起来,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批注,目光专注而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君臣二人身上,映得书房内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