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张煜瘫在紫檀大案的一角，脑袋对着案子一点一点的，一缕晶莹的哈喇子顺着他微张的嘴角流出来，汇成一滴，悬在鼻子下方的京城堪舆图上似落非落。
耳根子突然火辣辣的疼，张煜一声惨叫，被人硬生生地拎着从故纸堆里提溜了起来。
林婉卿那张平日里端庄沉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愠怒：“煜儿，你若是缺觉便回家睡，这可是侯爷特意从宫里借出来的孤本，若是被你这口水给沤烂了，可怎么还回去？”
张煜捂着红得发透的耳朵，委屈得直吸凉气：“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打小一看书就犯困……”
林婉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堪舆图揭了起来，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拿帕子一点点吸着上面的水渍。
一旁，春十三手里正把着一枚西洋进贡的水晶磨成的凸透镜，对着本密密麻麻的《起居注》细看。
听见动静就乐了：“我说张煜，你是不是最近有点食积啊？打个瞌睡就流口水，怎么跟侯府门口拴的那只大狗一个德性……“
“呸，你才狗呢。”张煜捂着耳朵回骂，“我这一看见白纸黑字就想吐的人，为了帮你硬生生看了一天书了，你这么说我，还是人吗？”
春十三正要还嘴，目光无意间扫过林婉卿手中高举的那张图纸，被张煜口水沾湿的地方刚好出现了一个坑。
——坑！？春十三突然脸色一变。
“这地方……正是醉春楼，下面是我和萧清辞发现的第一个万人坑，也是第一个阴煞阵。”
像是忽然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春十三转头看向还在揉耳朵的张煜。
“张煜，上回我和侯爷被困在地下那个新鲜的万人坑里，是你和林姐姐带着地灵找到我们的，那个地方是在这个图上的什么位置？”
张煜想了想，手指戳在了一个城北的荒僻角落：“这儿……大概就是这儿，反正是离皇城根儿不远。”
春十三手中的水晶镜顺着张煜手指的方向移了过去。
“原来如此……”春十三倒吸了一凉气，手中的水晶镜“啪”的一声扣在桌案上。。
林婉卿追问：“十三，你这是发现什么了？”
春十三指着那图上蜿蜒的街道布局，讲给他们听：“这京城的风水大局，乃是苏凝亲手所布的‘锁龙局’。她将天下龙气引入京城，再通过这几处关键的阵眼，源源不断地输送至金銮殿的那把龙椅之下……”
他的手指在醉春楼和那处新鲜万人坑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线：“而这两个藏在地底下的万人坑，不偏不倚，正好卡在这龙气入宫的咽喉之路上！”
“哇，这就好比……”张煜挠了挠头，试图跟上春十三的思路，“这就好比给皇上送饭的御膳房里，有人偷偷往菜里吐了口唾沫？”
林婉卿听到他这个恶心的比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春十三却点了点头：“话糙理不糙，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那股子带着死人怨气的阴煞，就这么混在至阳至刚的龙气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了皇宫。”
春十三抚着下巴道：“能在我娘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两个这么大的阴煞阵，此人的心机手段，简直深不可测——所以，那会是什么人呢？”
“你说……”张煜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会不会就是你娘自己干的？这叫什么来着？夹带私货！”
林婉卿瞪了他一眼：“莫要胡言！苏先生乃是世外高人，助大周定鼎基业，她好端端地弄这两个死人坑做什么？”
“那可不一定！”张煜来了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想啊，高人嘛，脾气都怪。保不齐她觉得这皇宫太冷清，想在地下养点什么宠物给皇上解闷呢？比如养个千年的大粽子，逢年过节跳出来给皇上唱个曲儿，那多刺激！”
林婉卿忍无可忍，抬手照他的额头上就是一记暴栗：“你当是在天桥底下听书呢？还大粽子唱曲儿，你怎么不说养个聚宝盆呢？”
“聚宝盆那是俗物！”张煜争辩道，“说不定是养那种……那种传说中的‘尸王’！若是边疆打仗，直接把这尸王往战场上一扔，刀枪不入，那是多大的杀器啊！”
“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又有龙气，又有阴气……“春十三摩挲着下巴，目光幽深。
“林姐姐，虽然张煜满嘴跑马，但有一点或许没错。这阴气随着龙气入宫，确实象是在‘养’着什么东西。”
“养什么？”那二人异口同声。
春十三托着下巴，表情同样匪夷所思：“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起来之前我那个不靠谱的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有一种起死回生之术便是……”
话没说完，但见一个小厮急匆匆来报：“公子！侯爷回府了，这会儿刚进了二门，正往这边来呢！”
春十三的表情顿时有些愣怔。
张煜”切“了一声：”回就回来呗，还得找人特报个信儿，他想干嘛啊？叫咱几个列队给他鼓个掌？“
林婉卿心思灵透，拽住张煜就往外走：“十三，我们明日再来寻你！”
说罢，也不管张煜手里端着的那杯茶还没喝完，拖着他就往后门走。
春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扫到一旁，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铜镜照了照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转眼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夹杂着一股子冷冽的肃杀之气灌了进来。
春十三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迎了上去，伸手接过萧清辞解下的披风，又冲着外头喊道：“来人呐！没眼力见的东西，侯爷回来了还不快去备热水？再把灶上温着的燕窝粥端来！若是饿着了侯爷，仔细你们的皮！”
萧清辞垂眸看着眼前这人，嘴角挂起一抹嘲讽。
“我这是进了定远侯府，还是进了哪家秦楼楚馆？咱们春十三公子这伺候人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春十三呲着雪白的门牙冲他乐：”侯爷说笑了，小爷得了您的好处，这不是得尽心服侍您吗？“
萧清辞冷哼一声，捏起他的下巴，凑近了，两个人的嘴唇只离得不足半寸：”尽心服侍……春十三，记得你现在说的话。“
春十三后背一紧，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萧清辞这人，生就一副孤高如鹤的皮囊，骨子里却是个疯子，办起那事儿来没足没够没轻没重的且不说，他还有个教人难以启齿的恶习——分明已尽了兴，却偏要抵在里头不肯出来。
春十三被折腾得骨头缝都发酸，桃花眼里还氤氲着未散的潮气，忍不住抬脚去踹那人的小腿。
“打算在我这儿生根发芽呢？拿出去成不成？”春十三嗓音沙哑，带了点儿事后的慵懒与不耐。
“你不知道这样对我不好啊？”
萧清辞闻言反倒收紧双臂，将那截细白的腰肢搂得更紧，半晌才吐出一句：“闭嘴，再闹就再添一回。”
“添账可以，利钱得翻倍。”春十三嘴上向来不肯吃亏，惹得萧清辞又火大，作势再把人往身下按。
春十三真是怕了他，身子被折腾得软得打不动，就照他肩膀上咬：“你，你还有完没完了？你那东西是铁打的啊？”
两人正在床上闹着，门外忽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禀侯爷，北镇抚司急报！”
萧清辞眸色一沉，动作利落地翻身而起，随手扯过一件玄色纻丝曳撒披在身上。
春十三也跟着坐了起来，胡乱拢了拢汗湿的长发，趁着萧清辞不备，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脚。
“何事？”萧清辞轻松闪开，披衣下地，隔着屏风问。
“回侯爷，百花楼名妓柳如烟暴毙。”门外的校尉回道。
“死状……极为诡异。卑职等赶到时，那柳如烟已成了一具枯槁，浑身精血竟似被什么邪祟瞬间吸干，连半滴红也寻不见了。现场阴风恻恻，连香灰都绕着尸身打旋，怕是……怕是犯了什么忌讳。”
春十三闻言不由敛了神色，人死之后，精血乃是神魂之基，若是血液流干而死，多半是有人在动用极阴损的邪术夺取她血脉里的东西。他顾不得腰间酸软，赤足下地，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血液流干？”萧清辞皱眉，转头看向正弯腰找鞋的春十三顿时黑脸。
“你老实待着，不准乱跑。”
春十三却没理他，联系着昨天刚看过的京城堪舆图，脑子转得飞快。
”又是青楼？你记得头一回我们两个在醉春楼底下瞧见的那个‘阴煞阵’吗？那地方坐落在京城东南巽位，巽为风，主入，本是聚财纳气的风水宝穴。可那里偏生以秘法钉入地脉，形成了一个阴气极盛的阵……”
萧清辞闻言眉头锁得更紧，走到案边伸手去翻那叠北镇抚司送来的舆图。
春十三凑过去，带着一股子事后特有的、淡淡的沉香混着汗水的潮气，斜着眼睛也往图上瞄：“前些日子地裂时那个‘万人坑’正处在京城西北乾位，乾为天，主健。我猜那次地裂绝非偶然，是因为东南巽位的生桩阵已经积攒够了死气，顺着地下的水脉，一路冲撞到了西北乾位，这一冲一撞，便是‘乾坤倒转，阴阳逆乱’。”
他缓了口气，抚着下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那柳如烟所在的青楼，位置更为讲究。它恰恰卡在京城水龙脉的‘咽喉’之处。水主财，亦主血脉。柳如烟是风尘女子，名声这么大，定然会是官杀混杂、明透暗藏，桃花带杀，命格极阴……”
萧清辞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说，那布阵之人将她精血吸干，是要用这‘极阴血引’，去贯通东南与西北两处凶煞之地？”
春十三一拍手：”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我师父那本烂了半截的残卷里提过，这叫‘七星攒元，血祭枯龙’。那人怕是想借这京城的万家灯火、皇城气象，去养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柳如烟的血，可能就是其中的一把钥匙……”
他越说越急，下意识地去抓萧清辞的袖口，却忘了自己现下还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