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流言就像是三月里的柳絮,虽然轻飘飘没个斤两,却无孔不入。
对付那些升斗小民,法子可以简单粗暴。
定远侯府的亲兵提着刀在街面上溜达几圈,抓几个嘴碎的往菜市口一跪,那明晃晃的钢刀往下这么一落,血溅五步,原本沸反盈天的闲话也就跟着那滚落的人头一道,被吓进了肚子里。
可难办的是那些戴着乌纱帽、穿着补服的官老爷。
这帮人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最爱闻腥味儿。
萧玉姝的故事就像是一块烂肉扔进了苍蝇堆,御史台那帮言官闻风而动,折子如雪片般飞进大内,骂人的口风那是一套一套的,字字句句都像是蘸着毒汁的软刀子。
乾清宫的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皇帝这几日看萧清辞的眼神颇为耐人寻味,他没有责罚萧清辞,反倒是温言抚慰,紧接着便递出了一道密旨——诛杀前朝余孽及李景瑜余党。
这理由找得实在是有些蹩脚。
前朝覆灭已近五十年,当年的太子若是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个古稀之年的老朽了,怕是连路都走不稳,还能养什么死士、谋什么大逆?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陛下借着由头挤银子了。那名单上列着的,多半是平日里有些风骨、不肯依附阉党的清流。
萧清辞接了旨。
因为他没法不接,皇帝这只老油条是在拿着死去姑母的名声吓唬他。
此时有皇家的体面压着盖着,外面的话还只是谣言。可若是这皇家的体面不给了呢?萧皇后的魂魄还要被史官追着骂?骂上个几千年几万年?这对她来说是等何的残忍。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萧清辞回到侯府时,身上那件织金飞鱼纹的曳撒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暗红色的血渍洇在华贵的布料上。
他腰间挂着的绣春刀,刀尖上尚且滴着血。
他没有回房更衣,也没有去祠堂请罪,而是径直去了听涛苑。
那间按着“坎水”之位修筑的密室,终年不见天日。厚重的青石板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却锁住了一室的阴寒。
密室门被推开时,发出令人牙根发软的摩擦声。
春十三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角,手里捏着根从稻草堆里抽出来的枯草,正对着头顶那漆黑的气孔比划着,似乎在算那早已看不见的星象。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转过头,那一双桃花眼里波澜不惊,像是早就料到了来人是谁。
“哟,侯爷来了。”
春十三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空荡荡的石室里带着几分回响,“今儿个外头是不是变天了?这地底下的湿气重得紧,贫道这老寒腿都要犯了。”
萧清辞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他大步走上前,皂靴踩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手里提着个食盒,随手往地上一扔,食盒翻倒,里面的饭菜泼了一地。
“吃。”萧清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春十三瞥了一眼地上的饭菜,挑了挑眉:“侯爷这是喂狗呢?”
“你如今这副模样,与狗又有何异?”萧清辞蹲下身,伸出手死死捏住春十三的下颚,指尖用力得泛白,仿佛要将这一日的愤懑、屈辱和杀戮后的空虚,统统发泄在这个人身上。
“春十三,你不是爱钱吗?你不是为了银子什么下作事都肯干吗?如今本侯赏你饭吃,你怎么不摇尾巴了?”
他的眼神赤红,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
“承认吧,你就是个下贱胚子。为了钱出卖良心,为了活命摇尾乞怜。”萧清辞的声音低沉而恶毒,“只要你求我,承认你自己下贱,本侯或许能让你过得舒坦些。”
春十三被迫仰着头,脖颈被那冰凉的手指勒得生疼。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写满了扭曲的快意和深藏的痛苦。
忽然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血丝,却显得格外妖冶。
他顺着萧清辞的力道往前凑了凑,像是要在对方的手掌心里蹭一蹭。
“侯爷说得是。”春十三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贫道确实下贱,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不过嘛……”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的饭菜,颇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侯爷,这饭菜都凉透了,下次能不能让厨房热热再送来?吃了冷饭容易坏肚子,贫道这身子骨若是坏了,以后还怎么伺候您呢?”
萧清辞的手猛地一僵。
春十三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玄铁链子,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还有啊,这链子也太沉了些,磨得手腕疼,影响贫道动作,侯爷您玩得也不尽兴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轻描淡写,没皮没脸。
萧清辞感觉自己像是蓄足了力气的一拳,狠狠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没有惨叫,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羞耻。春十三就像是个滚刀肉,把所有的尊严都剥离了,只剩下一副满不在乎的皮囊。
这种无力感,比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更让萧清辞觉得挫败。
“你……”萧清辞指着他,手指微微颤抖,半晌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太师椅,紫檀木的椅子撞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不知廉耻!”
萧清辞扔下这四个字,带着一身更甚来时的怒火,拂袖而去。
厚重的石门再次轰然合上,将那一袭染血的飞鱼服隔绝在外。
密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春十三脸上的那副嬉皮笑脸,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沾了灰的白米饭。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浪费粮食,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春十三嘟囔了一句,伸手抓起一团还算干净的米饭,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米饭很冷,甚至有些发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
他一边吃,一边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
这“坎水”之地的阴煞气,到底是厉害。寒气顺着金砖地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在扎。
他想起《渊海子平》里说的,“命带七杀,犹若抱虎而眠”。
如今这只老虎发了疯,他这抱虎的人,怕是真要在劫难逃了。
“真冷啊……”
春十三咽下最后一口冷饭,把头埋进膝盖里,在那一片漆黑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相府的后花园里,林婉卿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对棋盘沉思。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妆花缎对襟比甲,底下系着一条马面裙,裙澜上绣着几竿疏竹,整个人显得清清冷冷,脸上却半点没有被退婚女子的哀怨。
“父亲,这一步棋,咱们还得接着走。”林婉卿落下棋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坐在对面的林相爷,手里捧着盏冻顶乌龙,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捋了捋胡须,叹道:“婉卿啊,如今那萧家小子的名声都臭到了护城河里,你那继母方才还在后堂哭天抢地,说是咱们林家的脸面都叫这桩婚事给丢尽了。你此时还要往那火坑里凑?”
“脸面?”林婉卿轻笑了一声“父亲,在这京城里,脸面是最不值钱的物件。若是手里没了权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还要脸面做什么?”
“陛下最是多疑。当年太祖爷那是踩着前朝太子和义将军的尸骨上的位,咱们几家那是作壁上观换来的富贵。这根刺在先帝心头扎了三十年,又在陛下心里头扎了这十几年,如今怕是脓血都要流出来了。“
”萧清辞这回虽是栽了个跟头,但只要他手里的绣春刀还在,只要北镇抚司的大印还在,他就是陛下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林相爷没吱声,拿着茶盖磨在在茶碗上,叮当几声响。
他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若是这丫头是个男儿身,这相府的门楣何愁不撑?
“所以,婉儿你是想……”
“以退为进。婚事虽不成了,但这善后的情分得做足。哪怕是去侯府里喝盏茶,也是做给陛下看的。咱们林家和萧家,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正说着,回廊那头传来一阵妇人的哭嚎声,那是继母又在撒泼了。
林相爷烦躁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为父老了,这盘棋,随你下吧。”
……
定远侯府的大门紧闭着,林婉卿递了帖子,只说是来取回之前交换的庚帖和信物。
管家哪敢怠慢这位差点成了主母的贵客,忙不迭地将人迎进偏厅。
侯府里静得有些吓人,往日里那些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面色冷峻的亲兵按刀巡视。
林婉卿端着茶盏,耳听得有人道:“听说了吗?昨晚听涛苑那边的动静可不太寻常……”
“嘘!不要命了?侯爷吩咐了,谁敢往那边多看一眼,直接乱棍打死!”
“可是那里面关着的……分明是个男人。昨儿个夜里,送饭的老王说,听见里面有铁链子响,还有些别的动静……”
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躲在假山后面咬耳朵,声音虽小,却也没逃过林婉卿的耳朵。
听涛苑?男人?
林婉卿想起之前京城一些关于萧清辞的传言。
永定侯年方二十五岁,身边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说不定是喜欢男人……
对于那些闲话,林婉卿向来是不信的,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身边就必定要有女人,或是说女人到了一定的年岁就必须得找个男人嫁了一样无趣。
她林婉卿就不喜欢男人,只想做一番事业,将平生所学用到实处去。
不过……林婉卿想起之前与萧清辞谈及婚事时他目光中的犹疑,还是不由得犯了心思。
林婉卿放下茶盏,对身旁的侍女低声道:“我去更衣,你不必跟着。”
她绕过回廊,悄无声息地避开几波巡逻的卫兵。
那石门却没有上锁,更加没有人守着——显然萧清辞自信没人敢闯入这块禁地。
一股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林婉卿看见了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
春十三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砖缝隙,听见动静,连头都懒得抬,只当是萧清辞又来发疯了。
“侯爷这是还没尽兴?这回是想玩鞭子还是烙铁?贫道这身子骨贱,只要给钱,什么姿势都……”
来人一声轻咳,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春十三浑身一僵,缓慢地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在门口,她一身素净的月白,干净得像是误入地狱的菩萨。
“你……”春十三眯起眼,适应了半晌光线,隐约猜出来人是谁。
身子却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试图遮住自己身上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道袍,和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林婉卿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石门。
她走到春十三面前,直接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春十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阁下想必是相府的千金,侯爷夫人?这地方腌臜,怕是污了小姐的眼,您还是赶快出去吧。”
“我不是什么侯爷夫人。”林婉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婚事吹了,这满城的笑话,道长想必也知道。”
春十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那是,贫道这点手段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