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春十三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所以……”春十三理了理思绪“你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才冒险杀了醉春楼的老鸨。”
“那是她该死!”地灵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她从姐姐这里得了多少好处?那天被你们两个一吓,就要把姐姐的事儿全都抖落出去,那样的人留她何用?”
“那醉春楼底下那些尸体呢?”春十三逼问道,“还有那个差点把我和萧清辞困死的‘阴煞养尸阵’,也是你的手笔?”
地灵摇头:“我没杀那么多人!我只杀了那对狗男女和老鸨,其他人都不是我杀的!”
“那阵法也不是我布的!我属土,那阵法却是极阴极寒的路数,跟我根本不是一路的!”
春十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个阴煞阵极其厉害,原本他以为是那个老鸨子布的。后来看那个老鸨子显然也没那个本事,那就该是地灵布的。
可是现在地灵又说不是他?
况且这个地灵虽然有些手段,但终究只是个依附地脉而生的精怪,那样阴毒宏大的手笔,确实不像它能做出来的。
难道会是苏凝?
不象啊,不是说他只是为了镇住皇宫的气脉吗?杀那么多人干什么?
所以这背后,铁定还藏着另一只手。
春十三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你把我困在这里,也是怕我把萧皇后的事情说出去?其实你大可不必,因为我感觉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应该知道她的故事。”
“你说的是那个萧清辞?”地灵眨了眨眼“姐姐的亲侄子?”
春十三点了点头:“他是萧皇后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她生前最放不下的也就是这个侄子。所以,我们至少可以把她的故事告诉他,也算是……给这件事情结了个案。”
地灵想了半晌:“好,我可以让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不过……你若是让第二个人知道了姐姐的事情,哪怕拼着灵识消散,我也要把你拖进这地底深处,把你撕碎!”
“放心。”春十三拍了拍胸口“我一定会替你保护好萧皇后的秘密的!”
地灵也不含糊,小手一挥,周围的泥土便像活了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级级向上的土阶。
春十三沿着土阶一步步往上走。
地底的阴冷潮湿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人声。
当他终于推开最后一块遮挡的青砖,从侯府后门的地底下钻出来时,外头的天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正是六月盛夏,日头毒辣得很。
春十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原本肃穆冷清的定远侯府,此刻竟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那大红的囍字贴上大门,连花园里的树梢上都挂着红艳艳的彩绸。
庭院深处隐隐传来唢呐和锣鼓的声音,吹打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府里的下人们穿着新衣,一个个喜气洋洋地穿梭往来,手里捧着果盘、喜饼。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春十三有些发懵。
他随手拉住一个小厮,指了指这满院的红妆:“小哥,这府里是在做什么?”
那小厮是新来的,之前没有见过春十三,他笑着道:“今儿个可是咱们侯爷大喜的日子!万岁爷赐婚,咱们侯爷要迎娶林相爷家的千金啦!”
春十三的手指一僵。
萧清辞……要成亲了?
也是,人家是当朝权贵,天子近臣,娶妻生子那是迟早的事。
进,还是不进?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进去了,跟萧清辞说清前事那是毁了人家的大喜日子,是在人家心口上捅刀子。
可若是不进……萧皇后这满腔的冤屈,几时才能伸张?
春十三苦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老规矩,字面朝上就去喝这杯喜酒,背面朝上……贫道就找个地方把这东西烧了,从此山水不相逢。”
铜钱被高高抛起,在阳光下翻转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叮”的一声,铜钱落在假山的石头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春十三定睛一看,当即就“呸”了一声。
既不是字,也不是背。
那铜钱竟恰好卡在石缝里,直愣愣地立着。
“呵,”春十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看来老天爷也觉得这事儿难办……”
春十三突然掩口打了个喷嚏,之前那回事后他就有点发烧,后来又在地底下被土灵困了那么久,这会儿见了阳光,反倒是体内的寒气发作了。
所以……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洗洗自己这一身土腥气的好。
春十三找了家客栈住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小二:“赏你的。给道爷备桶热水,要烫的,能烫掉一层皮的那种。”
小二欢天喜地地去了。
“这可真叫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那个臭道士倒也厉害,竟然能杀了我那么多人,幸亏我看那些人一直不回来,又叫人去寻了一趟……这才从这土地庙里捡到这么有用的东西来。”
魏承泽冷笑着捧着从土地庙里捡来的一本香艳手册,手里拿着一杆狼毫笔,沾了沾饱满的浓墨,在那泛黄的纸页上勾勾画画。
“啧啧,这萧家的贤妃,堂堂的皇后娘娘还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啊。原本以为她只是私下里挖地道想要逃跑,实在想不到她还出宫干了这些勾当。”
魏承泽得意过后,又有些为难。
这里头的内容是被拓印下来了,可是现在拿着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呢?
交给陛下?那是找死,自己当面把这东西给他,不是当面告诉他背地里叫皇后给戴了绿帽子吗?
可若是不呈给陛下……自己得着这个东西还有什么用?
萧清辞那小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十几岁就承了父亲的爵位,如今又是当朝肱骨,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得意成这样?
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把柄,要是不弄他一下,我魏承泽于心何安?
魏承泽左思右想之后,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只是这故事太素了些,不够劲儿。既然要唱戏,那就得唱得更加热闹点……”
“我倒要看看你定远侯府那块‘忠义传家’的牌匾,还挂不挂得住!对了,你把这个册子给他原样送回去,千万不要让春十三发现——好戏就要等着最关键的时侯才能开场。”
……
六月初六,黄道吉日。
宜嫁娶,宜纳采,宜祈福。
定远侯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
那大红的绸缎从街头挂到街尾,喜庆得像是要把这天都给染红了。
按照规制,侯爵大婚,纳征用玄纁束帛,骊皮二,玉圭一。
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唢呐声吹得震天响,萧清辞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大红的蟒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蟒纹,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羡慕着这泼天的富贵。
“瞧瞧,这就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听说那是相府的千金,这嫁妆怕是有一百二十抬吧?”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喜堂设在正厅,高悬着御笔亲赐的“忠义传家”匾额。
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烧得噼啪作响,照得满堂宾客脸上一片红光。林相端坐在高堂之上,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拜天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
萧清辞手里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系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林婉卿。
两人并肩而立,正要弯腰下拜。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这天地怕是拜不得哟——!”
一声怪腔怪调的吆喝突然从房梁上传来,紧接着,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那两根龙凤红烛一阵乱晃,险些熄灭。
众人惊骇抬头,只见正厅的房梁上,不知何时竟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手里抓着大把大把的纸张,像是撒冥币一般,哗啦啦地往下撒。
那些纸张漫天飞舞,如同六月飞雪,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大红的地毡上,落在了宾客的酒杯里,甚至落在了萧清辞的大红蟒袍上。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好奇地捡起一张。
只见那纸上并非什么吉利话,而是画着一幅幅不堪入目的春宫图,旁边还配着艳俗的小调。
与此同时,外头的大街上也炸了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说书先生,敲着竹板,扯着嗓子,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
“列位看官听分明,今日侯府办喜庆。
只道侯门深似海,谁知脏水满盈盈。
那贤妃娘娘貌如花,夜半更深去哪家?
不爱龙床爱勾栏,千人枕来万人压!
这哪里是金枝玉叶贵,分明是那醉春楼里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