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虽然早就立春了,天气却久久不见暖意。墓园之外有处隐蔽的山坡,有个女人对着光秃秃的山没化净的雪拍了张照片。
这和她手机里原有的那张山花烂漫的微信朋友圈封面位置角度都相同,只是没了花,现下一切就像没了颜色。
“只有我知道你在这里,有人看到你的照片会不会吓到?唉不管了不管了,我这次就是很想给你立个碑,想来除了我,没人会来这种地方的。嗯…今日收到一封信,咳咳,现在哪还有人写信啊。”
女人把一把雏菊放在元若的墓冢前,席着冰冷的大地抱膝而坐,对着元若穿警服的照片说话。展开信纸,深吸一口气,“亲爱的心悟…”
「亲爱的心悟:
虽然你讨厌你的名字,但我还是喜欢这样叫你。
从代西小姐那听说,你收到过很多来自‘我’的信。想必你一定看腻了,但我还是想写封信给你。
实话讲,虽然我做警察,但我从来没有死期将至的感受。我知道这么说你一定又要生气,但我真的没办法骗你。现下只能假设我是个已死之人在对你讲话,假如我死了你才能收到这封信,那我会对你说些什么呢?
那么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收到它,哈哈。
我是个笨拙的人。遇到你之前,很多日子都是混沌过着。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自问下来居然大多也是苟且偷生的时刻,不敢面对一些明明存在的问题。黑白不是那么纯粹,更多时候我在灰色地带。可遇见你,所有的日子都有了颜色。心悟啊,心悟。
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用我所有的时间,都在你身边,都将你抱紧,用全部时间亲吻你,比起做那些所谓有意义的事,我们会更快乐吗?
我想,其实我们都选择了一条新的路,对吧。
我想对你说,世上只有一个孔心悟,世上也只有一个元若。
那些我不断轮回的时间,都是一个个不同的人,我们从来不记得自己,我们只是都爱上了同一个人。
这个元若,真的好爱好爱你。
你总是不喜欢听,你也不想听,所以我写在纸上,你看见了又会骂我吧。多想听你再骂我一句呢。
如果我们换种方式过一生,会有遗憾吗?我也不知道,你的一生太长了,所以遗憾当然会多一些。我还不能祝你健康、快乐,甚至长寿…哈哈,我好傻。
我希望你能有如我一般的童真,我想,一定会有一把属于你的钥匙,让你去打开这扇命运之门。
我希望你不要再躲在等待里,我希望你去爱别的人,不管还有多少我会一遍遍出现,我希望你放过自己,放过那些遗憾,放弃那些等待。
不要假装,我希望我们就真的这样活下去——我不会再出现,你的一生只是有点长。
再见,心悟。
永远爱你的元若」
……
看完信,孔心悟盯着元若的字皱着眉头沉默了很久。
“嗯…以前我一直怀疑,她骗了我。”她终于很艰难地抬起头。
“她骗了天下所有人,包括我。我知道她一直讨厌我,虽然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比所有人都久,我总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讨厌我。她说我是爱神留下的通道,杀不干净,我便信着。”
“我找不到她才是爱神的证据,我只能相信她。到后来我也不找了,后来我真的相信了她。”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走,可能那时候,在她杀了悻之前,她也没想过悻会走。我现在能体会她了,能体会她见到悻留下的我,而我只是个通道,生生世世提醒着她是她杀了悻,”孔心悟撇了撇嘴,“她当然讨厌我。”
“我想起了所有事,那些被她掩盖的记忆,都回来了。
“我记得她,她叫悻。那时我未开化,我只记得我每天追着她叫她姐姐,嗯,”她摸了摸元若的照片,“真的就是劳念的脸,真的就是劳念。
“元若,我也记得我是谁了,我的名字叫谖。曾经这世上真的有情感容器,但一开始,没有三个,似乎只有我和悻。我是其中一个,我身上装满了谎言。因为你,我才有了人性。我不记得有黛,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你创造了她?还是悻创造了她?或者你们一起吧,死神与人一起发明了‘爱’这种玩意儿?哈哈…那我真的好羡慕她。
“虽然还有很多事我没有弄明白,但我猜测,应该是那一天的谎言太多,是我做了坏事。是我想做人,因为我爱上了你。那到底是谁创造的她?真麻烦…
“悻用自己的死,嗯,她留下了一个通道在我身上,控制我不再记得我是谁,我只能永远做容器。你说她明明是死神,干嘛要做好事…你看看我,我现在都习惯做个好人了,居然还替死神说话,说她制约我没有轮回是在做好事,哼。
“我不是爱神脚下的坛子,我是死神的妹妹。我就说看着她,为什么总觉得很亲切呢?真讨厌哦,我想做人就做不了,她想做人,哈哈…结果人是分不清自己善恶爱恨的神,神却只想做个一心求死的女人…真行,她们都是真神,我只是个想不起自己是谁的坛…坛个屁!花瓶啊…
“以前我是坏的,你能接受吗。唉,你不能接受也只能接受,听到没有。但其实唉,其实我自己都有点接受不了。悻走后,是她渡了我千百世,给予我姓名,我从没做过坏人。
“我真的想像不了她该有多痛,一天一天伪装成死神,只为假装她从未离开。没有黛了,元若,如此以往人间可是真的没有爱神了,一切会怎么样啊,我真的无法想象。”
孔心悟凝住颤抖的声音,她又叹了口气:“真是的,什么叫爱神呀。爱神干嘛把自己活这么惨,爱神至死都在浪漫。我简直没办法批评她自杀的这种行为,她还把我赶走!我不仅想骂你,我还想骂她!神亦弑神,你知道么,我好嫉妒你们说死就能死,我呢?都不管我了都不要我了是吗?我知道以前我很坏,但让我有轮回做个小妖怪也行啊…我真的活太久了,好烦。”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她对着墓碑上的照片仔仔细细问,“你还会回来吗?”
“以前我盼着你走,你走了,我就不用每时每刻都担心着你什么时候会走。可她说你不会再回来了,她又在骗我了。”她抚摸上照片里元若的脸,“这次连你也在骗我,对不对?”
“回来吧,我想你们都回来。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和你说再见的。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不喜欢你这封信。”女人站起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早点回来哦。如果秦清文先来,我可是要去做小猫咪的。”
她轻轻拍了拍石碑,照片上的元若笑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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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念在后楼酒店顶楼杀了一个心理医生,案发现场好像一场玩过头的情趣游戏。死去的女人经DNA鉴定确定是一个已经死了快一年的人,她叫陆烨诜。现场有一把已经变为废铁无法完整复原的手-枪,但经弹道检测,还是可以确认,打进劳念肩膀的就是这把手-枪里的子弹。
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一个人不能死两次。
更离谱的是,陆烨诜确实已经死了,逝时46岁。这个女人也是陆烨诜,这个陆烨诜骨龄在30岁左右。
她们的的确确,都是陆烨诜。
还有一件离谱之事,那把变成废铁的手-枪并不是凶器。现场没有发现凶器。女人胸口的致命伤,一大堆法医连着看,年轻的还是资深的,专家来了一起研究,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什么样的凶器可以造成这样的伤口。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种伤口。
所有线索与证据整整齐齐摆在警方破门而入劳念家里的书桌上,墙上有些乱糟糟的线,连着很多人的名字,交汇之处一片空白。与整齐的资料格格不入的,只有地上散落的几页好像废弃的纸张。
抛却神鬼色彩回归本真,这一次没有人可以再选择视而不见。可与这些案件相关的所有人,全都已经死了。唯一还能与这一切扯上关系的两个活人——孔心悟,不知什么时候人间蒸发一般早已消失无踪影;施袅袅,一个自闭症的孩子,远在国外。
她解开了很多秘密,只能用她记录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来佐证,她又制造了很多秘密,比如她为什么要杀,且能杀掉一个已死之人。她是怎样走到这里,祖滨又是怎样变成这样黑暗的一座城市,人们不敢问,也不敢想。代西的名字总是被忽略在最末,大家都觉得,虽然我们都见过她,但代西一定不是真的,至少这个名字不是真的。
可她到底是谁呢?
公检法查无可查,却又退无可退。而关于后楼酒店及后楼集团的国有化,再没有一个声音敢独一决断,说它们该何去何从。后楼酒店从此停业,一代传奇终落幕。整个祖滨甚嚣尘上,每一个在位者夜不能寐,骑虎难下。
上下大乱,怎么给劳念定罪,她究竟有没有罪,批准逮捕即将羁押期满她还躺在医院里,再批准延长,拖了一天又一天。
医院走出来,捡回一条命的劳念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穿着囚服坐进警车,移送看守所羁押。
……
天气总是和明媚沾不上边,这日又到了放风时间。
铁门‘吱扭、吱扭’打开,走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递给等在门外的狱警一个文件夹,然后摇了摇头。
和同事交换眼神互相点了下头,同事带着身后穿囚服的劳念先行离开。
其他人走后狱警问:“还是不说?”
“她说不说我都必须要做出认定了,她的确是精神分裂,重度精神分裂。”
“我知道现在你是领域里的专家,我没有要质疑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一旦认定她有精神疾病,她很大概率会逃脱法律制裁。”
“孙警官,”周婕礼貌一笑,“你是她的狱警,你每天有更多的时间和她呆在一起。你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天了,你真的觉得,法律能够制裁她吗?”
孙文转头看着已经被同事带去操场走远的劳念:“可是…”
“我至少见过她两种人格,正是因为之前认识她,我可以对我的判断负责。一个是会坐在我诊室的沙发上讲起爱人的年轻女人,那个她很柔软。还有一个她…”周婕也转过头看向远处,“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无法描述。她时常展现出严重的自毁倾向,你和你的同事们都要多注意。”
孙文连忙说:“好好好,周主任别误会,我不是在质疑你。”
这声‘周主任’唤的周婕眼神一变,孙文并没有注意到,还在接着说。
“我心里知道…她的确和别人不太一样。她看你一眼好像就能看透你在想什么,这很恐怖,我感觉她都知道我下句话要说什么。”
“天才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在地上、墙上、窗子上写写画画,全都是没有人能看懂,但只有自己懂得的东西,但那些人却创造出能够推动社会进步的理论;有的人能从梦境里梦出新的假设,克服一切困境,用一生的时间去证明。往往,对这些人来说,要分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她说的很多话,死无对证,正是因为死无对证,她把这一切推给了我们。现在是你和我,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换我们来分辨,到底什么是幻觉,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
“她是天才,”孙文看着周婕,“会不会她已经天才到,可以瞒天过海,骗所有人?”
“求证一句真理,这是一条漫长之路。走在路上的人,要么拿从前的经验参考,要么拿新颖的发现补充,但没有人去质疑,真理,一定是真的吗?创造出这句真理的人,是谁?真理为什么被奉为真理?我们现在只能用已知的知识去证明,她,是个神经病。她或许从前不是,未来不是,但现在,我知道我的决定一定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但现在这就是事实,劳念患有重度精神分裂。”周婕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释然,“还有很多东西,现在我们的确证明不了,也解释不了,不是吗?”
孙文无奈地点点头:“对…那些实在太…我甚至怀疑,哈,真是,我总不能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到头来开始怀疑这世上真有鬼吧?”
周婕抬头望了望天:“劳念的心脏医生是我在医院的一个同事。她知道这件事以后很震惊,人直接崩溃,好久了她都没有再进手术室。她完全无法接受,就像她自始至终没有搞清楚劳念这个病例,那个心脏到底哪里有问题。她对我说,她见过那个女人,她见过她们在一起的样子。她说如果爱情有具象,就是劳念和那个死去的女人,主谓宾只需要主语就够了,就是‘她们’。她接受不了她杀了她这件事。我回想起几个月前劳念来找我开安定对我讲过的关于那个女人的描述,我记得我对她说…”我感受不到她的爱。
“还有,每天我走出你这里的大门,都有一辆车停在门口,有一个很高很年轻很精致的男孩子每天都站在车边,他总是望着这些高墙,脸上是困惑的表情。他每次看到我都会对我说,劳念没疯。今天我问他,你为什么每天在这里,在等她吗?他说不,他知道她出不来了,他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只能每天来这里,这样他可以不用思考他该去哪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已经不是一个存在即合理的问题。也许对一些人而言,劳念就是真理。我想问,第一个讲出真理的人,会不会就是从荒诞离奇开始的?或者我们从一开始,不过是在把某种谎言奉为圭臬?”
创世者永远留在原地留在昨天,今天她是疯子,明天…
“我真的…唉,还是听不了你这些云里雾里的理论呐,听着就犯困,”孙文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转移话题,“那个…今天过年啦。”
“哼…”周婕移开了眼睛,“你也还是这样从不掩饰对我的不耐烦。”
“呃,嘿…”孙文抿着嘴尴尬一笑,但心里还是想让她多留一会儿,“之前让你问问她,新年有什么愿望,不过看守所能满足的也就…想吃点什么?她对我们什么都不说,她就像不会说话一样。你是做学问的,唉,可这看犯人也是门学问啊。今天留下和大家一起吃饭吧?都挺…挺想你的。”
“新年愿望?”听到这个问题周婕愣了愣,然后看着空气失神片刻。
久久没得到回应孙文有些着急,开始找其他借口并替她做决定:“那个,最近雾霾很严重。你呼吸道以前就不太好,我们先进去说吧一会儿你该不舒服了。今天你就留下吧,和大家热闹热闹,吃完我送你回去,今天晚上放鞭的人会很多,不安全。”
身旁的人突然转过身突然说:“我爱你。”
铁门‘吱扭’被开到一半,孙文拉着门呆住了。
“我现在真的相信这世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是说她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吗,对,她知道。她的愿望,是‘我爱你’。”周婕对着孙文笑了起来,热泪飞在女人被岁月密织的眼角,那里的时间已经忘了曾经为什么会离开,只记得告别青春时那句亘古不变的遗憾,“嗯…我爱你。”
……
劳念坐在高墙围住不大的操场抬头望天,灰蒙蒙一片,连墙沿上的尖刺都被灰色盖住了,看不见。
空气很差,但还是很多人在这种天气下出来放风。隐隐约约许多咳嗽声,香臭都是自由味,走进这铜墙铁壁反倒开始珍惜。
一只乌鸦飞进视野,落在她眼前几米远的地方,黑得发亮。
乌鸦的脑袋机动性动了几下,眼睛一直盯着她。而后,乌鸦转过头扯下了一根自己的尾羽,丢在了劳念面前。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乌鸦,然后伸手轻轻摸弄它头顶的羽毛。
乌鸦扑扇了几下翅膀飞到了她肩膀。
古老的死神缓缓抬起眼,像是终于睡醒了。那只本该伤着还抬不起的手此刻活动自如,两只手架在腿上十指相触,轻轻揉了揉眼睛,好像那里面有东西,不舒服。
“呵…”她歪了歪头,漆黑的眸子扫视这围城之下的每个人,“你好吗。”
肩上的爪子踩动几下:“啊——啊——”
叫声回荡在围墙内外,它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光影在高墙之下流逝,诉说着无人问津的故事。
时空原地洄游,你在梦魇中看见的星辰,名为受难者。
为了这场危险游戏,神在爱里献祭,人在爱里缠绵。
洪荒,乱世,天性,人间。
漂泊世间千百年,万骨凋敝,人欲无尽,凄惶旷野。
后楼酒店的咨询室里,她凑到你面前,似妩媚似扭捏。
“你要不要试试,爱我一遍。”
你好像听到她在问,记得了吗。
流离辗转,你就在这样混乱的暗夜里醒来。
雾霭渐沉,一切取决于时间。侧身于生活的泥垢,你只是个流离失所的旅人。那鬓边一朵妖冶唤不出名字,她火红的裙子像一朵燃尽的赤莲,在老广场盛放。
浴室的花洒生了锈,你和她一样,在熙熙攘攘的锈斑里寻找着出路。那几乎也像是血迹干掉的颜色,你在窒息里回想啊……回响。
如果你同样拥有了所有的时间,解放你的一切,这一天便成了第一天,第一天再变成每一天。
天总是在哭,雨总是跟着你。
无比缓慢又绵长的苏醒过后,这里是你构建的世界。在这里,每个人都拥有很多名字,不同的身份。TA们是朋友、家人、同事,是**的过客、冷漠的敌人、疯狂的赞美者。TA们用各种名字表演着各种故事,有的惨烈,有的无奈,有的又一遍一遍循环往复着,没有终点。
TA们拥有全部的情感,喜怒哀乐被编织进一个个不同又相似的代号里,TA们是你,是我,是我们。我们用血,用肉身,用一分一秒,每一分,每一秒,用尽全力向你书写着。
你看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我们是朋友,我们是姐妹,我们是兄弟,我们是主仆,我们是敌人,我们全都是魔鬼,我们全都是魔鬼的傀儡。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我们努力活着,我们在烈阳下奔跑,用一切在向你诉说,这里都是爱。
我爱我的朋友,我爱我的家人,我爱我。我的爱扭曲,我的爱深厚,我的爱内敛,我的爱沉默,我的爱狂热。我的爱不分年龄,我的爱不分性别,我的爱不分物种,我的爱不分对错。我的爱里可以有怨,我的爱里可以有恨,我的爱可以不用纯粹,我的爱可以战胜所有寂寞。
我的爱无关时间,可我的爱,不是秘密。
她才是。
秘密对我说,你也有爱。
秘密对我说,你们的爱比生命之河要长远,她为你找到了回家的路。
从未有声音指引,该去何处寻觅已暮景残光慢性死亡的回忆。你是烛火,她在突如其来的夏夜追逐落日下烧红的海,滴滴血泪,在哀声吟唱的风里,每一幕都充斥着至死方休,矢志不渝。
“今天是?”
——今天是你了吗?
“记得吗。”
——你记得我了吗?
你看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你看看这个欺世数千年的谎言,你才是死神。
迎接死亡的,是你,你向着天空感叹这真是个适合杀戮的美妙之夜,你忘了吗?
你才是死神,可她说从此爱恨由人,谎言永存。
“为什么…”
那是她最心痛却无法再问出口的。
‘为什么你到最后,都不愿意想起我呢。’
她知道,你忘了。
她早知道,她却仍然期望着你能想起她。
她用这场无人生还的骗局,她用她的死帮你记起。
你根本没听懂她说过的每句话。每一句。
那些甜蜜的时刻,她开心的笑容,好吃的食物,全部腐烂成黑色的花,开遍了苦涩。那些无声的告白在向你诉说,爱她的你,和我一样,从来不是秘密。
她却没留给你一丝喘息用来相认。
无关来路,她代替你记住了所有事,她在爱里静静地守护着你,而你只是忘记了…爱的样子。
她真坏。
永失汝爱,举目破败。于你而言,紧密交织的时间并非隐身不见,迎接无尽等待的,名为毁灭。
……
从前?
从前呐。
从前,死神离开的时候留下一个谎。她是解不开的谜语,她是梦想家的谜题,她是永恒。
于是人们成为了永恒的信徒。
可爱神说,她来成为你,那么你的谎就是真言。
亲爱的,别忘了,是先有的爱,才有的时间。
“我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叫黛。”你为她一笔一划书写。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嗯……非常黑的黑色,最黑的黑色。”
“什么是黑色?”
你指指自己:“我的颜色。人总觉得可以将你创造,我也想加一点我的部分给你。”
“我是什么?”
你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说:“你是爱。”
她说:“爱是什么?”
“爱是,”你宠溺地笑,耐心地解释,“爱是保护,想靠近,不忍心,小心翼翼,很甜蜜,和爱在一起总觉得开心。当然,还有很多大爱,我不了解,需要你自己去开拓。”
“我是爱,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她认真地举一反三自己能听懂的部分。
“嗯!开心。”你笑着。
“那我爱你,我和你
“你爱我?”
“嗯!我爱你,我想和你每天在一起。”
“可我不能爱你。”
“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开心吗。”
“因为我是罪,是恨,是恶,是怨念,我不能有爱。”
“可你有我了呀,我是爱,你有我,你有爱。”
“我是神,便不能爱你。”
“那你是什么才能爱我?”
“你这么聪明,一定要快快长大。天下有你,定会安宁。”
“什么意思?”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你杀了我,我便可以爱你了,”你掏出自己的心交给她指着自己眼睛,“刺这里。”
“你和别人也玩这个游戏吗?”
“不,从没玩过。你先试试,如果你能杀掉我…”
我就能杀掉你。
你却苦苦撒着谎:“我就会回来爱你。”
我们是这世上唯二的神,可我和你,相生对立。
“你要记得,哪里有恶,哪里便有我。你要找我,一直找我,找到我,就杀掉我。”
“我杀了你之后,如果找不到你呢?”她懵懂地问。
“你一定能找到我,如果找不到,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爱你。记得吗,我说过,神不能毁约。”
囿于神创之眼,虚无里一只漂亮的手挥着光剑,她稚嫩地问:“悻,这样我就可以杀掉你了吗,你答应我的,你会回来爱我。”
翻天覆海,奔逃的洪流回缩到最小一位原点。
你含泪笑着说是啊。
好像最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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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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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