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梁静茹《可惜不是你》
老家的秋天来得比城市里更分明。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阳光变得稀薄而珍贵,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我渐渐习惯了小城缓慢的节奏。每天大部分时间依旧花在画画上,《珊瑚礁的秘密》接近尾声,编辑对我的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已经开始洽谈下一册的合作意向。这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职业领域的踏实感。
母亲不再那么频繁地、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情绪,父亲依旧沉默,但我们傍晚的散步成了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Eason是全家人的宝贝,被父母宠得几乎无法无天,体重肉眼可见地增加,让我不得不开始严格控制它的零食。
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很好”的方向,平稳滑行。
一个周末的下午,母亲念叨着换季了,要把衣柜里的厚衣服拿出来晒晒。她指挥着我和父亲,把几个沉重的收纳箱从储藏室搬出来。
储藏室不大,堆放着许多年代久远的杂物,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我的几个从城里寄回来的纸箱也堆在角落,一直没来得及彻底整理。
“晚晚,你这个箱子要不要也整理一下?放在这里占地方。”母亲指着一个较小的纸箱说。
我认出那是装着我一些零碎物品的箱子,从那个“家”带出来后,就一直没打开过。里面大概是一些不常用的画具、几本绝版的漫画书,还有……
我的心微微一动。
“我自己来整理吧。”我说着,把那个箱子单独搬到了我的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Eason。它好奇地凑过来,嗅着纸箱上陌生的气味。
我找来剪刀,划开胶带。箱子里果然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一件件拿出来,擦拭灰尘,分类放好。几支用秃的炭笔,一叠过期的展览门票,几本页角卷起的漫画……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属于过去生活的碎片。
就在箱子快要见底时,我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陶瓷的、胖乎乎的小猪造型储蓄罐。小猪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笑得憨态可掬,鼻头因为经常被摩挲,釉色已经有些磨损。
是我们的“未来储蓄罐”。
记忆像突然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
那是我们刚复合不久,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憧憬的时候。在一个夜市的地摊上,我们同时看中了这个傻气又可爱的小猪。他说:“以后我们每天往里存一点钱,就当是为我们的未来投资。等存满了,我们就拿出来,去做一件最想做的事。”
“比如呢?”我当时笑着问。
“比如,去冰岛看极光?或者,把你画的第一本绘本原稿印出来?再或者……”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地看着我,“给我们未来的小家,添一件大件家具?”
那时,阳光正好,未来可期。我们甚至为到底该用这笔钱做什么,幼稚地争论了一路。
后来,这个储蓄罐就放在我们客厅的电视柜上。我们并没有真的坚持每天存钱,只是偶尔有了零钱,或者谁发了一笔小奖金,就会兴致勃勃地塞进去,听着硬币落入罐底那一声清脆的回响,仿佛就听到了幸福在叮当作响。
我们曾那么认真地,规划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而现在,未来来了。
却是以这样一种,我们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我捧着这个沉甸甸的储蓄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猪冰凉的鼻头。它依旧笑着,没心没肺,对发生在主人身上的巨变一无所知。
这里面,装着多少我们对未来的憧憬?装着多少我们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不敢摇晃它,怕听到那曾经代表希望的清脆声响,此刻会变成刺耳的嘲讽。
打开它吗?
看看我们当初,为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积攒了些什么?
可是,打开了,然后呢?
把里面的钱拿出来,用于我现在的生活?那感觉像是一种亵渎,一种对过往誓言的背叛。更何况,那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沾染着那段时光的气息,带着他的指纹,他的温度。
还是……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当作一个遗迹,一个墓碑,纪念那个死去的“未来”和死去的“我们”?
我抱着储蓄罐,在床边坐了很久。夕阳西沉,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Eason似乎感受到了我低落的情绪,它不再好奇地嗅来嗅去,而是安静地趴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的拖鞋上。
最终,我也没有打开它。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那个不常使用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穿的厚衣服。我把储蓄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用柔软的衣物把它包裹起来,然后,轻轻地、缓缓地,推上了抽屉。
仿佛将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沉重的过往,彻底封存。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留在黑暗里,留在无人触碰的角落。
连同里面那些未曾实现的梦想,那些戛然而止的承诺,那些……属于“我们”的,最后的证明。
我知道,我不会再打开这个抽屉了。
有些东西,不必亲眼见证,也知道它们的存在。
有些过去,不必反复触碰,也知道它们的分量。
而那个我们曾一起憧憬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终究,
可惜不是你,
陪我到最后。
(第1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