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孙燕姿《我怀念的》
沈居安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湖底却悄然多了一份沉淀。
我没有主动联系他,那张素雅的名片被我随手夹在了一本不常翻看的画册里。生活继续沿着它固有的轨道缓慢前行。完成《珊瑚礁的秘密》的插画,接收编辑的反馈,进行细微的调整。工作让我保持专注,也给了我一个不必时刻面对父母担忧眼神的正当理由。
母亲偶尔会看似无意地提起文化街,提起那家画廊,提起“那个叫小沈的年轻人,说话挺有礼貌的”。我总是含糊地应着,不接话茬。父亲则依旧沉默,只是每天傍晚散步时,会多走一段路,绕到新修的沿河公园,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很好的夕阳。
我知道,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帮我“散心”,帮我“重新开始”。
Eason彻底爱上了老家的小院子,每天在院子里追蝴蝶、晒太阳,皮毛油光水滑,比在城市里时快活了许多。看着它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心里那份因它而产生的愧疚感,也稍稍减轻了些。
日子像山涧溪流,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宁。
直到那天,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许久未曾登陆的社交平台小号。
这个号,是当初和陈默在一起后,为了记录一些不想被太多熟人看到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琐碎日常而申请的。上面没有几个好友,发的也都是些模糊的、只有我们自己能看懂的心情和图片。分手后,我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账号自动登录成功。界面跳出来,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我们订婚那天。我发了一张两只手交握的特写,我们的订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配文很简单,只有一个爱心符号。
下面只有寥寥几条评论,来自几个知道这个号存在的密友。都是祝福。
再往下翻,是之前记录的“恋爱100件小事清单”的完成进度,是我们带Eason去郊游的照片,是他加班晚归时,我在灯下画下的他的侧影……
每一条动态,都像一把钥匙,开启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后,是那个曾经幸福得毫不自知、以为拥抱了全世界的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攥紧,熟悉的钝痛感蔓延开来。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
我快速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冲动,向下滑动屏幕。那些甜蜜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过往,像快速倒带的电影,在我眼前一一闪过,然后,戛然而止。
停在那个日期之后,一片空白。
仿佛我的人生,也从那里被一刀切断。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退出那个小号,切换回常用的、有众多现实好友的大号。
这个号,自从分手、离开那座城市后,我也很少更新了。最后一条,还是刚回老家时,母亲强迫我发的一张家乡夜景,配文是“回家真好”,带着明显的报平安意味。
我点开发布新动态的界面。
手机相册里,大部分是Eason的照片,还有一些工作的截图,家乡的风景。我选了三张——一张是Eason在院子里打滚撒欢的憨态,一张是我正在绘制的、色彩明丽的珊瑚礁画稿局部,还有一张,是昨天傍晚和父亲散步时,拍的沿河公园绚烂的晚霞。
照片选好,光标在配文处闪烁。
我该写什么?
诉说乡愁的温暖?表达工作的充实?还是感慨宠物的可爱?
最终,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两个字,加上一个句号。
“我很好。”
发送。
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点赞和评论。
“哇,Eason好可爱!”
“晚晚回老家啦?风景真美!”
“这是新作品吗?好看!”
“看起来状态不错哦,加油!”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头像和名字,带着善意的、轻松的语气,迅速占据了评论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似乎已经走出阴霾、回归正常生活的林晚。一个宠物相伴、事业有序、享受家乡宁静的……“很好”的林晚。
我看着那些评论,嘴角努力地想向上弯一下,回应这份“很好”,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我很好。
是的,我很好。
我不再夜夜哭泣,不再被梦魇纠缠,不再因为一个熟悉的场景、一首偶然听到的歌而瞬间崩溃。
我按时吃饭,认真工作,陪伴父母,遛狗散步。
我看起来,和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很好”的人,没有任何不同。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很好”下面,是什么。
是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回忆的雷区,是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事务的刻意,是面对任何可能的新关系时,那下意识的退缩和戒备,是夜深人静时,依旧会袭来的、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荒凉。
“我很好”,像一层薄薄的、光洁的釉彩,精心地涂抹在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上。远看完美无瑕,只有自己知道,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碎裂。
我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刚回来时红润了些,眼神也不再是当初那种死寂的灰败。但仔细看,瞳孔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惊弓之鸟般的脆弱。
我很好。
我对着镜子,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说服全世界。
Eason跑进房间,叼着它的玩具球,放在我脚边,尾巴欢快地摇晃着,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我蹲下身,捡起球,轻轻扔向客厅。
它兴奋地追了过去。
我看着它奔跑的背影,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似乎被它的快乐感染,渗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也许,总有一天,这份“很好”,会从一层薄薄的釉彩,慢慢沉淀,真正地融入骨血,变得坚实而坦荡。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很好”这三个字,是我给自己披上的,最坚固也最脆弱的铠甲。
而我,将穿着这身铠甲,在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继续我与过往的、漫长的告别。
(第1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