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林俊杰《记得》
时间像一条沉缓的河流，看似平静地向前流淌，却在不经意间，将一些沉淀在河底的东西，悄悄推到岸边。
在小雨家借住的第三周，我终于通过中介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一居室。面积不大，离小雨家不远，重要的是允许养宠物。签完合同，付了押金和租金，心里那块关于“栖身之所”的大石，总算稍稍落下。
搬家那天，小雨请了假来帮我。我的东西本就不多，从和陈默那个“家”搬出来的几个箱子，加上后来陆续添置的一些生活用品，一辆小型货拉拉就装完了。
新房子在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我和小雨，加上司机师傅，来回几趟，才把所有的箱子搬上楼。打开门，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久未住人的气味，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Eason好奇地在空房间里踱步，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似乎在熟悉它的新领地。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小雨擦了擦额角的汗，环顾四周，“虽然小了点，旧了点，但收拾收拾应该挺温馨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太多乔迁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这里，将是我和Eason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也是永远的“家”了。
送走小雨和司机，我看着堆在客厅中央的几个纸箱，深吸了一口气。收拾，是眼下最具体，也最能麻痹神经的事情。
我先拆开了放着日常用品和衣物的箱子，将它们一一归位。厨房的碗筷，卫生间的洗漱用品，卧室的床单被套……这些没有太多回忆附着的东西，收拾起来很快。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贴着“书籍杂物”标签的箱子上。这个箱子，是从那个“家”带过来的，一直没有打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找来剪刀，划开了封箱带。
里面大部分是我的绘画书籍、一些旧的素描本，还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我一件件拿出来，擦掉灰尘，准备放到新买的小书架上。
就在箱子快要见底的时候，我的手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磨砂质感的笔记本封面。
是我的高中同学录。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几乎忘了，当初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把它也塞了进来。
我把它拿出来，拂去封面上淡淡的灰尘。彩色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微微卷起，充满了年代感。
我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翻开了第一页。那些熟悉的、略显稚嫩的笔迹映入眼帘，带着青春特有的张扬和真诚。祝福的话语，搞怪的涂鸦，还有那些当时觉得无比深刻、现在看来却有些好笑的留言。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向我招手。
然后，我翻到了他的那一页。
陈默。
他的字迹，即使在那个年纪，也已经显露出后来的沉稳和内敛。不像其他同学写得满满当当，他的留言只有短短几行，工工整整地写在页面的右下角。
“祝林晚同学：
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陈默”
多么官方，多么客气，多么……符合他当时那个人设。那个沉默寡言，成绩优异，仿佛对周围一切，包括我，都漠不关心的少年。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当时看到这句留言，心里是有些失落和赌气的。觉得他敷衍，觉得他根本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把我当作特别的朋友。
可现在，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隔着生离死别的剧痛，重新看着这行字，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这哪里是祝福？
这分明是……告别。
是那个敏感而骄傲的少年，在意识到彼此即将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后，用一种最含蓄、也最决绝的方式，在毕业册上，提前写下的告别。
他是不是早就预感到，我们之间横亘着什么？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句藏在心底的喜欢，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口？所以，他用这八个字，为我们无疾而终的暗恋，画上了一个沉默的句点。
而我，竟然迟钝了这么多年。直到失去一切，直到被命运反复捶打之后，才在这样一个午后，在这间空旷陌生的新家里，读懂了这句毕业留言背后，那深藏不露的、少年人的悲凉与无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那早已干涸的墨迹。
“前程似锦……”我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哽咽。
我们都曾拥有看似锦绣的前程。他成了医生，我成了插画师。我们曾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奔跑，也曾幸运地再度交汇。
可最终，等待我们的，却是这样一片狼藉的结局。
他的前程，被病魔吞噬。
我的似锦，被悲伤染灰。
万事胜意？更是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旧物无声，却在此刻，对我进行了最残酷的审判。它审判我的后知后觉，审判我们之间那早已注定、却一再错过的命运。
我抱着那本同学录，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不是为了那段无果的暗恋，而是为了这贯穿了我们整个青春的、巨大的遗憾和无力。
为了那个在毕业册上默默告别的少年。
也为了那个在酒店房间里，用冰冷眼神与我诀别的男人。
他们，都是陈默。
都是我爱过的，却最终都失去了的人。
Eason走过来，用它温暖的身体靠着我，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我的脚边，渐渐爬上了墙壁。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我将那本同学录合上，小心地放回了箱子的最底层，如同埋葬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然后，我站起身，继续收拾。
生活总要继续。即使前路迷茫，即使身后是一片废墟。
只是，那个在毕业册上提前告别的少年，和那个在病魔中逐渐消失的男人，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隔着时光，重叠在了一起。
而我，站在这段漫长故事的尽头，终于听清了，那一声贯穿始终的、悲伤的回响。
（第118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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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旧物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