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梁静茹《接受》
删除所有联系方式的举动,像一场对自己实施的、激烈的外科手术。术后是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空虚,但伴随着疼痛而来的,也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开始强迫自己重新面对工作。那幅被编辑痛批的插画,我几乎是从零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勾勒。不再试图去寻找什么“温暖”和“灵气”,只是机械地、严格按照合同要求和参考图,像个最听话的绘图员一样,精准地完成每一个细节。
眼睛累了就滴眼药水,手抖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就停下来用力握紧再松开,思绪飘走了就狠狠地掐自己大腿一下。我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Eason似乎也察觉到了我这种不同寻常的“专注”,它不再轻易叼着玩具来打扰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趴在我脚边,或者自己望着窗外发呆。偶尔,它会发出一种悠长的、带着些许寂寞的叹息,仿佛在问:我们以前那种轻松快乐的日子,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答案。
几天后,我将修改后的画稿发给了编辑。这一次,我没有忐忑不安,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出乎意料,编辑很快回复了邮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可以了,后续安排等通知。”
没有表扬,但也没有再批评。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情绪,只需要结果。
我关掉邮箱,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第一道坎,算是勉强迈过去了。
生活似乎被强行纳入了一种新的、单调的轨道。白天,我窝在小雨的客房裏画画、找工作信息、浏览租房网站。傍晚,雷打不动地带Eason去小区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散步,刻意避开那个可能再次遇见他的市民广场。
我和小雨也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她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情绪,不再轻易提起那个名字。我们聊工作,聊天气,聊最近看的综艺,聊Eason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我们像所有合租的闺蜜一样,分享着日常的琐碎,心照不宣地绕开那个巨大的、沉默的废墟。
然而,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很快就被来自外界的细微涟漪打破了。
手机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大学同学群,偶尔会有人说话。谈论工作,谈论家庭,组织聚会。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屏住呼吸,手指僵硬地划过屏幕,既害怕看到任何与他相关的信息,又隐隐有着一丝可悲的、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窥探欲。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提起陈默。没有人问起我和他怎么样了。仿佛我们这两个人,从未在那个群体里存在过,或者,同时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种集体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比直接的询问或同情,更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一定都知道了。知道我们分手了,知道他和苏晴“在一起”了,甚至可能……或多或少知道了他生病的事情。
他们选择了沉默。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将我们两人彻底从话题中抹去,仿佛这样就能帮助我们,或者帮助他们自己,更快地翻过这一页。
这种“默契”,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隔开了我和过去的整个世界。我站在纸的这边,能模糊地看到那边依旧热闹喧嚣,却再也无法融入。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大学时睡在我下铺的姐妹,阿雅。我们曾经无话不谈,毕业后虽然联系渐少,但情谊还在。
电话接通,惯例的寒暄之后,阿雅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晚晚,那个……我前两天,碰到赵磊了。”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的心微微一沉,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他跟我说……说看到陈默了,说他状态好像很不好……”阿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还说他……跟那个神经科的苏医生在一起……晚晚,你们……是真的彻底分开了吗?”
果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蜿蜒曲折地流到我这里。
“嗯,分开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雅叹了口气:“分开也好……晚晚,你别太难过了。我听说那个苏医生人挺好的,专业,也有耐心,有她照顾着,陈默他……应该会好一点。”
“嗯。”我又应了一声,喉咙发紧。看,所有人都觉得,有苏晴照顾他,是件好事。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更好”的安排。包括我自己,似乎也应该接受。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阿雅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深究。
“先找工作,找房子吧。”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说!”
“好,谢谢。”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阿雅的这个电话,像是一个官方的通知,确认了那个我早已知道的事实,也确认了那个围绕着我形成的、“默契”的沉默圈子的存在。
也好。
这样也好。
大家都接受了,我也该接受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穿透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那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充满生机的世界。
Eason走到我身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我低下头,看着它纯净的、依赖的眼神。
至少,还有它。
我蹲下身,抱住它,低声说:“Eason,以后,就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了。”
它舔了舔我的脸,温顺地靠在我怀里。
然而,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接受这一切的时候,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不甘的声音却在悄悄地问:
所有人都接受了苏晴在他身边的事实。
可是,在他那片逐渐荒芜的记忆领地里,是否还残留着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林晚”的印记呢?
这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试图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投下了一枚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第117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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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默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