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陈奕迅《□□》
我从那间充斥着谎言与表演的酒店房间走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碎裂的玻璃渣上,绵软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疼痛感交织在一起,传遍四肢百骸。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我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却又冰冷彻骨的心,在咚咚地敲打着我的耳膜。
苏晴没有追出来,他更没有。
那扇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却像一把生锈的锁,彻底切断了我与他之间所有的可能。世界在那一声之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证明着我还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存在着。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原来极致的悲伤,是流不出眼泪的。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睛——那还是林晚吗?那个曾经对爱情充满憧憬,以为兜兜转转十年,终于寻回真爱的插画师林晚?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变换,失重感一阵阵袭来,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我强忍着不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痛吗?好像有点,但比起心口那片血肉模糊的荒芜,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走出酒店大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明晃晃地照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是被剥光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冰凉。路过的行人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精心为我布置的、名为“背叛”的刑场。
我开车回家。说是家,其实不过是我们共同租住的那个公寓。曾经,那里充满了《暖暖》的日常,有Eason欢快的摇尾,有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有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时的笑声,有我们为“恋爱100件小事清单”又完成一项而击掌的欢呼……那里曾经是我以为的,“稳稳的幸福”的港湾。
可现在,它还是吗?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属于我们共同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Eason听到动静,从它的狗窝里冲出来,跑到我的脚边,尾巴使劲地摇着,发出“呜呜”的亲昵声音,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我的裤腿,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快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它大概也在奇怪,为什么男主人好久不回家,为什么女主人此刻的表情,比窗外阴霾的天空还要沉重。
我蹲下身,将Eason毛茸茸的大脑袋紧紧抱在怀里。它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温暖了。我把脸埋进它带着淡淡沐浴露香味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寻找一丝慰藉。
没有用。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酒店房间里的那一幕——他只穿着浴袍的颓废样子,滴水的头发,空洞的眼神,茶几上的红酒杯,地上属于苏晴的外套和手提袋……还有他抬头看到我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迅速覆上的、冰封般的平静。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试图说一个字。
他就那样,用沉默,坐实了这一切。
是啊,还需要解释什么呢?画面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残忍。他用自己的行动,把“我不爱你了”、“我移情别恋了”、“我们结束了”这些最伤人的话,无声地、却又无比深刻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知道他病了。
额颞叶痴呆(FTD)。那几个冰冷的字眼,像梦魇一样盘旋在我心头。我知道这个病会带走他的记忆,他的认知,他作为“陈默”的一切。我知道他可能有一天会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以为,我可以陪他一起面对。无论未来多么艰难,只要他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松开他的手。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选择的面对方式,是如此决绝,如此残忍。他用一种我最无法接受的方式,亲手把我推开,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是不是觉得,用“背叛”作为理由,让我恨他,会比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病魔吞噬,看着他一点点消失,最终忘了我,要来得“仁慈”一些?
眼泪,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的哭泣,不是愤怒的呐喊,而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流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Eason的毛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Eason不安地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我。
连一只狗都懂得心疼我,而他,那个我曾用整个青春去爱恋,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却亲手策划了这一切,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我抱着Eason的脖子,在玄关处坐了很久很久。夕阳西沉,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将房间里的陈设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些熟悉的家具,此刻都像是沉默的帮凶,见证着我们的爱情如何从炽热走向冰冷,如何从圆满走向破碎。
我站起身,打开灯。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昏暗,也让我无所遁形。我走到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沙发上有他常靠的抱枕;茶几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医学杂志;电视柜旁边,是我们一起买的飞盘;墙上挂着我画的我们的合影,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的美好都汇聚在了那一刻……Eason跟在我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尾巴垂了下来,不再摇晃。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那个我认识的、爱我的陈默,已经不在了。留在酒店房间里的,只是一个被病魔和控制欲扭曲了的、陌生的躯壳。
我走到书桌前,那里还摊开着我的画本。旁边,放着一叠他之前写给我的黄色便签。最上面一张,是他生病前写的:“晚晚,晚上想喝你炖的汤。——默”
字迹清晰有力,带着他特有的沉稳。
我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曾经的温柔蜜意,如今都化作了穿肠毒药。
我该怎么办?
继续留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牢笼里,每天被这些甜蜜的过往凌迟?还是……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
离开,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承认我们十年的羁绊,最终还是败给了残酷的现实和他的“背叛”。
可是,不离开呢?难道我要继续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每天猜测他和苏晴在医院里如何并肩工作,如何“照顾”彼此?难道我要等着他病情进一步恶化,然后以“前女友”的身份,去面对一个早已不认识我、甚至可能因为病情而变得暴躁易怒的他?
我做不到。
我林晚,还没有卑微到那种地步。
他既然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为我好”,那我是不是应该……如他所愿?
我拿起手机,屏幕漆黑,映出我哭过后红肿的双眼。我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通讯录名字——“默”。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却迟迟按不下去。
我要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还是哭着求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我不能。我的骄傲不允许,他导演的这出戏,也不允许。
最终,我打开了短信界面。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陈默,我们……”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质问、哭诉、挽留……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最后,我只发出了三个字。
“结束吧。”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我所有的绝望、心碎和……放手。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知道,当我发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和他之间,就真的算了。
十年的暗恋与错过,一年的重逢与热恋,几个月的猜疑与挣扎……都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又无比沉重的句号。
不是句点,却胜似句点。
Eason用鼻子拱了拱我垂下的手,发出担忧的呜咽声。
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而冷漠的夜景。这个我们曾经共同憧憬未来的城市,此刻看来,竟是如此的陌生。
他不知道,我最大的遗憾,不是他的“背叛”,而是即使到了最后,他依然选择独自承担命运的判决,用最残忍的方式,剥夺了我与他共同面对的权利。
他不知道,他那句未曾说出口的“为我好”,成了插在我心上最锋利、也最拔不出来的那把刀。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抱紧了依偎在我腿边的Eason,仿佛它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故事,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还在呼啸着冷风,提醒着我,有些疼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