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上回你放了人家鸽子,这回可不能了!”那美丽的舞娘身子软若无骨地贴着玄澈,藕臂如藤蔓般缠上他的臂膀,指腹轻轻捻着他垂落腰间的发梢。
玄澈风流一笑,抬手轻轻刮了刮舞娘的鼻尖,道:“瞧你这委屈模样,倒像是我亏待了你。成,今日定不会扫了你的兴。”
他举起酒杯递到舞娘唇边,那舞娘顺从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滴在雪白的脖颈上,晕开一片绯红。
堂前丝竹声悠扬婉转,舞姬们踏着节拍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如流萤逐光,与丝竹管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上回那小丫头琵琶弹的真好,技艺当真是绝了,不过可惜了,之后奴家便没再看见她了。”舞女软着身子贴在玄澈身边说道,他身上真冷啊,与暖阁里的熏香和酒香格格不入。
玄澈斜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漠然道:“世间擅弹琵琶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不过是个略通技艺又不解风情的小丫头罢了,有什么值得挂怀的。”
“爷说的是。”那舞女赶紧给他斟满酒,这位爷可真是千杯不醉,她从未见过酒量如此好的客人。
咻的一声,箭矢寒芒如流星,划破暖阁的氤氲。
玄澈没睁眼,身形微微一侧,便躲开了,那箭矢钉入身后的描金屏风,倒是那倚靠在他身边的娇弱舞娘,被吓得惊慌失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本王今日已答应不扫那美娇娘兴致,丞相家公子却如此不知礼数地搅了雅兴,未免太过失礼。”玄澈提起酒壶,给对面的空位斟上一杯酒,“请坐吧。”
宋衍大步上前,目光直视着玄澈,笑着道:“臣参见二王爷,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扰二王爷的雅兴,而是要禀明二王爷一件事——三公主已同意与臣订下婚约,婚期就定在三月之后。”
那表情得意非常,明摆着是在挑衅。
玄澈喉结滚了滚,哼笑道:“哦?这倒奇了。本王记得,上次梦儿眼睛刚病着的时候,明明未曾应允你的求亲,怎得过了半月,就突然回心转意了?”
宋衍笑着,抿了口酒:“二王爷当真是艳福不浅,即将与那夏嫣大婚,还来这宵柳阁夜夜笙歌,更是对仅有几面之缘、所谓的‘妹妹’关爱有加,说出去,未免令人发笑。”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我不知你与我爹做了什么勾当,竟让他老人家对你俯首称臣,但有些不该管的事情,我劝王爷还是少管为好。如今我们即将成为一家人,你最好收起你那该死的兄妹之情,莫要自讨没趣。”
玄澈哂笑,修长的手指却不安地摩挲着酒杯,“本王本以为曦梦心中无你,所以那晚便替她回绝了。万万没想到宋公子如此情深意切,竟打动了曦梦,想来她对你定是对你也定是青睐有加,如此,就恭喜妹夫了。”
“既如此,那便多谢二哥祝贺了,到时候定要来喝杯喜酒。”
见玄澈如此,宋衍心中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听侍女说,曦梦睡梦中总是极小声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隐约听着像是玄澈,不过看玄澈如今的态度,是他多虑了,定是那宫女听错了,也许只是胡乱说着梦话。
——
暖阁内的丝竹声再度响起,舞姬翩跹,酒香氤氲,歌舞升平依旧如前。
玄澈倚在软榻上,提着酒壶,仰头便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间滑落,灼烧着五脏六腑,一壶饮尽,便再拎起另一壶,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他胸前的锦袍,浓烈的酒气缠绕周身,几乎要将人熏醉。
可该死的是,头脑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滔天的恨意再次涌来,他恨,恨当时轻飘飘地说出口的那句恭喜,恨少女即将披上艳丽嫁衣、凤冠霞帔嫁给她心爱的人,恨自己无能抓住生命中唯一一束温暖,只能看着她与自己渐行渐远。
“阮阮,你心里当真有他吗......”
酒壶哐当一声摔落在地,酒液泼洒开来,在青砖上漫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乐师舞姬早已悉数退去,诺大的暖阁空旷寂寥,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孤单单地映在墙上。
玄澈猛地捂住胸口,喉间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玄色的衣袍上,又缓缓消融。他身子晃了晃,重重靠在了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猛地睁开双眼,一双深幽的墨眸盛着不甘与决绝——他必须去找她,去问问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答应那宋衍的。
——
少女蒙着白绫,静坐在窗边,指尖拨弄着琵琶弦。许是心绪纷乱,原本该婉转流畅的曲调断得支离破碎,不成章法,唯有那漫溢的伤怀,随着断断续续的弦音弥漫在空气里,缠得人心头发紧。
玄澈僵在原地,她的眼睛......怎会还没好?
医官们分明说过她眼伤不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可此刻那条素白绫缎依旧缚在她眼间,遮住了那双明亮漂亮的黄眸。
“阮阮......”
少女指尖的琵琶弦猛地一颤,她放下琵琶,纤细的手指循着声音来源摸索着抬起,带着几分急切道:“夫君!”
玄澈心头骤然一震,如遭雷击,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竟又失忆了!
“夫君,你怎的喝了这么多酒,一身都是酒气。”曦梦顺势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小巧的鼻尖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随即眉头微蹙,“还有血腥味,夫君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受伤了?”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的稚气,全然是依赖他的模样。
玄澈轻轻搂着她纤瘦的肩头,心头翻江倒海,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此刻都化成了浓浓的心疼。
上次失忆是因为被楚明臻在雪中罚跪了许久,导致‘怨骨’开始蚕食她的身体导致失忆,可这一次…… 又是因何而起?
这些时日,他因自己要成亲之事实在是无颜面对曦梦,便故意躲着她,只在暗中帮着推进建设医馆,调度人手、筹措银两,事事亲力亲为,眼看完工在即,曦梦怎会毫无征兆地,又失了忆?
难道是…… 和她答应宋衍的亲事有关?
“方才追杀逃犯,被对方的血溅了一身,脏。”玄澈别开脸,脱离了曦梦的拥抱。
没想到少女竟开始呜咽起来,蒙着白绫的脸庞上,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我,我一生病就开始失忆,你也不在我身边......你一回来,便待我如此冷漠,你一身酒气,我难道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哭声更甚,“你分明,分明就是......嫌我麻烦,嫌我是个累赘,不想要我了.....”
“胡说!”玄澈忙拭去少女脸上的泪珠,心脏仿佛也随着那滚落的泪珠破碎,他索性直接脱掉那件讨人嫌的外衣,紧紧地抱住了曦梦,那力度之大,仿佛要将曦梦揉进他的身体里,“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敢不要阮阮......”
少女无助地抱紧了他的肩头,眼泪洇湿了他单薄的衣裳。
让时间暂停吧,让他偷来的这一点点春日般的温暖久一些,再久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曦梦似乎哭累了 ,靠在他的肩头低声质问着他到底干什么去了,玄澈如实回答了曦梦,他不想再欺骗她,只是略去了与那舞女有关的细节,并在曦梦的胁迫下发誓以后再也不去了。
少女轻哼着说看她以后表现,便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了。
玄澈将曦梦横抱起来,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少女的甜美的睡颜,他展开一丝久违的笑容,颤抖着轻抚了一下曦梦的脸庞,却又触电般的缩回了手,起身离开了房间。
“啪 ——”
清脆又沉重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响彻了小小的院落。
玄澈身形未动,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苏挽意这一巴掌。苏挽意自小习武,虽被挑了手筋,力道大不如前,可这一巴掌攒足了怒意,狠戾十足,他的侧脸瞬间泛起清晰的红肿,五指印深深嵌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我怎的养了你这个畜生!”苏挽意气得浑身发抖,“你为复仇,要取‘怨骨’,我不说什么,可你竟趁人之危,对阮阮做出此等下流龌龊之事!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苏挽意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本以为玄澈一心只有复仇登帝,对曦梦怀有利用之心就罢了,可她没想到玄澈居然对曦梦怀了这样的心思。
几日前,当她日日夜兼程赶回曦梦身边时,本想告诉女儿医馆已然筹备的差不多的喜讯,却看见曦梦覆着白绫失魂落魄地坐在地坐在床上。
她多方打听才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不知是谁趁着曦梦看不见,编造了她和霞壹遇难身亡的理由,将她身边的侍女换了一批,以保护她安全为由,将她囚禁在殿中。
之后曦梦便连着昏睡了五日,醒来后眼疾愈发严重。那宋衍借机求亲,曦梦心如死灰,在那宋衍一番真心实意的劝导下竟答应了。
等她姗姗来迟时,曦梦竟失忆了,谁都认不得,只是一直念叨着要找自己的夫君玄澈。
玄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垂着头望向地面,有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啪” 地砸在地上——他居然哭了。
十五年来,她看着玄澈这孩子长大,从未见过他掉过半滴眼泪。他虽风流荒唐,但向来是最坚不可摧的,最冷硬如铁的,仿佛世间再大的苦难与疼痛,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姑母......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依旧垂着头,不敢看苏挽意。
被她看见自己如此卑鄙行径,又趁曦梦失忆,与她如此,实在是趁人之危、心术不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已经彻底没有颜面在苏挽意面前抬起头。
苏挽意心软了几分,不忍看他,这其中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是等曦梦醒来再细细了解才好。
她岔开话道:“我苦苦寻觅多年,此次外出,终于让我寻到了‘怨骨’离体时,寄主性命不受影响的法子。”
“是什么?”玄澈猛地抬头,急切地问道,通红的双眼还挂着泪水,看起来格外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