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了医馆的窗棂,木质的窗格沉默着等待黎明的降临。
曦梦斜倚在铺着软榻上,意识刚要沉进浅眠,耳畔却飘来一缕细碎的啜泣。
是谁会在这里哭?
哭声似乎是从一旁的床上传来的,曦梦蹙了蹙眉,这是她的寝处,怎会有旁人?
她起身走到床边,果真见着一个穿着单薄寝衣的少女背对着自己,跪坐在床上哭泣。
不知怎得,看着这少女哭得如此伤心,自己的心也跟着她揪了起来。
曦梦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你是谁?怎得哭的这么伤心?”
那少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哽咽道:“我,我夫君不要我了!”
曦梦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轻声道:“那你说说,你夫君是谁?”
“我不要你的手帕!”
那少女刁蛮得很,竟一下子拍掉了曦梦的手帕,也让曦梦看清楚了她姣好的面容。
她光洁的额间上瞄着朵牡丹花钿,鲜艳的颜色衬得她肌肤粉白莹润。
再往下看,那眉眼......
那少女居然与自己长得一摸一样!
少女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哀求道:“我夫君叫玄澈,他很爱我的,我不信他就这么不要我了,求你帮帮我......”
——
“殿下,前面就是客栈了,天色已晚,咱们进去休息休息。”
曦梦缓缓睁开双眼,摸了摸自己的额间。
“霞壹,我可曾画过牡丹花钿?”
霞壹眼中划过一丝慌乱,垂着头道:“牡丹花钿乃是月国样式,您在翊国不曾画过。”
曦梦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也是要成亲的人了,怎得就还会做这般光怪陆离的梦。
如今已是前往翊芙的第三日,估摸着后日便可抵达了,一路上山高路远,十分颠簸,如今可算是遇见了个环境不错的客栈。
曦梦在屋里心满意足的用过晚膳后,便向店家借了厨房给夏嫣煎药。
这是临行前楚明臻特地交待的,她不想耽搁一刻,只想快些将药煎好送过去了结这份差事。
“瑾王妃,我来给您送药了。”曦梦端着药,轻轻扣了扣门。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见门虚掩着,曦梦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门推开了,想着将药放在桌子上,以免又被人落了口实。
刚将药放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阮阮?你怎么在这?”
玄澈从屏风后走来出来,看样子是刚沐浴完出来。
曦梦抬眼望去,只见玄澈青丝未束,随意披散在胸前,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味道。
曦梦咽了口口水,视线下移,他只披了件单薄的素色寝衣,未系系带,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往下是结实流畅的肩线,腰腹间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独属于他的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雄性侵略感。
曦梦的脸颊“唰”地红了,视线像被钉住一般,竟直直地落在他的腰腹处——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男子的身形,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擂鼓般咚咚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好看吗?”
玄澈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说着,他竟微微抬手,作势要将身上的寝衣再往下扯些。
曦梦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烫得惊人,想着赶紧转身离去,可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瑾王殿下,陛下有旨意,命奴才前来传达。”
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熟悉的温度攀延而上,却随即又松开了。
他背过身去,带着她往里屋走。
小小的人儿被他高大的影子笼罩着,曦梦的心跳更快了。
她想起白天做的那个梦,梦里那跟她长得一摸一样的少女哭着说她的夫君是玄澈,她还说,他很爱她。
她抬眼偷偷望着玄澈挺拔的背影,眼眸了暗了下去,可是在这个世界,玄澈并不爱她。
曦梦自私地想着,如果她是那个少女就好了。
好想知道,被玄澈这样的人爱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玄澈将她带到了床边,贴心地将枕头立起来给她靠着:“别担心,在这坐一会儿,待他走了再出来,他不会发现你的。”
他说着,伸手将床榻边的帷幔一层层放下。素色的纱幔垂落,像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将曦梦的身影彻底掩在朦胧的光影里。
帷幔外传来玄澈与来人交谈的模糊声响,曦梦索性直接半躺在床上,阖上双眼,感受着独属于玄澈是气息与她紧紧相拥。
不过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床被子,看起来只有玄澈一人住在这间,那夏嫣呢?怎的没与他同住一间?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床面,忽然,枕边一个小小的香囊撞入了视线。那香囊是浅粉色的,绣线细密,在朦胧的光线下透着几分雅致。
听着帷幔外的交谈声并未停歇,玄澈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曦梦壮了壮胆子,伸手将那只香囊拿了起来。
曦梦的呼吸便骤然凝住,惊得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香囊上一朵艳丽的牡丹开得正盛,针脚细密匀净,那独特的锁边手法,这分明是她的针脚!
可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自己何时曾缝制过这样一只牡丹香囊。
曦梦握着香囊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跳瞬间乱了章法。
正怔忪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枕头旁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缎袋子,宝蓝色的锦缎看着颇为精致。
她的心跳愈发急促,像擂鼓般撞着胸腔,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去打开那锦缎袋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不可以!
在距离那蓝色锦袋半寸的距离,指尖堪堪要触碰到锦袋光滑的缎面,曦梦收回了手。
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冲动。
虽然那香囊的锁边手法在翊国少见得很,但天下绣娘技艺相通,或许只是哪个擅长此道的月国绣娘所绣,未必就与自己有关。
更何况那锦袋,里面若是装着什么机密,或是他们夫妻间的私密物件,她一个外人贸然翻看,总归是不妥当的。
“阮阮出来罢,他已经走了。”
听着玄澈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整理了一下衣角,掀开纱幔走了出来。
“多谢二哥,曦梦这便告退了。”
目光刚落在玄澈的脸上,她便愣住了。
玄澈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你,甚至隐约透出了几分青色,唇瓣也没了血色,眉间揪成一团。
他突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快些回去休息罢......咳咳咳......”
“二哥这是怎么了,我给你把把脉。”说着,曦梦便要拉过他的手腕。
“嘶......”
指尖刚触到他手腕,玄澈闷哼一声,瞬间冷汗直流。
她这才发现他手腕处裹着厚厚一圈纱布,因着没处理好,已经渗出丝丝暗红鲜血。
她放柔了声音,眼底满是关切:“让我来帮二哥处理一下罢。”
剪水般的眸子透露着关切的目光,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
“不必了。”
玄澈却偏过头,声音冷得像冰,生硬地拒绝了她,“多谢三妹好意。”
话音刚落,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胸腔阵阵发痛,他能感受到自己要毒发了,只想快些支开曦梦,独自将这场痛苦隐忍过去。
曦梦皱着眉头,怒声道:你随我过来,我给你换药。”
玄澈却只是垂着眸,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透着股执拗的倔强。
看着玄澈倔强地垂着眸,曦梦不怒反笑:“二哥若是再这么沉默着,这屋里可就咱们二人,我可要喊非礼了。”
说着,她微微张开嘴,作势就要大喊出声。
“你别喊。”玄澈急声制止,冰凉的指尖飞快地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
指尖的冰凉与唇瓣的柔软相触,两人皆是一怔。
玄澈率先回过神,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手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你信二哥,我休息一下,明天起来就好了。”
“我不信。”
曦梦梗着脖子,眼神执拗得很,“那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若是身体不适,也好有个人在旁照应。”
玄澈眉头紧锁,深知自己毒发时模样可怖,绝不能让她看见。
不等曦梦再说什么,他突然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横抱了起来。
曦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鼻尖又萦绕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只是这香气里,似乎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玄澈不顾她的挣扎,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径直将她送回房间。
“放我下来!”曦梦挣了挣,见他不为所动,便作势要喊,“来人!非——”
玄澈被她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他真想直接俯身,堵住她那张小嘴,让她安分下来。
即使是恢复了记忆,她骨子里这刁蛮执拗的性格,也未曾改掉一分一毫。只要是她想让他做的事情,便是撒娇卖泼,也非要达成目的不可。
可是......罢了。
玄澈抬脚走回自己屋里,他怎样都无所谓,总不能让曦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没成亲便失了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