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有个小侍女来传话，说王妃身子不适，她不必亲自去伺候服药了，便将药恭敬地端走了。
曦梦倒是乐得其所，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心想快些回去。
目光落在拿完被打翻的汤药上，鼻尖萦绕的苦涩气味让她危重一阵翻腾。
晚上的宴会她实在是没有胃口吃下任何东西，现在饥肠辘辘得很；更何况衣服潮湿地黏在肌肤上，混着一股子浓重的汤药味，实在是难受。
“听闻有个不懂规矩的弄湿了你的衣服，我给你带了套新的，换了再走罢。夜晚寒气重，莫要得了风寒。”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曦梦的动作猛地一顿，转头便见玄澈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立在小厨房的门框边。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怀中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锦服，色泽明艳，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眼。
“二、二哥？”曦梦的脑子骤然一片空白，心跳漏了半拍，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从未想过，玄澈会特意为她送衣服来。
慌乱中，她不小心触了一下煨着的药罐边缘，滚烫的触感瞬间传来，像针一样扎进皮肤，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白嫩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单手接过了衣服，“多谢二哥雪中送炭。”
“我看看。”玄澈眉头微蹙，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放到一边，将她缩在身后的手轻轻拽了出来。
他俯下身来，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背上，心疼道：“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不吭声？”。
曦梦注视着他耳间摇晃的月亮，月光穿过窗棂，在他的耳坠上镀上一层柔光，晃得她眼睛发涩。
他总是这样，这般细心，这般温柔，总能轻易地击溃她所有的防备，让她不自觉地想要依赖。可这份温柔，本就不该属于她。
这样好的他，早已被夏嫣牢牢攥在手中，连一丝余光，都不属于她。
“不打紧的，一点小伤而已。”曦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可手腕被他微凉的手掌稳稳攥着，那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竟让她生出几分贪恋，舍不得挣脱。
“小伤也不能马虎。”玄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跟我来，我给你上药。”
曦梦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像被火烧一样，连耳根都泛起了红。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处理就好。”
“莫非连二哥的话都不听了？”
曦梦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她知道，玄澈决定的事，她很难反驳，更重要的是，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也让她无法拒绝这份难得的亲近。
她眼睛还没好利索，一到漆黑的地方，视力便变得极差，几乎不能视物。
已是深夜，整个王府都沉寂在黑暗中，唯有天边几粒稀疏的星子，透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晚风穿过庭院里的树梢，传来“沙沙”的轻响，在这极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玄......玄澈，你在哪？”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依赖的软糯。说出口的瞬间，曦梦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烫得更厉害。
她似乎早已在心底千万遍这样呼喊过他的名字，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我在。”
坚低沉温柔的嗓音就在身侧不远处响起，下一秒，一只坚实的小臂便轻轻搭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稳稳地托住了她所有的慌乱，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玄澈牵着她的手，步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平稳，还会时不时地提醒她：“前面有台阶，慢一点。”“左边有花架，往右边靠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曦梦听着他说的话，一步步往前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松木香气，让人熟悉又心安。
——
玄澈牵着她走到一间雅致的偏殿，殿中点着盏暖黄的莲花灯，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曦梦抱着衣服走到屏风后，轻轻展开，不由得愣住了，竟是一袭紫色锦裙。
色泽娇艳却不俗气，正是她最爱的颜色，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锦裙的面料，柔软顺滑，触感极佳，显然是上等的料子。
她将锦裙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腰间的系带轻轻一系，便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裙摆垂落，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她平日里素来低调，总是身着素色衣物，从不穿这般明艳的颜色。
如今这般鲜活的紫色穿在身上，竟让她有了几分久违的鲜活气，连气色都好了不少。
曦梦对着屏风上镶嵌的小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女眉眼柔和，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一身紫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她微微失神，随即又黯然神伤，再美的衣服，再好看的容颜，于她而言，又有什么用呢？她终究是身不由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好看。”
曦梦猛地回头，便见玄澈立在屏风外，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亮着细碎的光，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又迅速暗淡下去，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收回目光，指着摆满桌子的菜道：“看你晚上没怎么吃饭，现下定是饿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便都备了些，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曦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她最喜欢的香炸琵琶虾，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壶解腻的凉茶。
她心头一暖，轻声说道：“多谢二哥。”
“终于看你开心一点了。”玄澈看着她柔和的眉眼，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将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推到她面前，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先把药上了，这药膏是上好的，不留疤痕。”
曦梦拿起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润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倒出一点药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红肿的手背上抹。
许是太过心急，又或是在玄澈的注视下心神不宁，药膏抹得乱七八糟，曦梦便开始扒拉着碗里的饭。
玄澈无奈哂笑，只等她勉强上完药，便径直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轻轻牵过她的手腕。
“等下再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细细地将药膏揉开，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地方，微凉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缓解了烫伤的灼痛感，却也带来一阵细密的酥麻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直抵心底，激起片片涟漪。
曦梦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攥着，动弹不得。
她扭过脸，不敢看他专注的侧脸，可眼角的余光却总能瞥见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弧度，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腔。
“玄澈，为什么对我这般好。”曦梦看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木木地开口道。
今晚夜色这样浓，看起来像能掩盖一切似的。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铜墙铁壁，可以全身而退、心无波澜，却不想当他只要稍稍亲近，自己故作坚强的防线便会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继续为她揉擦着手背。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只有莲花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曦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没有回答的。
也是，他能有什么理由对她好呢？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只是怜悯她这个备受冷落的质子。
他将她的手轻轻放在桌上，道：“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回去。”
“太晚了，你眼睛不好，自己回去不安全。”他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你没有必要对我这样好。”
曦梦索性直接将话说破了，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挣扎，她不想继续这样下去，长痛不如短痛，他这般，只会让她越陷越深，最后无法自拔。
难道在他和夏嫣有了孩子之后，他还会这样待自己吗？
难道她和宋衍成亲后他还会这样对自己吗？
难道在月国彻底沦陷为翊国的附属国后他还会这样对自己吗？
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不是任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相反，她贪心异常。
玄澈这般温柔待她，只会让她愈发贪恋这份温暖，想要索取更多，最后只会落得更深的绝望。
“阮阮......”他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他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还有她看不懂的迷茫，可最终，都化作了一声轻叹，消散在空气里。
曦梦起身拿起自己的脏衣服，对着玄澈深深行了一礼，道：“衣服洗后我会命人送过来，感谢二哥今日款待，曦梦感激不尽。”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刚推开门，门外浓重的黑暗便扑面而来，天边的星子早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连一丝微光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