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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暗香

元宵灯会的喧嚣与波澜,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彷佛投入深水的石头,荡开几圈涟漪后便消失不见了。

日子滑入春深时节。连日的霏霏细雨过后,阳光破云而出,将苏府偌大的园子洗得清亮润泽。芭蕉叶绿得逼人眼目,蔷薇架上结满了密密的花苞,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香。

苏昙儿坐在临窗的书桌前,肘下压着一本摊开的《古诗源》,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枝桠间跳跃啁啾,振落的晶莹水珠滴答一声,没入墙根的青苔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书页上的诗句。这闺阁方寸天地,平日只觉得宁静安逸,如今却无端生出一股逼仄之感。

“小姐,”小翠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又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去门房,听阿福说,这两日,李府和张府都派人往老爷书房送过帖子呢。”

苏昙儿睫羽微颤,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容颜。她并不言语,只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茶香清芬,入口却隐有一丝微涩。

“还有王家……”小翠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王会长今日又来了,和老爷在书房谈了足足一个时辰呢。我送点心进去时,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什么……纱厂股份的事?”

苏昙儿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她抬眼看向小翠,目光清亮如水:“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打听了,也不要再与人说。”

小翠一怔,见小姐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噤声,乖觉地点点头:“是,小姐,我记住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和嬷嬷的说话声。不一会儿,嬷嬷引着一位四十余岁、戴着银边眼镜、穿着素净灰布旗袍的女先生走了进来。

“容先生。”苏昙儿起身,敛衽行礼。

这位容静仪先生是镇上新式女子学堂的国文老师,也是苏昙儿的诗词启蒙老师。她出身破落书香门第,却自食其力,思想开明,苏昙儿对她十分敬重。苏世渊虽觉女子出外教书有失体面,但念其确有才学,且能教导女儿诗词歌赋,增添风雅,便也允了她每月来府上两次。

“昙儿不必多礼。”容先生笑容温和,目光慈爱地端详她,“几日不见,气色倒还好,只是眼神里似乎藏着心事?”她阅人无数,又真心疼爱这个灵慧的学生,一眼便瞧出些不同。

苏昙儿微微垂眸:“劳先生挂心,只是春日慵懒,有些提不起精神罢了。”

容先生了然一笑,也不深究,转而道:“今日我们不拘泥于书本,且随性谈谈诗,可好?近日学堂里让学生们读了些白话新诗,倒很有些意思。”

两人便在窗下落座。小翠重新换了热茶,悄声退下。

窗外日影移动,花香悄无声息地弥漫进来。

容先生果然不再讲《古诗源》,而是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本薄薄的、封面素朴的刊物,其中有《新青年》,亦有《小说月报》。她挑了几首新诗念给苏昙儿听,有的是讴歌自由与爱情的热烈奔放,有的是描绘民间疾苦的沉痛悲悯,还有的是探索个体存在意义的朦胧沉思。

这些诗作的文字直白浅近,全无旧诗词的格律束缚,但那文字底下奔涌的情感与思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猛烈地撞击着苏昙儿的心房。

她听得入了神,清澈的眸子里光芒闪动。原来诗还可以这样写?原来人的情感与渴望可以如此直抒胸臆?原来除了风花雪月、闺怨离愁,诗更可以关切广阔的时代与苦难的人生?

“先生,”她忍不住轻声问,像怕惊扰了什么,“写这些诗的人,他们……不怕吗?”

容先生放下书册,看着她,目光深邃:“怕?自然是怕的。言论招祸,自古皆然。但总有些人,心中有所信、有所爱、有所痛,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便是一种担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醒:“只是昙儿,你需明白,新与旧,并非截然对立,非黑即白。旧诗有其凝练蕴藉之美,新诗有其自由泼辣之长。这世间许多事,皆是如此。有些人满口新思潮,不过是为自己的私欲或浅薄披上一件光鲜外衣;有些人固守旧规,却也未必没有一份沉静坚韧的操守。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否真诚,是否清醒。”

苏昙儿默然良久,细细咀嚼着先生的话。她想起张明远那轻蔑的“古董美人”评价,又想起他浮夸的十四行诗,心中忽然豁亮了些许。标签是如此轻易便可贴上,而皮相之下的真实,却需要慧眼与诚意才能窥见。

“学生受教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课毕,送走容先生,已是午后。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庭院。苏昙儿觉着在屋里有些气闷,便信步走到园中散心。

经过假山旁时,忽听得山石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她脚步一顿,悄声绕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粗使丫鬟服饰、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蹲在背人处,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伤心。

苏昙儿认得她,是后厨帮佣刘妈的女儿,叫小禾,平日在后院做些杂活。

“小禾?”她轻声唤道。

小禾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大小姐,慌忙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怯生生道:“大、大小姐……”

“怎么了?谁委屈你了?”苏昙儿温和地问。

小禾眼圈红肿,嘴唇嗫嚅了几下,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没人委屈我……是,是我娘……她病了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管家说……说娘要是干不了活,就……就不能留用了……我爹去得早,弟弟还小……呜……”她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

苏昙儿静静听完,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递给她:“别哭了。请大夫瞧过了吗?”

小禾接过帕子,摇摇头,声音哽咽:“请大夫……要好多钱……我们……我们攒的钱不够……”

苏昙儿默然片刻。她想起自己那只几乎空了的私房钱匣子。资助学堂的贫寒学生,接济像李婆婆那样的孤寡,早已所剩无几。

她目光掠过小禾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满是冻疮的手,心中一阵酸涩。这高墙之内,繁华之下,原来也有着这般不为人在意的悲苦。

“你等等。”她轻声说,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琉璃阁”。

不多时,她拿着一支素银簪子回来。那是去年生辰时,母亲送她的诸多首饰中的一件,样式简单,并非贵重之物,但分量颇足。

“这个你拿去。”她将簪子塞进小禾手里,“找个妥帖的人,去当铺换了钱,赶紧给你娘请大夫。剩下的,买些滋补的东西。就说是……就说是你娘平日积攒的。”

小禾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簪,像捧着滚烫的山芋,慌忙要推拒:“大小姐!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苏昙儿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娘的病要紧。记住,莫要声张。”

小禾看着大小姐清亮坚定的眼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您的大恩大德……”

“快起来。”苏昙儿连忙扶起她,“赶紧去办正事。从后园小门出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看着小禾千恩万谢、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昙儿站在假山旁,久久无言。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她却感到一种无力的微凉。一支银簪,能救一个小禾娘的急,可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小禾娘?她这点微薄的善意,在这巨大的困顿面前,何其渺小。

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实业救国”,听起来那般宏大,可若这“实业”之下,依旧是下人生病无钱医治的窘迫,这“国”又该如何去救?她第一次对父亲那振聋发聩的口号,生出了一丝模糊的疑问。

晚膳时分,气氛略显沉闷。

苏世渊似乎心情不错,多用了半碗饭,还难得地问起苏昙儿近日读了什么书。苏昙儿谨慎地答了些《唐诗别裁》和《宋词赏析》的话头,苏世渊满意地点点头。

“女子无才便是德虽是老话,但多读些诗词,陶冶性情,总是好的。”他放下筷子,接过柳氏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道,“王家公子继业,虽是学经济出身,于诗词一道也颇有些见解。日后……倒是可以切磋一二。”

柳氏布菜的手微微一顿。

苏昙儿睫羽低垂,盯着碗中晶莹的米粒,轻声道:“女儿才疏学浅,不敢与人切磋。”

苏世渊哈哈一笑,并不在意她的疏淡:“诶,不必过谦。我苏世渊的女儿,自是好的。”他话锋一转,又谈起纱厂扩建的计划,言语间充满了雄心壮志,仿佛已看到民族工商业在他手中崛起的辉煌未来。

柳氏安静地听着,偶尔温婉地附和一句,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瞟向女儿。

膳后,苏昙儿告退回房。

夜色渐浓,一弯新月悬于飞檐之上,清辉冷冷。

她屏退了小翠,独自坐在灯下,却无心诗书。白日里种种在心头翻涌——容先生的话语,新诗的冲击,小禾的眼泪,父亲意味深长的话……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破土萌芽,急切地想要触碰高墙之外的真实世界与新鲜空气。

她起身,从床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打开盒盖,里面并非珠宝首饰,而是几本边角略有卷曲的书刊。

最上面一本,竟是《新青年》。下面是哥哥苏沐辰从广州陆续寄来的《向导》、《中国青年》,还有一本皱巴巴的、显然被反复翻阅过的《女神》。

这些书刊,如同一个个危险的、却又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窗口,让她得以窥见一个与苏府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有炽热的呐喊,有痛苦的反思,有对自由和爱情毫无保留的讴歌,也有对旧道德、旧礼教尖锐激烈的批判。

哥哥在信中说:“昙儿,读这些书,不是要你变得偏激,而是要你睁开眼睛,看清我们身处的时代,看清你自己。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思想。”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纸面,那上面滚烫的文字几乎要灼伤她的指尖。

自由……平等……独立……

这些词汇拥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力量?

她想起许文清谈及“公理与秩序”时热忱的眼神;想起张明远高高在上的轻蔑;想起李振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想起王继业冷静评估的目光;想起父亲“实业救国”下的联姻算计……

每一个人,似乎都秉持着某种“道理”,却又让她感到一种无形中的压抑。

而她自已呢?她想要的,又是什么?

并非叛逆,并非激烈的反抗。她只是……只是想要一份“真”。真心的尊重,真诚的对话,真实的情感,而不是被当作一件美丽的摆设、一个联姻的筹码、一个需要被界定和贴标签的符号。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拿起哥哥的最后一封信,又细细读了一遍。哥哥的身影在字里行间显得愈发高大而遥远,他正投身于一场轰轰烈烈的宏大叙事,那里有他的理想和使命。

而她,却被困在这方精致庭院里,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把握。

一种淡淡的惘然与孤寂,如同夜雾般悄然漫上心头。

她吹熄了灯,独坐在黑暗中,任由清冷的月辉包裹着自己。

窗外,夜风拂过竹丛,簌簌作响,仿佛无数暗夜里的私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偌大的苏府,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乃至整个中国,都正处在时代巨变的前夜。而她这具看似柔顺安静的皮囊之下,一颗心已不再甘于只是做那随波逐流的琉璃。

她渴望真正的理解,渴望灵魂的共鸣,渴望一种基于“真”而非“利”的生活。

尽管这渴望,在此刻的她看来,是如此的渺茫而无望。

夜更深了。

暗香浮动,月影西斜。

一片寂静中,唯有少女胸腔里那颗不甘沉寂的心,正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微弱,却执拗,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