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江南古镇浸染在朦胧的暖光里,青石板路被千百盏花灯映照得如同白昼。元宵灯会向来是镇上最热闹的时节,今年尤甚——北伐军节节胜利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连带着人们脸上的笑意都多了几分真切。
苏家大小姐苏昙儿立在石桥之上,望着桥下潺潺流水与漂浮其间的莲花灯,微微出神。她身着藕荷色缎面旗袍,外罩一件雪白兔毛滚边斗篷,乌黑长发松松绾起,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这般素净装扮非但不减其颜色,反倒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目如画,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韵致。
“小姐,您瞧这鲤鱼灯,活灵活现的,多好看!”丫鬟小翠提着盏精巧的鲤鱼灯,笑盈盈地凑过来。
苏昙儿收回飘远的心思,抿唇一笑:“是很好看。嬷嬷呢?”
“方才遇见熟人,说了两句话,一会儿便来。”小翠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性子活泼,与苏昙儿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她仔细端详着苏昙儿,忽然压低声音,“小姐,出门前您让我去寻管家,我瞧见他往后门去了,手里拿着个布包,沉甸甸的。”
苏昙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轻轻“嗯”了一声:“李婆婆家遭了火灾,日子艰难。些许心意,能帮一点是一点。嘱咐过管家,莫要声张是我给的。”
“知道啦,小姐心善。”小翠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心疼,“只是您的私房钱本就不多,平日里笔墨纸砚、资助学堂,花费甚大,何苦这般苛待自己?老爷给的月例……”
“父亲给的,是苏家小姐的用度。我自己的,是我的一份心。不一样的。”苏昙儿摇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钱财不过是身外物,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才算物尽其用。”
小翠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劝,只叹道:“这世道,若人人都像小姐这般想,便好了。”
正说着,一位衣着体面、神色略显严肃的中年妇人穿过人流走来,正是苏家的老嬷嬷。“小姐,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往那边走走,清静些。”她不着痕迹地隔开些许靠近的人群,护着苏昙儿往河岸边的灯谜处行去。
苏昙儿顺从地点点头,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吸引。摊主手艺精巧,捏出的孙悟空、猪八戒惟妙惟肖,围着一群孩童。她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挑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面人,付了钱。
“小姐还喜欢这个?”嬷嬷有些失笑。
苏昙儿将面人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递给小翠:“回去带给阿福的妹妹,她前几日不是说想要么?”
小翠接过,笑着应了。嬷嬷眼中也闪过一丝柔和,她知道自家小姐待下宽厚,心细如发,院里下人的家事,她竟都记在心上。
主仆三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河面上灯影摇曳,丝竹声、笑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织就一派浮世喧闹图景。然而,在这喧腾之下,却隐隐涌动着别样的声响——远处街口似乎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激昂演讲,零碎的词句“……革命”、“……平等”、“……救亡图存”随风断断续续传来;更远处,似乎还有报童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号外!号外!北伐军最新战报!……”
苏昙儿侧耳倾听片刻,眼神微凝。哥哥前几日偷偷塞给她的几本薄册子,里面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对未来的炽热憧憬,此刻似乎与这遥远的呐喊声隐隐呼应起来。她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古老小镇的温软空气里,正悄然渗入某种陌生而汹涌的力量。
“小姐,当心脚下。”嬷嬷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敛了心神,微微提了下旗袍下摆,正要迈步,腰间却忽地一松,那只绣着淡淡玉兰花的荷包竟不知何时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青石板上。
“呀,小姐的荷包!”小翠低呼一声,忙要弯腰去捡。
恰在此时,人流一阵涌动,几只脚险些踩上那枚精致的荷包。一只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却更快一步,敏捷地将它拾了起来。
“小姐,您的物品。”声音温和清朗,带着些许书卷气。
苏昙儿抬眼望去。拾获荷包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围巾也是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他面容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澄澈而明亮,正略带关切地看着她。
“多谢公子。”苏昙儿微微颔首致谢,接过荷包。指尖不经意相触,她迅速收回手。
那书生模样的人退后一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言辞恳切:“举手之劳,小姐不必客气。方才人多,险些践踏了这精巧之物。”他的目光在荷包上那株秀雅的玉兰上停留一瞬,语气带着真诚的欣赏,“绣工清雅,很是配您。”
嬷嬷上前半步,挡在苏昙儿身侧,目光带着审视打量这陌生男子。
书生似有所觉,再次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在下许文清,省立师范学校的学生,今日返乡探望师长,适逢灯会。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许公子多礼了。”苏昙儿轻声回应,对他的坦荡生出些许好感,“幸得公子援手。”
许文清笑了笑,笑容干净,带着学生特有的热忱与些许理想主义的光彩:“如今世道虽乱,人心却不该疏离。些许小事,本当如此。”他话锋微转,语气染上几分忧国之色,“便如眼下,北伐军兴,百姓翘首以盼新政,盼的便是这天下能少些离乱倾轧,多些公理与秩序。我等青年,更当从自身做起,持守良善。”
他提及省城风波与对时局的忧虑,眼神清澈而热忱。苏昙儿安静听着,并未多言,心中却因他话语中的“公理”、“秩序”与“良善”而微微触动。这书生衣着虽寒素,言谈气度却自有风骨。
然而这番交谈未能继续。
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和粗鲁的呼喝声骤然从街口传来,粗暴地撕碎了灯会的祥和气氛。
“闪开!都闪开!没长眼睛吗?”
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侧退避,推搡间引起阵阵惊呼。只见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为首一名年轻军官,身着黄呢军装,马靴锃亮,腰配利器,神态倨傲飞扬。他身后跟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同样纵马疾驰,对街上市民毫无顾忌。
那军官勒马环视,目光扫过桥头,猛地定格在苏昙儿身上。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和窈窕的身姿。
“吁——”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嘶鸣,几乎踏到近前一个躲避不及的老者。
苏昙儿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翠和嬷嬷立刻紧张地护在她身前。
那军官却浑不在意,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轻佻与霸道:“真他娘的水灵!没想到这破地方,还藏着这样的美人儿?好!甚好!”他马鞭虚虚一点苏昙儿,转向身旁的卫兵,“去,打听打听,这是谁家小姐?”
卫兵应声而去。军官的目光再次黏在苏昙儿脸上,越发大胆直接。
嬷嬷脸色发白,强自镇定,低声道:“小姐,我们快走。”
苏昙儿心中厌恶,却知此人跋扈,不可正面冲突。她压下心头愠怒,并未如寻常闺秀般惊慌失措或羞愤欲泣,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声音平静地对嬷嬷说:“嬷嬷,我们去看那边的鲤鱼灯吧。”语气疏离而得体,无声地划清界限。
许文清面露愤慨,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苏昙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她不愿这清贫书生无端惹上麻烦。
那军官见苏昙儿如此反应,非但不恼,兴趣反而更浓,咧嘴笑道:“美人儿还挺有脾气?老子喜欢!记住了,我叫李振雄!改日必登门拜访苏会长!哈哈!”他竟已知晓苏昙儿身份,显然卫兵已快速打听了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甩马鞭,带着卫兵们狂笑着策马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以及面色难看的苏昙儿主仆。
许文清望着李振雄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低声道:“竟是李督军的公子……如此行事,简直……”他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看向苏昙儿,“苏小姐,此人声名狼藉,您……”
“多谢许公子提醒。”苏昙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已染上冷色,“我自有分寸。”她不愿在外人面前过多流露情绪,更不愿与这刚刚相识的书生讨论自家烦恼。
许文清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多言,再次拱手:“既如此,在下先行告辞。小姐保重。”
苏昙儿微微颔首回礼。
待许文清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小翠才拍着胸口,后怕道:“吓死我了!那就是李督军的儿子?果然跟传闻一样,像个活阎王!”
嬷嬷脸色凝重:“小姐,此事需尽快禀告老爷夫人。李家势大,这李振雄又是个混不吝的……”
苏昙儿“嗯”了一声,心情有些沉重。父亲苏世渊身为本地商会会长,常与各路人物周旋,这李督军便是本地最大的军阀势力,苏家亦要仰其鼻息。被李振雄这等人物盯上,绝非好事。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不远处临河的一座酒楼。二楼雅座凭栏处,几个穿着时髦西服或长衫的年轻人正凭栏饮酒,俯瞰街景。方才桥头的纷扰,显然也落入了他们眼中。
其中一人,约二十三四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咖啡色条纹西服,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金丝眼镜,手持一杯洋酒,姿态闲适优雅。他正对着同伴,指着楼下苏昙儿的方向,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
苏昙儿听力极佳,夜风恰好将那人带着几分醉意和优越感的议论声送了过来:
“……瞧见没?楼下那位,苏家小姐,苏昙儿。本地有名的‘古董美人儿’,从小读的是《女诫》《列女传》,绣工了得,琴棋书画也还勉强,可惜了,养在深闺,见识短浅,于新思潮、新科学一窍不通,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不过是件精美的摆设罢了。这等人,将来无非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高门,继续做一只华贵的金丝雀。可叹如今已是民国十六年,竟还有这等旧式女子,真是我辈追求进步之耻……”
他身旁的朋友们发出附和的低笑声。
那说话之人,苏昙儿认得。留洋归来的张明远,张家二少爷,其家族与苏家素有来往,算得上世交。他曾随父兄来过苏家几次,言谈间总带着几分高人一等的姿态,对苏家“守旧”的做派暗中鄙夷,对苏昙儿这类“旧式小姐”更是毫不掩饰其轻蔑。
小翠也听到了几句,气得脸都红了,低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留几年洋就了不起了?”
嬷嬷也面露不虞:“张二公子说话愈发轻狂了。”
苏昙儿却并未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楼上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庞,心中涌起的并非羞辱或气愤,反而是一丝淡淡的好笑与怜悯。
“这些留洋回来的人,难道只会用几个新名词给人贴标签,便自以为掌握了真理么?”她默默地想,“他可知我枕下压着的是谁人的诗集?他又可知哥哥偷偷带给我的,是《新青年》还是《觉悟》?他眼中的‘金丝雀’,或许也在安静的思考着‘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作人妇’呢?”
她不屑于去争辩,也不屑于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她的世界,无需那些浮浅的目光来肯定。
她收回目光,仿佛从未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神色平静无波。
“嬷嬷,小翠,我们走吧。”
正在此时,“砰——啪!”
一束巨大的烟花骤然腾空,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瞬间照亮了整个古镇,也映亮了苏昙儿仰起的脸庞。光影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在她恬静的容颜上流淌不定。
喧嚣声、烟火声、远处模糊的演讲声、近处人群的惊叹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涌入耳中。
她站在光怪陆离的夜色里,站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门槛上,身影纤细却挺拔,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既融合又疏离的奇异气质。她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目光——欣赏的、贪婪的、轻蔑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