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仪到荣宁山老宅时，红毯已经卷到侧门后面。
两名工作人员把原先立在入口的摄影背板往里推，背板上还留着明徽基金会年度慈善晚会的金色字样。白色遮布从上方落下来，压住最后一个字。另一侧的屏幕正在重启，蓝白色基金会标识跳了两下，换成新的标题。
Emergency Relief Briefing for Pelang Families
服务生端着托盘从廊下过去，托盘里没有香槟，只有一排温水和黑咖啡。原本放在签到桌上的祝酒卡被收进纸箱，新的说明卡一叠一叠铺开，卡面右上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明徽基金会标。
王平宁站在屏幕下，手里拿着今晚的座位图。她看见王凤仪进来，把一只深蓝色文件夹递过来。
“援助基金说明，第三版。”
王凤仪接过，翻到资格页。
registered workers and verified dependents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周瑞澜从侧门走出来，耳机线绕过衣领，手里夹着两张纸。“内场禁拍区往后退了两米。外厅留一组官方摄影，宾客私人设备不拦，只提醒不要拍屏幕和名单。”
王凤仪合上文件夹。
“名单不上屏。”
“已经撤了。”周瑞澜说，“史董的开场稿，邢岚还在看。”
王凤仪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长桌没有撤，桌布换成了灰白色。每个座位前仍放着水晶杯，杯口却扣着纸质圆盖，圆盖上印着基金会临时援助专线。主屏下方立着一张小桌，桌上没有花，只有一叠援助承诺书和三支黑笔。
史明徽站在小桌旁，低头看稿。她穿一身浅灰长裙，手腕上没有珠宝，只戴了一只细表。邢岚站在她身侧，用笔划掉一行，又把稿纸推回去。
史明徽看完，抬头朝王凤仪招了一下手。
“凤仪。”
王凤仪走过去。
史明徽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王凤仪的手背。
“手这么凉。”
王凤仪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楼上空调低。”
史明徽没拆穿她，回头吩咐身后的管家：“给她备一碗热汤，别放在台面上，放侧桌。”
管家低声应了。
邢岚把开场稿递给史明徽。
“‘调查’两个字不能换。”
史明徽点头。
“我知道。”
晚八点，厅门合上。
史明徽走到主屏前，厅内说话声慢慢低下去。她没有拿酒杯，只拿了那份被邢岚划过的稿。
“Tonight was meant to be an annual gathering of the Minghui Foundation. It is no longer that.”
她停了一下，换成中文。
“今晚不敬酒，不庆祝。只做三件事：确认援助，确认调查，确认这个家不会逃。”
屏幕切到第一张说明页。南洋珀岚家庭援助专项基金，首批承诺金额，热线，临时住宿安排，医疗接驳安排。金额后面有一串脚注，邢岚的红线还留在右下角。
王凤仪坐在贾承连身边，椅背比他的位置往后半寸。她面前放着说明册、折角的融资影响页、一支黑笔，还有王平宁刚刚送来的名单更新。
贾承连的台卡放得靠外。
贾承连
南洋二期项目负责人
他换了晚宴外套，领口平整。袖扣是上午那一对，灯下冷白一闪。
一位老银行家端着水杯过来。对方先同贾承连握手。
“You handled the morning well.”
贾承连指尖收了一下，侧过眼看王凤仪。
王凤仪没有看他。周瑞澜正从侧边过来，低声说：“媒体禁拍区已经封住，外厅有两家人在问能不能捐款不署名。”
“基金会收，集团不收。”王凤仪说。
周瑞澜点头，转身离开。
老银行家又问：“Will the review affect Phase II financing?”
贾承连还没开口，目光落到王凤仪手边那页折角材料上。
王凤仪拿起那页，纸角下方有吴新衡压过的铅笔线。
“The review is scoped to 7B and vendor compliance.”
她把纸放回去。
“今晚先不让它写成触发项。”
老银行家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贾承连。
“Good. Keep it contained.”
贾承连端着杯子，轻轻碰了碰杯沿，没有喝。
不远处，有董事提起珀岚一期。
“承连今天让我想起他刚接珀岚一期的时候。那时候很有冲劲。”
王凤仪把说明册翻过一页。
“是。他那时候很会让人相信。”
贾承连听见了。他的手指停在杯壁上，很快又松开。
主屏开始播放明徽基金会过去十年的项目照片。校舍、医疗车、海岛水站、港区工人子女奖学金。照片切得很快。
其中一张闪过珀岚一期工地。
年轻的贾承连站在临时围挡前，穿着安全背心，笑得很亮。王凤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头发被风吹到脸侧。背景板上写着：Pelang Smart Port Phase I。
王凤仪的视线停了一秒。
下一张已经切到基金会捐赠的儿童诊所。服务生从她身后撤走一排空杯，玻璃轻轻碰了一下。
援助说明册发到第二轮时，贾探微终于抬头。
她坐在长桌偏后的位置，面前那本说明册被她折了一角。她先看史明徽，又看王凤仪。
“没有登记的人呢？”
桌边静了一下。
一个基金会 trustee 下意识看向史明徽。
王凤仪把手里的黑笔放平。
“先处理能核实的。”
贾探微的手指压在资格页上。
“他们死的时候不需要登记，赔的时候需要？”
史明徽温声开口：“探微，今晚先让家属拿到钱。”
贾探微没有立刻低头。
“哪些家属？”
这一次，连旁边换水的服务生都停了一下。
贾定善坐在主桌尽头，抬眼看她。
“够了。”
贾探微闭了嘴。她的手还按着那一页。
王凤仪把说明册合上。
“她问的是执行问题。”
平宁站在她身后半步。
王凤仪说：“明早把未登记人员的核实路径单独列出来。”
王平宁在会议日志里加了一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贾探微看见了。她低下头，把那一页重新抚平。
厅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打开。
靠门那排人先看过去。随后是董事、银行家、基金会 trustee。
贾元昭迟到了十分钟。
她穿一身黑色长裙，外面披着短外套，头发挽得低，耳边只戴一对小珍珠。她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沈家的家族办公室合伙人，另一个拿着薄文件夹，没有进主桌，只停在门口。
史明徽露出笑意。
“元昭。”
她们在主屏旁短暂拥抱。贾元昭拍了拍史明徽的背。
“沈家那边今晚有 board call。我只能待一个小时。”
史明徽松开她。
“来了就好。”
王凤仪坐在原处，没有过去。
半小时后，她在走廊尽头的酒水台旁被贾元昭叫住。
走廊里灯光比厅内暗一点，服务生推着空杯车从两人身后过去，杯盘轻轻晃。贾元昭没有拿酒，只端了一杯温水。
“早上的声明，是你写的？”
王凤仪说：“外部律师写的。”
“律师写不出那种克制。”贾元昭看着她，“律师只会把人写得很干净。”
王凤仪没有说话。
贾元昭又说：“你把承连救下来了。”
“我救的是集团。”
“我以前也这么说。”
走廊尽头有人叫贾元昭，她没回头。
王凤仪看她：“你今晚是来提醒我，还是代表沈家看我们会不会沉？”
贾元昭轻轻笑了一下。
“两件事不冲突。”
她把杯子放到酒水台边。
“在这个家里，没人用你，反倒安全一点。他们发现你太好用，才危险。”
王凤仪看着杯中水面。
贾元昭说：“你今天赢得越漂亮，承连明天越会被当成继承人。”
王凤仪抬眼。
“你觉得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贾元昭把杯子往里推了一寸，“但你还没开始恨这件事。”
服务生推车过去，车轮压过地毯边，发出一点闷响。
贾元昭没有再说。她转身回到厅里，沈家那位合伙人已经在门边等她。
王凤仪回到座位时，贾承连正被两位董事围着。见她回来，他把杯子放下，靠近一点。
“我今天没有说错。”
“嗯。”
“你就不能说一句我做得还可以？”
王凤仪看着他。
“你做得还可以。”
贾承连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这听着就是员工绩效反馈。”
“那你别等我给评价。”
他没立刻回嘴，看了眼王凤仪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眼侧桌管家端来的热食。
“你吃东西了吗？”
王凤仪没有回答。
贾承连把那一小碟热食往她手边推了一点。碟边碰到她的文件夹，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推回去。
史明徽在这时走过来。她看见那碟热食，又看王凤仪手边没动的温水。
“凤仪，你跟我来一下。”
侧厅比宴会厅安静。灯压得低，窗外能看见荣宁山的树影。管家把一碗热汤放在小圆桌上，又退了出去。
史明徽把汤推到王凤仪面前。
“喝两口。胃空着，明天撑不住。”
王凤仪拿起汤匙，没喝。
史明徽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
“今天辛苦你。”
“应该的。”
“这个家，很多时候靠你撑着。”
王凤仪垂眼看汤面。汤上浮着一点细油，灯光落进去，慢慢散开。
史明徽的手还没有收回。
“明天你替我去一趟南洋。”
王凤仪抬头。
史明徽说：“不要让承连去。他现在去，媒体会写成认罪。你去，比较妥帖。”
王凤仪问：“以什么身份？”
史明徽看着她。
“家里人。”
汤匙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王凤仪把汤匙放下。
“我知道了。”
她回到宴会厅时，主桌边只剩几位老人。贾定善坐在原位，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一轮。贾承连站在不远处，正和老银行家说话。
贾定善没有看她手里的文件。
“今天做得不错。”
王凤仪站在桌侧。
“还没结束。”
“事情永远不会结束。”贾定善放下茶杯，“能让它今天不结束在我们头上，就是本事。”
他看向不远处的贾承连。
“承连今天稳住了。”
王凤仪微微垂眸。
服务生走过去，把贾承连杯里的水换成新的。贾承连低头听老银行家说话，脸上保持着合适的疲惫和克制。
宾客散去时，屏幕还停在援助简报的标题页。清洁人员开始撤杯子，纸质圆盖一只一只落进透明袋里。
王凤仪站在侧门边，手机亮了一下。
王砚臣的信息进来。
南洋行程谨慎。不要以个人身份承认任何责任。王家相关基金文件今晚已重新隔离。
她看完，锁屏。
王平宁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元昭小姐刚才让人送来的。”
王凤仪接过。
名片正面是沈氏寰源集团家族办公室合伙人的名字。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很细。
别把他们给你的用处，误认成位置。
王凤仪把名片收进手包。
侧桌上，那碟热食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