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三十七层媒体准备室的门半开着。
王凤仪从楼上层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灯比顶层柔和。PR团队站在左侧，外部律师坐在临时长桌边，平板上全是红色批注。有人端着咖啡经过，纸杯盖没有扣严，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很快散在冷气里。
王平宁先一步推开门。
屋里开着化妆镜的白灯。两套深色西装挂在衣架上，一套罩着防尘袋，一套已经取下来。桌面放着出镜单、提示卡和声明稿。声明稿第一页右上角盖着“出镜版”三个字，旁边压着一支黑笔。
王凤仪进门后，先看出镜单。
出镜人：贾承连。
身份：南洋二期项目负责人。
贾承连坐在镜前，领口整理过，头发也收过。他的袖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好，手边的咖啡一口没动。
他看着她。
“你先看稿？”
王凤仪把出镜单放回桌上，翻开声明稿第三段。
“我先看会不会死在稿上。”
第三段第二行写着：南洋二期及清衡相关推进暂未受到实质影响。
王凤仪拿起黑笔，把整句划掉。
笔尖压得重，纸背凸出一道痕。
贾承连起身走过来，目光落在那行黑线下面。
“这句删掉，外面会问项目是否停了。”
“留着，林氏会问你凭什么说没影响。”
他没再说话。
王凤仪把稿子扣在桌面上，抬眼看他。她走近一步，手指停在他外套肩线处。
“外套换掉。”
贾承连低头看了眼自己。
“我刚换过。”
“后颈，手腕，耳后，重新洗。”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
“现在非要说这个？”
“镜头会说。”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王平宁没有进来，只从门缝递进一张纸。
“医院接收名单新增两人，外包住宿失联新增三人，有一项重复待核。”
王凤仪接过纸，扫了一眼，把它压在声明稿下面。
贾承连看着那张纸。
“又变了？”
“嗯。”
“我不能说数字。”
“不能。”
他把视线从纸上收回来，进了里间洗手台。水声响起来。
王凤仪没有跟过去。她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声明稿。
外部律师在门外问：“王总，第三段删完了吗？”
“删完。”
“是否保留项目恢复口径？”
“不保留。”
外面静了一秒。
王凤仪把黑笔放在第三段末尾。
“后备问答里也不要放。”
王平宁在门外应声：“知道。”
水声停了。
贾承连从里间出来，袖口湿了一点。他拿纸巾擦了手，走回桌边。王凤仪把声明稿推给他。
“看第一段。”
第一段原稿是英文。
This morning, an incident occurred at Warehouse 7B of Pelang Free Port. Our first concern is for the workers and their families affected. Jia Global has initiated an independent review led by outside counsel. We are cooperating with local authorities and will preserve all relevant records. We will not speculate on causes or numbers before verification is complete.
贾承连看得很慢。
他的手指停在 workers and their families 下面。
“workers 太窄。”他说，“港区有外包、临时工、没登记的人。后面数字对不上，这句话会害死我们。”
王凤仪看了他一眼。
“改成 affected individuals。”
贾承连低声说：“我还没废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王凤仪没有说话。
他拿起笔，把 workers and their families 划掉，在旁边写 affected individuals, families, and local responders。
写完，他又把第一句下面的深表遗憾中文备注圈掉。
“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先问他们有没有合同，再问他们是不是人。”
王凤仪把那页拿回来，看了两秒。
“签在改稿旁边。”
贾承连低头签名。
门再次开了一道缝。
王平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外部律师新改的版本。
“外部律师改了第三段。preserve all relevant records 保留。董事会那边想删。”
王凤仪没有抬头。
“不删。删了就是心虚。”
王平宁看了眼手里的批注。
“贾董那边说，措辞太重。”
王凤仪把第一段按回桌面。
“告诉他们，措辞重，总比 subpoena 重。”
王平宁点头，把门重新带上。
门缝合上时，贾承连还看着她。
他手边的提示卡翻开一半。第一张是英文声明，第二张是中文提要，第三张是追问边界。
王凤仪把中文提要推到他面前。
“说人话：哀悼，不认错；配合，不甩锅；保全，不删东西；数字没核实之前，一个都不要报。”
贾承连看着那几行字。
“到底死了多少？”
“至少十五个。”
他脸色白下去，手指压住声明稿边角。
“我真的没看见那封邮件。”
“我知道。”
他松了一口气。
王凤仪把黑笔盖上，又打开。
“所以才更糟。”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声问设备测试有没有好，另一个人说灯已经开了。
PR助理抱着另一件深色外套进来，刚要开口，王凤仪伸手接过衣架。
“出去等。”
助理立刻退回门外。
门合上。
贾承连看着那件外套。
“这件你以前不让我穿。”
王凤仪解开衣架上的扣子。
“以前你穿它，太有你父亲的影子。”
他伸手接过外套，穿上。
“现在呢？”
王凤仪把衣领压平。
“现在镜头吃这套。”
他低头扣袖扣，最后一颗又卡住。
王凤仪站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扣上。她动作很快，扣完以后往后退半步，拿起声明稿。
贾承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王平宁在门外说：“还有十二分钟。”
王凤仪把提示卡抽出来，按顺序排好。
“第一张只看开头。第二张有追问。第三张不要自己翻，等周瑞澜提示。”
贾承连接过提示卡。
“未登记劳工会问。”
“会。”
“我怎么答？”
王凤仪把第二张卡推到他手边。
“所有现场存在人员都在核验范围内。”
贾承连读了一遍。
“这个口径很窄。”
“够你站完三分钟。”
王平宁又递进一张纸。
“医院名单再加一人，外包住宿待核加两人。周总问，后备问答是否补一条未登记人员。”
王凤仪把纸放到第一张更新下面。
“补。不给数字。”
“律师那边要看。”
“给邢岚。”
王平宁拿回纸，门缝合上。
贾承连翻到第一张提示卡，低声读英文声明。
“This morning, an incident occurred at Warehouse 7B of Pelang Free Port. Our first concern is for the individuals, families, and local responders affected.”
王凤仪听完第一句。
“慢一点。”
他重新读。
“This morning, an incident occurred at Warehouse 7B of Pelang Free Port.”
“这里停。”
他停住。
“然后看前面。”
贾承连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王凤仪把提示卡从他手里抽出来，放低。
“别看自己。看镜头。”
门开了。
周瑞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耳返。
“还有五分钟。记者已经进场。”
王凤仪把出镜稿收成一叠，递给王平宁。
“这一版。其他版本不要递。”
王平宁接过稿件，转身交给周瑞澜。周瑞澜看了第一页，指尖在贾承连手写那一行上停了一下，又把稿子合上。
贾承连戴上耳返。
王凤仪看了眼他的领口，又看了眼提示卡。
“不要抢答。”
“知道。”
“不要报数字。”
“知道。”
“不要提清衡。”
贾承连看她。
“知道。”
外面的白光从侧门缝里落进来。
贾承连低声问：“你会一直在旁边吧？”
王凤仪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会。”
门外有人喊：“贾先生，准备。”
贾承连拿起提示卡，走向侧门。
十点整，侧门打开。
闪光灯从门缝里亮了一下，又一下。
王凤仪站在侧门后，没有往前走。她能看见台侧的小屏，画面延迟半秒。贾承连走到台前，停在话筒后面。台签摆在他前方。
周瑞澜站在另一侧，手指压在提示卡边缘。外部律师站得更远，平板屏幕朝下。
贾承连开口。
“This morning, an incident occurred at Warehouse 7B of Pelang Free Port.”
他停了一下。
“Our first concern is for the individuals, families, and local responders affected.”
闪光灯停了一瞬，又密起来。
“Jia Global has initiated an independent review led by outside counsel. We are cooperating with local authorities and will preserve all relevant records. We will not speculate on causes or numbers before verification is complete.”
王凤仪手里的黑笔没有动。
前排有记者抬手。
“贾先生，是否存在未登记劳工？”
周瑞澜往前半步。
贾承连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台下那名记者。他低头看了一眼提示卡，又抬头。
“所有现场存在人员都在核验范围内。”
记者追问：“是否包括外包和临时人员？”
贾承连说：“包括所有现场存在人员。”
周瑞澜接过话筒。
“更多信息会在核验后统一发布。”
短声明结束。
屏幕上，贾承连退到侧门时，肩背仍然平直。灯光落在他的领口，外套没有皱。
王平宁站在王凤仪身边。
“看起来不错。”
王凤仪看着小屏。
“因为他一句自己的话都没说。”
贾承连从侧门回来时，外面的闪光灯还在亮。门合上，准备室里的白光退回镜前。
周瑞澜把耳返收走。
“暂时可以。”
外部律师点了一下头。
“没有越线。”
门外的人散开一半。
贾承连站在原地，慢慢解下耳返。他把提示卡放在桌上，手指还压着第二张。
门外再次敲响。
王平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名单页。
“医院名单又更新了。”
王凤仪伸手。
王平宁把纸递给她。新增项里有两个名字没有工号，来源栏一格写着医院接收，一格写着外包住宿，后面都标了待核。
贾承连看着那两行空白工号。
王凤仪拿起黑笔，在两个空格旁边各画了一道短线。
王平宁问：“进声明后备问答吗？”
王凤仪看着那张纸。
“暂不进。”
她把名单页压到出镜稿下面。
“名单夹留痕。”
王平宁点头，收走名单页。
贾承连还站在镜前，外套下摆被椅背压出一道浅折。镜子里的白灯没有关，照着桌上那叠出镜稿。第一页上，他手写的那行还在。
王凤仪把黑笔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