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出来已近午晌，太子招呼我和胤祥：“四弟、十三弟，桑额昨儿进了些淮安本地特产的酒水，孤尝着还好，你两个也来尝尝。”
我和胤祥赶紧行礼：“臣弟谢二哥赏。”
席面坐定，看到文德馨搬来的酒坛上的红纸黑字，胤祥意外：“酥酒？泗州酥酒？”
酥酒是唐宋时除夕夜喝的年酒——似苏东坡就曾作《泗州除夜雪中黄师是送酥酒二首》。
康熙十九年六月，黄淮地区大雨滂沱七十天，河水泛滥，泗州遭遇灭顶之灾，酥酒消亡。
太子笑告：“桑额进的，说是漕运总督衙门的积存。”
“难怪！”胤祥笑道：“桑额有心了！”
我附和点头。
桑额康熙三十五年出任漕运总督，到现在六年了，在这个位置上，算是做得久的了。
酒水入口，一股奶香，大略是跟蒙古马奶酒一般由马乳酿造，只是更为顺滑醇厚。
“好酒！”胤祥大声赞叹：“《唐书》云：淮南出酒，淮北出言。二哥、四哥，咱们这一路过来，宿迁、徐州、淮安无不出产美酒，不过说到香醇，还得是这酥酒！”
“可惜——”胤祥叹气。
唉，想到酒方已经失传，我也觉可惜。
“两害相权取其轻。”太子淡然笑道：“黄河夺淮，前朝定下蓄清刷黄，蓄水济运，济运保漕的国计，泗州地势低洼，随着洪泽水面上升，几百年下来，水面高过了城墙，被淹已是必然。”
言外之意迟早的事，差别只在时间。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千年古城，在我朝覆灭，百万人口流离失所，我总觉得不得劲——真就没其他法子了吗？
胤祥望我一样，笑道：“二哥说的是，臣弟受教！”
“十三弟，咱们兄弟喝酒，”太子不满意：“想啥说啥，别整这些应对！”
“四弟，”太子问我：“近来在家做什么呢？”
当然是指点绮罗学佛了，就是这话不能告诉太子，我简洁告诉：“二哥，皇阿玛不是谕旨在金山办水陆法会吗？我请了相熟的禅师赴会，这几日陆续地都来了。”
……
午后打太子书房出来，看到曹頞打内殿方向过来，满脸飞霞，好似喝了酒的模样。我和胤祥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里的惊异：家常无事的，太子妃留曹頞午饭？
曹頞跟太子妃这么相熟？
“四哥，”胤祥压低声音跟我耳语：“富察说曹頞每日都去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跟曹頞姐妹相称，唤她‘曹妹妹’。”
宫里虽说历来讲究一团和气，张口闭口都是姐姐妹妹，但每日都去，去这么勤，还留饭，太子妃不烦吗？太子妃一向以太子为重，就是说太子有意收曹頞，笼络曹寅？
我点点头，不作评论。
“四哥，富察还说太子妃昨儿问她绮福晋是不是又病了？怎么这么久都没进宫请安。”
平白无故地，太子妃干什么提绮罗？
“四哥，二嫂未必有别的意思。但后宫那些贵人，常在，”胤祥顿了话语，让我体悟，方才又道：“看绮福晋连番随驾出游，没少在二嫂跟前嘀咕。”
这妇人多了就是是非多！如此倒是要叫绮罗进宫去露个脸了。
……
值房喝茶，顺带瞧太子刚赏的酒。
胤祥拣出一坛子来笑道：“宿迁这一路过来都是白酒，没想洪泽这地还出黄酒，倒是要好好尝尝！”
于是继续摆桌喝酒。
两杯酒下肚，胤祥感叹道：“《唐书》云：淮南出酒，淮北出言。古人诚不欺我！”
想着刚刚的酥酒，我点头赞同。
“四哥，”胤祥靠近我：“刚在太子书房，您看到了，许多汉唐《乐志》？”
不单太子，自美人泉宴饮之后，我也埋首旧纸堆翻阅古乐曲谱。
……
“爷，”高无庸忽然来回：“曹大人来了。”
曹寅？我抬起头，心说：他来干什么？
“呵，”胤祥笑了一声：“多半是跟四哥你借绮福晋编舞。”
不错，早晌曹寅才领了漕运赐宴差事。就是你曹寅的差，干什么都推给绮罗？
心里不以为然，但涉及皇阿玛，也不便一口回绝。我告诉高无庸：“请！”
“四爷，”请安叫起后曹寅直言相告：“皇上谕旨奴才承办漕运赐宴。事关重大，奴才早晌前往贵府请绮福晋指点。”
“没想绮福晋说她近日蒙四爷教诲，修习”说着话，曹寅呈上手里的书，我一看，正是我与绮罗的那本《观音四十二手眼》。
“佛经时忽觉醍醐灌顶，明悟此经竟与弘觉寺的散花菩萨像一般殊胜——绮福晋说将这经书里的四十二手连接起来，正合一部《千手观音》舞！”
我……
这本《观音四十二手眼》我少说看了有一千遍，每张图每个手势熟稔在心，绮罗以此编舞，是指像和尚做法事放焰口那样掐手印吗？这个合适吗？
再者这样的好事，绮罗为什么不告诉我，反告诉曹寅这个外人？
“千手观音舞？”胤祥惊奇：“观音也能跳舞？”
“回十三爷，《观音舞》又叫《菩萨舞》，明人笔记里就多有记载。似明代舞伎徐惊鸿就以善演《观音舞》闻名。”
“不过明朝的观音舞都只由一个人扮成观音像，额上顶一碗，手持两碗，击节而舞。”
敲碗？我听得直皱眉，怎么听着叫花子打莲花落要饭似的，没一点庄严？这可不好！
“绮福晋说她参悟的这支《千手观音舞》是用二十一个人的群舞。一时没这许多人，绮福晋叫她跟前的公公给奴才演示了一回，奴才恍然想起一桩旧事，特来求四爷恩典。”
“什么旧事？”我疑惑。
“四爷精研佛学，一定知道大圣菩萨。”
“不错。”我点头：“大圣菩萨僧伽，是江苏通州狼山广教寺的开山祖师，传说是观音的化身。”
“四爷明鉴，”曹寅接口道：“唐中宗时，僧伽四处游历，治病救人，为唐中宗拜为国师。”
“僧伽同弟子慧俨游至泗州时，乞地建寺，声明标下地方是为古刹故址。居人依言穴土获古碑，乃齐香积寺铭记，得金像一躯，衣叶刻普照王佛字，在场民众惊叹不已，争求布施。僧伽示现十一面观音形象，居人全族欣庆，舍宅增广殿宇，促成一方名蓝，即以出土普照王佛尊号名寺，由是佛光普照，感应四方。”
“僧伽坐化后，宋太宗加封‘大圣’谥号，故后世尊之为“大圣菩萨”。普照寺改名大圣寺，为唐宋五大名刹之一。”
“四爷，现大圣寺虽同着泗州城湮灭湖底，但观音菩萨依旧化身千手千眼，四方感应，救苦救难。四爷深明佛理，为释家大护法，奴才说不得还得求四爷应许绮福晋指点奴才手下演练《千手观音舞》。”
话说到这里，我必是要同意，且我也好奇二十一人的《千手观音舞》是个什么样？
绮罗舞蹈再好，只一个人可演不出千手千眼。再舞服，音乐啥的，也是曹寅拿手。
我点头答应：“既这么说，那就排出来瞧瞧吧！”
“奴才谢四爷恩典！”曹寅打千谢恩，复又踌躇道：“四爷，您与绮福晋这本经书，图画精美，文字详实，奴才还得跟您借用几日，替绮福晋省些口舌。”
“行了，”我挥手道：“爷别的不好说，经书管够，这本赏你了！”
……
打发走，胤祥冲我乐：“四哥，您教绮福晋念经，她又给您编成了舞。”
“十三弟，”我摇头：“我原是看绮罗有些天资慧根，每日混吃混睡，无一点进益，给她安排点事做。不想，又给她念歪了经。”
“哎——，四哥，”胤祥不以为然：“也不能算念歪。佛祖都说了我有八万四千种法门，绮福晋将来以舞成佛也未可知。”
“以舞成佛？”我哑然失笑，没有反驳。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绮罗不止是我的爱妾，更是我的爱徒，将来我真若有所成就，必是不会丢下她的。
……
进了书房，我吩咐高无庸：“秦栓儿、秦锁儿呢，传一个来？”
一时秦栓儿进来行礼：“爷吉祥！”
我问：“曹寅今儿都是怎么跟你主子说的？”
让绮罗甘心给出舞蹈。
“回爷的话，”秦栓儿回禀：“曹大人直接跟主子说请主子帮忙排个舞蹈。”
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主子就拿出爷给的那本《观音四十二手眼》，告诉曹大人说她在爷的教诲下悟出一支《千手观音舞》。最少二十一人，多则可至四十二，八十四，一百六十八，以此类推，可达八万四千人，乃至算术譬喻所不能及。真正是佛法无边，功德无量！”
立时地我想到去岁鸡鸣寺方丈提议八万四千人打水陆法会的提议，忍不住想笑：绮罗看似不经意，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这不，绮罗记着曹寅上回联合舞姬算计她的仇，拿大场面涮曹寅来了。
呵，绮罗这个睚眦必报。
“曹大人就说这回办的是酒宴，不是敬天的神舞。又说主子自幼师从绮三爷，精唐舞，通汉乐。眼下绮三爷远在南京，这远水解不了近渴。还请主子多多费心，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曹寅既不满意《千手观音舞》，甚至于搬出了绮礼套交情，刚为什么还跟我借绮罗排《千手观音舞》？
“主子说绮三爷曾多次与主子提及曹大人的恩德。所以，即便她才疏学浅，也要为大人尽一份心力。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要寻一个应景曲子可不容易。”
又是绮礼！绮罗接了曹寅的话头。哼，恩德。曹寅对绮礼什么恩德？跟皇阿玛举荐绮礼吗？绮罗倒是知恩图报。
“曹大人跟主子说皇上都夸主子素有捷才，不拘《踏歌》、《扇舞丹青》《飞天》无不是应景杰作。”
曹寅还抬出了皇阿玛？
“主子说这几日听曹大人讲了了许多洪泽典故，包括史上洪泽归属楚国。主子虽没读过《战国策》，但也听说过‘楚王好细腰’，至今楚地女子腰身较别地更为纤柔，被赞誉为‘楚腰’。主子打算以此为题，成《楚腰》一舞。”
楚腰？楚王好细腰好的是男子腰，绮罗熟读史书，不会连这都不懂。这样讲，不是误导就是藏拙——是了，好细腰的楚灵王是出了名的暴君、亡国之君。
绮罗不想排舞，故意整这出来撇清自己。
“曹大人就说好，说汉乐府中就有这个舞蹈，不想今儿有缘，能得一见。只是这舞所须配的古曲，问主子可也有了？”
哼，曹寅当然说好。他家班舞伎的特长可不就是腰好吗？这舞正适合他进献。
绮罗想错了。
哼，还要古曲？曹寅的胃口可真不小。
“主子说还没有。”
所以曹寅先来找我排《千手观音》舞，中间绮罗想出来了再说？
既然曹寅没提，那我也没必要提。横竖秦栓儿、秦锁儿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