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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当夜,沈青璃刚回到鸿胪客馆不久,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看到太监总管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国君身边伺候的人才有的、既恭敬又倨傲的表情。

“沈姑娘,”太监总管弯了弯腰,声音尖细,“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沈青璃愣了一下。即刻入宫?现在已经是戌时了,天早就黑透了,宫门通常在这个时辰已经落锁。梁武王这个时候召见她,显然不是寻常的觐见。

她没有多问,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太监总管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青璃上了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在夜色中朝宫城驶去。她掀开车帘,看到街道两侧的商铺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的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声音悠长而沉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邯京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马车从侧门进入宫城,在一条幽深的宫道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来。沈青璃下了车,抬头望去,只见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长生殿”三个字。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太监总管推开殿门,侧身让开:“沈姑娘,请。陛下在偏阁等您。”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长生殿是梁武王的寝殿,沈青璃从未进过这里。殿内的陈设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架堆满竹简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地图,角落里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太监总管领着她穿过正殿,来到东侧的偏阁。偏阁更小,更像是一间书房或者起居室。一张矮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褥,榻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几碟小菜。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烛火,光影摇曳。

梁武王坐在矮榻上,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副在朝堂上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容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显出几分疲惫。

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一个,另一个还剩半杯。沈青璃进来的时候,他正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臣女沈青璃,参见陛下。”沈青璃弯腰行礼。

梁武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过来坐。”

沈青璃犹豫了一下。坐?在国君面前,臣子哪有坐的资格?但梁武王发了话,她不敢不从。她走到矮榻前,在榻边的一个锦墩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

梁武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用那么拘谨。这里不是朝堂,没有那些规矩。”他指了指面前的酒壶,“喝酒吗?”

“臣女不会喝酒。”

“那就喝茶。”梁武王朝旁边伺候的宫女抬了抬下巴,宫女连忙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沈青璃面前。

沈青璃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她在等,等梁武王先开口。

梁武王也没有马上说话。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靠在榻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沈青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松弛,“你知不知道,寡人为什么这么晚还召你入宫?”

“臣女不知。”

梁武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寡人今天看到那些牛犊,看到天上的紫气,看到飘落的花瓣——”他顿了顿,“寡人想问一件事。”

沈青璃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大概猜到了梁武王要问什么。

“陛下请问。”

梁武王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炽热起来,那种炽热不是看一个臣子的目光,而是一个对某种东西渴望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目光。

“你可有长生之术?”

殿内安静了下来。檀香的青烟在烛光中袅袅升起,画出一道道弯曲的轨迹。窗外的夜风吹动了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青璃看着梁武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渴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还有——一种“你一定要说有”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一下。

长生。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栽在这两个字上。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仙,汉武帝筑柏梁台迎神,唐太宗服食丹药中毒身亡——这些故事,沈青璃在前世的史书里读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悲剧。

梁武王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怎么就想着长生了?

沈青璃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她不能直接拒绝,那样会触怒国君;但她也不能答应,因为她根本没有长生之术,也不想去骗人。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着梁武王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

“陛下,臣女没有长生之术。”

梁武王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仙家之法,”沈青璃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不教长生。仙家只教强国富民之法——让人吃饱饭,让马跑得快,让路修得平,让百姓少生病。这些,臣女能做。但长生不老,臣女做不到。”

梁武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寡人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一个孩子发现自己心爱的玩具是假的时候,那种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声音。

沈青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她是学农的,不是学心理学的,但她能感觉到,梁武王对长生的渴望,不是出于贪生怕死,而是出于另一种东西——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梁国还没有统一天下,边境还在打仗,百姓还没有吃饱饭。他怕自己来不及。

“陛下,”沈青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臣女虽然不会长生之术,但臣女会养生之术。”

梁武王抬起头,看着她。

“养生之术?”

“是。”沈青璃说,“养生不是长生,但能让人活得久一些、健康一些。少生病,精神好,身体康健,自然延年益寿。臣女可以教陛下一些养生的法子——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恬淡虚无。”

梁武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释然。

“你倒是实诚。换作别人,就算没有长生之术,也会说有。先把寡人哄住了再说。你倒好,直接说没有。”

“臣女不敢欺骗陛下。”沈青璃弯了弯腰,“欺君之罪,臣女担不起。而且——”她顿了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陛下发现臣女在骗人,臣女的下场比现在说出来更惨。”

梁武王笑出了声,笑得很响,在安静的偏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伺候的宫女被吓了一跳,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好,好,好。”梁武王连说了三个“好”字,“寡人喜欢说实话的人。你说的那个养生之术,寡人记下了。改日再跟你细细讨教。”

他重新靠回榻背上,端起宫女新斟的酒,抿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渴望的炽热,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的目光。

“长生的事先放一边。”他放下酒杯,“寡人问你,你还有什么本事?”

沈青璃心中一凛。这个问题,比“有没有长生之术”更难回答。说少了,显得她没本事;说多了,显得她在吹牛。她需要在谦虚和自信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回陛下,”她不紧不慢地说,“臣女会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农事、水利、医药、畜牧,臣女都略知一二。但臣女最擅长的,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本事串起来,变成一套能富国强兵的方略。”

“比如你那《梁国富强三年策》?”梁武王问。

“正是。”

梁武王点了点头,从榻边拿起一卷竹简——正是沈青璃白天呈上的那份《梁国富强三年策》。他展开竹简,扫了几眼,又合上,放在几上。

“寡人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太过理想。你说三年之内让梁国粮食翻三倍,寡人问你——地呢?人呢?种子呢?你一个人,种不了一百亩地,更种不了一国的地。”

沈青璃早有准备。

“陛下说得对,臣女一个人确实种不了一国的地。但臣女可以教别人种。青石村的村民,边军大营的士兵,邯京郊外的农户——臣女教一个,那个人就能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一百个教一千个。不用三年,两年之内,梁国每一寸能种的地,都会种上高产的作物。”

梁武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说得轻巧。那些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凭什么信你?”

“凭结果。”沈青璃说,“青石村的红薯亩产八百斤,边军大营的小麦比本地品种高三倍,今天的那头母牛一胎十二犊——这些都是结果。农民不识字,不读书,但他们不傻。他们看得见什么好什么不好。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臣女种出来的东西,他们自己就会来学。”

梁武王的手指在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还有呢?”

“水利。”沈青璃说,“臣女有法子修水渠,能把河里的水引到地里去。旱的时候能浇,涝的时候能排。有了水,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活了。”

“你会修水渠?”

“会。臣女有图纸,有法子,只需要人手和材料。”

梁武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寡人发现,跟你说话,越说越精神。你这个人,本事不大——不,本事不小,口气更大。但你说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空话,都有门道。寡人喜欢。”

他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护住烛台。

梁武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背对着沈青璃。

“寡人登基五年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沈青璃说,“五年里,寡人打了三场大胜仗,开疆拓土数百里。但寡人心里清楚,仗打得再好,老百姓吃不饱饭,这个国家就稳不住。粮价一年比一年高,百姓一年比一年穷,寡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璃,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刚毅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

“寡人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需要你变戏法,是需要你真的能把粮食种出来、把水利修起来、把百姓的日子过好起来。”

沈青璃站起来,弯腰行礼:“臣女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先别急着表忠心。”梁武王摆了摆手,“寡人信任你,但你得拿出东西来。明天去看官田,看完之后写个章程给寡人。寡人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计划,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是。”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梁武王走回榻边,坐下来,端起酒杯,“明天一早还要去看地,别迟到。”

沈青璃再次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梁武王的声音。

“沈青璃。”

她停下来,转过身。

梁武王端着酒杯,看着她,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寡人今天很高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温度,“不是因为那些牛犊,也不是因为什么紫气花瓣。是因为寡人找到了一个——能做实事的人。”

沈青璃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长生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的凉意。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星星很亮,比她在青石村看到的还要亮。

她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宫城外走去。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地驶过承天大街。沈青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长生殿里的每一幕。

梁武王问长生之术时的眼神,那种渴望,那种急切,那种怕来不及的焦虑——那不是昏君的眼神,而是一个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但想做的事太多的枭雄的眼神。

沈青璃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

梁武王求长生,她给不了。但梁武王想做的事,她能帮他做。

统一天下,让百姓吃饱饭,让国家强大起来——这些事,不需要长生,只需要实打实的努力。

马车在鸿胪客馆门前停下来。沈青璃下了车,走进院子。

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枝叶间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沈青璃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别在了衣襟上。

她走进屋子,点上油灯,坐在桌前。

明天,去看官田。

从明天开始,她要种地了。

不是青石村那三亩试验田,而是邯京郊外的一百亩官田。种好了,她在邯京就有了立足之地;种不好,一切都白费。

沈青璃拿出炭笔和麻纸,开始写明天要看的、要问的、要记的东西。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条通往宫城的青石板路上。

沈青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吹灭了油灯,躺在了床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