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
沈青璃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头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不是紧张，是兴奋。从穿越到今天，整整两个多月，她从一个躺在泥泞里等死的逃荒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梁国都城的宫城门前。明天，她就要见到梁武王了——那个系统让她“成为心尖上的人”的男人。
天还没亮，沈青璃就起来了。她打来井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漱了口，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木簪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她没有脂粉，没有首饰，也不需要那些东西。她有的是一双干净的手、一双清亮的眼睛、一颗不卑不亢的心。
她从包袱最底层拿出那双赵大娘做的布鞋。
黑色的粗布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匀称，鞋口处绣着两朵简单的兰花。赵大娘的眼神不好，那两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但沈青璃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绣花。
她把鞋穿在脚上，大小刚好，软硬适中，像是专门为她量脚定做的。
“大娘，”她在心里说，“我穿着您做的鞋去见国君了。”
她又换上了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她没有更好的衣服了，但这身衣服被她洗得发白，没有补丁，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清清爽爽。
收拾停当，她坐在窗前，静静地等着。
天色渐渐亮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晨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青璃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屋子。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王校尉她认识，一身戎装，神情郑重。站在王校尉身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沈青璃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她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丞相魏中庸。
魏中庸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是三天前来过的那个门客陈子攸。陈子攸今天的态度和三天前判若两人，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沈青璃走上前，朝魏中庸弯腰行礼：“民女沈青璃，见过魏相爷。”
魏中庸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古董，既好奇又审慎。他的目光在沈青璃脚上那双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就是沈青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是。”
“赵奉先在奏报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本相今天倒要亲眼看看。”魏中庸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走吧，国君还在等着呢。”
沈青璃跟在他身后，王校尉和陈子攸一左一右，四个人出了鸿胪客馆，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沿着承天大街一路向北，朝着宫城的方向驶去。
沈青璃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街道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她隐约听到“神女”“丞相”“进宫”之类的字眼，心里有些好笑——她还没见到梁武王，就已经成了邯京城里的名人了。
马车在宫城门前停下来。
沈青璃下了车，抬头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宫城的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至少三丈有余，青灰色的墙砖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城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那么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宣德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目光如炬。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整个人像是一尊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
魏中庸走在最前面，守门的将领见到他，连忙行礼，让开道路。沈青璃跟在魏中庸身后，穿过城门洞，走进了宫城。
宫城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震撼。
宽阔的白石御道笔直地通向深处，两侧是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御道两旁种着整齐的松柏，苍翠欲滴，像是两列肃立的卫士。远处的殿顶上，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青璃走在这条御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走着，像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魏中庸走在她前面，时不时用余光扫她一眼。看到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宣政殿是梁国国君处理朝政的正殿，坐落在宫城的最深处，是整座宫殿群中最高大、最雄伟的建筑。殿基高约两丈，用汉白玉砌成，四周环绕着雕龙的栏杆。殿前的台阶分三路，中间一路是御道，只有国君才能走。两侧的台阶是给文武百官走的，宽大平缓，可以并行十人。
魏中庸带着沈青璃从东侧的台阶走上去。沈青璃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稳当当，脚上那双布鞋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殿门大敞着。
沈青璃跟在魏中庸身后，走进了宣政殿。
殿内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耸，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大殿两侧站着两列文武百官，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将，穿着各色官袍，按品级高低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沈青璃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质疑，有不屑，有期待，有冷漠——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沈青璃被这些目光包围着，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供人评头论足。
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官员的肩膀，看向大殿的最深处。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个男子。
他大约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头戴十二旒的冕旒，玉珠垂在额前，微微晃动；身穿黑色的朝服，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庄重而威严。他的面容刚毅，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他看着沈青璃的时候，目光不带任何感**彩，不冷不热，不喜不怒，就像在看一份刚送上来、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章。
这就是梁武王。
梁国的国君，七国中最让人忌惮的君主。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魏中庸已经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回过头来，朝她使了个眼色。沈青璃会意，在御座前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按照王校尉教她的礼节，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地弯下腰去。
“民女沈青璃，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梁武王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璃，目光在她的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的脸上。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青璃抬起头，直视着梁武王的眼睛。
她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也没有刻意讨好。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虽然这个人一点都不普通。
梁武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头哈腰、战战兢兢。那些人的眼睛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算计，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平静地、坦然地、不带任何杂质地直视他。
“你就是赵奉先举荐的那个女子？”梁武王问。
“是。”
“你会种地？”
“会。”
“会做药？”
“会。”
“会看病？”
“略懂一二。”
梁武王微微眯了眯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赵奉先在奏报里说，你种的红薯亩产八百斤，你做的壮骨丹能让病马三天痊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想知道，这些事，是真的，还是赵奉先老糊涂了，被人骗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沈青璃没有生气。她知道，梁武王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气，试探她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陛下，”她说，“红薯是不是亩产八百斤，壮骨丹能不能让病马痊愈，这些事用嘴说不清楚。臣女恳请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让臣女当场演示。”
“当场演示？”梁武王挑了挑眉，“怎么演示？”
“红薯现在不是收获的季节，臣女无法当场种给陛下看。但臣女带了样品——红薯干、红薯粉条，还有今年收获的红薯，都在殿外候着，陛下可以让人拿进来，亲自品尝、亲自检验。”
“壮骨丹呢？”
“壮骨臣女也带了。陛下可以找一匹腿脚不好的马，臣女当场喂药，陛下亲眼看着，看它几天能好。”
梁武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嘴角微弯、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倒是实在。”他说，“不拐弯抹角，不推三阻四，直接说要当场演示。寡人喜欢这种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太监总管会意，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传——沈青璃所献之物进殿！”
殿门外，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竹筐走了进来。竹筐里装着沈青璃从青石村带来的红薯、粉条、麦穗，还有一小木匣壮骨丹。
东西被摆在御座前的长案上。梁武王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一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一把粉条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红薯？这就是粉条？”
“是。”沈青璃说，“红薯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了吃。粉条用开水泡软了，加点盐就能吃，是行军打仗的好干粮。”
梁武王把红薯放下，拿起一个麦穗，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个麦穗是从边军大营的试验田里剪下来的，颗粒饱满，穗子又长又大，和本地小麦一比，高下立判。梁武王虽然没有种过地，但当了五年国君，看过无数关于粮食的奏报，好东西和坏东西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把麦穗放在案上，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青璃身上。
“这些东西，寡人收下了。至于壮骨丹——”他顿了顿，“寡人听说，魏丞相府上有一匹老马，吃了你的壮骨丹，三天就好了？”
沈青璃微微一愣，转头看了魏中庸一眼。魏中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没听到梁武王的话一样。
“确有此事。”沈青璃说。
“那就不用再试了。”梁武王走回御座前，坐了下来，“魏丞相不会替人撒谎。他说有效，就是有效。”
魏中庸弯了弯腰，算是谢恩。
沈青璃心中一动。梁武王这句话，表面上是夸魏中庸，实际上是在告诉她——你的壮骨丹已经通过了检验，不需要再演示了。
“沈青璃，”梁武王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寡人问你，你这些东西——红薯、壮骨丹、麦种——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沈青璃早就预料到了。
她弯下腰，用她准备已久的答案回答：“回陛下，臣女的祖母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医药世家，家里传下来一些方子和种子的培育之法。臣女从小跟着祖母学，学了些皮毛。后来逃难到了边关，在青石村住了下来，试着种了些祖母传下来的种子，没想到收成很好。壮骨丹也是按照祖母留下的方子炼制的。”
“你祖母？”梁武王显然不太信，“一个没落的医药世家，能有亩产八百斤的种子？”
“回陛下，臣女也不知道祖母家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祖母说，是她年轻时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到的。至于是真是假，臣女无从考证。”
梁武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女子在撒谎，或者说，至少有所隐瞒。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结果——红薯确实高产，壮骨丹确实有效，这就够了。
“沈青璃，”梁武王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赵奉先举荐你，魏丞相也为你说话，寡人今天见了你，觉得你不是骗子。但光凭这些还不够。寡人需要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不是会耍嘴皮子的人。”
沈青璃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女从不耍嘴皮子。臣女只会做实事。”
“好。”梁武王点了点头，“寡人给你一个机会。邯京郊外有一片官田，大约一百亩，荒了好几年了。寡人把它拨给你，你带着人种。明年秋天，寡人要看到结果。”
“谢陛下。”
“还有，”梁武王顿了顿，“魏丞相说，你写了一份什么《梁国富强三年策》？拿给寡人看看。”
沈青璃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她改了无数遍的竹简，双手捧着，递给走上前来的太监总管。太监总管接过，转呈给梁武王。
梁武王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把竹简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国君开口。
“你先回去，”梁武王终于说话了，“明天，寡人给你答复。”
沈青璃弯腰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秋天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鞋底沾了些许灰尘，但依然干干净净的。
“赵大娘，”她在心里说，“我见到国君了。”
她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宫城外走去。
身后，宣政殿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扇门关上了，但沈青璃知道，有一扇更大的门，正在为她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