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仲孙褚就知道为什么那些打量的视线让他们这么不适了。
他们想让尹桦代替那姑娘成为新娘——献给龙王。
那些人当中有的良心难安不敢抬头看他们,好好两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转头就说要献过去,坑人也不是这样坑的。
更多的则是心安理得,觉得他们既然提出了要帮的说法,自然有能力,至于能不能打跑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平息龙王的怒气。
恰巧尹桦此人生了个好皮囊,简直跟天赐的机缘一样。
尹桦双手环抱在胸前闲站在仲孙褚旁边,面具下的眼没什么波澜起伏,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会提出这样的话。
“不..”仲孙褚话还没说完,尹桦拦下他,说:“我觉得可以一试。”
听尹桦这个要送过去的人这么说,那些愧疚不安的也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仲孙褚沉着脸说:“你觉得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能进去了吗。”
尹桦说:“这样解决他的速度最快。”
这狂妄的话令其他人沉默不语,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可他们心中想的无非都是一件事,若真能把这祸害解决了,何愁以后无家可归。
一种既要利用这人,又仰仗他的复杂情绪滋生蔓延开来。
放在行动上就足以见得。不说新娘服,各种仪式准备这类复杂的东西,这些人竟然短短一日时间就完成了。
“哪里哪里,有我们能做的,那自然是不能耽搁。”老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千言万语化成一道无声叹息。
他说:“这年头,靠人靠不住,想着靠神仙,神仙也靠不住,最后还是要靠人..最后又能真正仰仗谁。”
仲孙褚走进去看到了屋内那抹红,正正好立在正中央。忍不住走过去围着细细打量了好几圈,衣领袖口都瞧得出来是一针一线被人精心缝制上去的花样,不过兴许是平凡人家的婚服,除却这些就仅仅是红色的布料,甚至看着还有些放久了的痕迹。
尹桦自己的衣服都比这套婚服华丽,仲孙褚伸出手摩挲着放在一旁的红盖头,边缘处有些小穗子,不华,但胜在用心。
这衣服显然是为谁精心准备的,怎么拿出来给尹桦了,究竟是谁的呢。
他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看入了迷,不由自主就举起盖在了自己脑袋上。
直到眼前被红色隔绝了视线,仲孙褚终于反应过来,暗暗骂了声失心疯了怕不是,赶紧就要取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从盖头里只能看见脚下的地板,仲孙褚鼻尖闻到了熟悉的花香,他呆站在那没动,既不抽回也不吱声。
后来另一只手也被拉起来握紧了,他们面对面互相站着,竟真有种两人大婚的错觉。
仲孙褚全然不知尹桦的想法,摆了摆脑袋,不耐烦地说:“赶紧弄开,戴久了脖子好酸。”
盖头很快就被掀开,并不是一口气粗鲁地掀开,而是十分缓慢地向上抬了半截,刚刚好露出半张脸,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仲孙褚抬眼看去不懂这人为何发愣,直直撞上了尹桦沉重的视线,有那么一刹那呼吸都停滞了。
尹桦这个人沉着一张脸时,往常抓不住的感觉如今就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仍谁看都忍不住想抱抱他,问清楚是谁伤害了他。
“那会你也这样盖着块红布让我掀开,原来..”尹桦说完后像被什么惊醒了那般,立即将盖头拿走了。
那会?哪会儿了?
“你说清楚。”仲孙褚反握紧他,皱着眉说:“我这回不会让你糊弄过去了,你不说清楚我们两就算完。”
尹桦心一紧,他自己何尝不想说清楚。
这段日子他想着法儿不停透露着过往,想让这人能想起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在几万年的孤独光景中,自己陪在他身边短短的日子里,那些尹桦不敢奢求更多,到头来错过的种种过往。
细数一下,他们分开的日子都要比尹桦有能力照顾仲孙褚的日子还要久了。
“你相信转世吗。”尹桦抬手轻轻抚摸着仲孙褚的脸颊,皮贴着骨,像顶好的柔软绸布。
“不信。”仲孙褚斩钉截铁道:“即便有,那也是两个人。他是他我是我,无半分干系。”
尹桦那手僵在半空,仲孙褚他再怎么转世,内核永远都是那位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大人。大人最厌恶便是替代品。
尹桦不明说,仲孙褚单凭他一句话猜了个七七八八,试探性地问道:“难不成你想说在你过往几千年中,我的某个转世救了你,你才找上今世的我来报恩。而你和那转世的我早已是眷侣,所以你的红绳连接着我的红绳,你才会有那么多我没有的记忆。”
“不是你的某个转世,就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尹桦说:“就像是现在,无论过去多久,你都会为这群人停下来,哪怕我说这些问题永远没有尽头,单靠你自己是解决不完的,但你依然还会帮他们。”
仲孙褚甩开他,后退一步,道:“尹桦,我不知道那个人和你经历了什么,但你不觉得你找错人了吗,从一开始怎么就不跟我说清楚。”
和月老、猫妖一样都找错人了。
“你只是失去了那段记忆。”
“那不是我的记忆。”仲孙褚摇摇头,惋惜道:“我过往的日子里,没有怪力乱神的事也未曾救过你。尹桦,我并不想成为另一个人。”
仲孙褚终于明白了自己这段日子的遭遇都因何生起,心中不免觉得刺痛。
原来这些人都并不把他当作仲孙褚,而是另一个不知道的、不认识的、所谓转世之人。
连带着这段日子和尹桦相处的种种也成了笑话。
你到底是在看谁,仲孙褚?还是那一位?
“你从一开始接触我就是为了他?”
尹桦顿觉头疼,他意识到自己说的东西让仲孙褚走进了死胡同里出不来,想了想,说:“我回去后想起了很多过去和你的事。”
怪不得回来后变化这样大。
“他是什么样的。”
“没有他,一直都是你。”
仲孙褚轻声笑了笑,说:“难道你一直都看不出来吗,你自从回来后每次看着我,其实都在看另一个人。”
那晚仲孙褚觉得闷得很,独自一人出去溜达。他们第二日就要一起去收拾龙王,好死不死眼下发生了这么一遭事,生了嫌隙实在是不妥。
他让尹桦留在屋里不要跟着,其实早就明白尹桦一直在后头。
转世?
怎么想的呢。
尹桦一直在说从始至终都是他,可仲孙褚觉得怎么会?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有关他的相貌,性子,会说的话,做出的事,全都没了。再捏出个新的泥人出来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就因为芯子不变,就可以说是一个人了吗。
仲孙褚还是不懂。
尤其是后来尹桦对他说:“你不妨听一听我的心,我爱的人是不是眼前这个仲孙褚。”
他说了爱这个字。
不同以往的喜欢,是爱。
堵得慌。
他沉思前事,没发觉脚下无缘无故升起一小块漩涡,从脚尖蔓延至全身,等发现时感觉脚下被谁扯住往下掉,眨个眼的工夫人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尹桦迅速出现,黑着脸抓住了一小块法力碎片,当中法力从掌心散开,又是这熟悉的力量,居然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来了。
这个龙王能逃开天道,看来是得了不该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