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仲孙褚神识清醒时第一反应应该是痛。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晕倒前最后一刻，至于晕倒后过去了多久他毫无认知，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眼前黑暗尚未来得及消散，但做好准备迎接的痛意却迟迟未来。
怎么回事，那小子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想起芩癫狂的模样，仲孙褚觉得其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仅不痛，怎么好像感觉还挺舒服的。似乎有一股暖流在体内流动，所经之处都奇迹般地慢慢好转起来。
他眼皮动了动，手指头有些僵硬一时竟然无法弯曲，看来晕了有好一段日子。
好黑。仲孙褚眨了眨眼缓缓睁开眼，好半天才适应过来自己确实是张开眼了。仔细看这里并非全黑，隐隐有些蓝光，虽然有些模糊，可在微弱蓝光照映下能感觉到面前有个人在，而自己不出意外应该在这个人怀里。
那个黑影如同石塑似的一动不动，仲孙褚看得久了都有些怀疑究竟是不是个人。
“你..”他尝试着想说些什么，结果声音发出来将自己吓了一大跳，像两根放了万年的老木头使足了力气相互刮擦发出的嘶哑声。
黑影动了。仲孙褚一愣，停了要自己起身的动作。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说不上冷漠也不算平静，不知如何表达，仅仅是没表情，却让人觉得所有的一切在他身上似乎都停止了，什么都不再流动，整个人散发着哀莫大于心死的气息，吞噬所有的生气。
他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发丝垂落下，仲孙褚缓缓恢复过来的嗅觉这才闻到那股熟悉的花香，就在自己身旁。
“尹桦？”他的声音依然还是嘶哑如老朽，可正是这样的声音，竟让周围肉眼可见的缓缓流动起来。
仲孙褚亲眼看见他面前这个人，微微收紧了手臂的力量将他拥入怀中，整个人靠近自己将脑袋埋在仲孙褚脖颈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又回来了，咚—咚—咚。
仲孙褚瞪大眼，靠着尹桦的肩膀，看见这个地方里的微弱蓝光一点一点地闪烁，伴随着的光亮越来越清晰，直至照亮了这块地方。
他们在一个类似于山洞的地方，山洞里涌满了散发蓝光的冷泉水，冷泉中间有块石头，刚刚好够容纳一个人，尹桦此刻就正抱着他坐在这石头上。
怪不得他恢复这么快还不觉疼痛，原来他们被冷泉包裹着，治愈的力量正一刻不停地吸收进他的体内。
仲孙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哪里。
尹桦说：“我们不掺和人间的事了，就这样，只有我和你，永远在这里，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听着十分虚弱，仲孙褚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抬起手捧住他的脸端详，尹桦还是那么美，如今面色苍白，眼眶红了大半圈，眉心微蹙，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仲孙褚心忽的一下揪紧了，他看见了这个人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从那双深邃的眼望过去，里面是黑色的漩涡，充满了执念和恨。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仲孙褚轻轻笑了笑，他想打破这个奇怪的局面，说：“什么时候回来的？芩呢，就是打我的那小子，跑了？”
“嗯，跑了，他最好跑到天涯海角，不要再遇到我。”尹桦歪歪头，捧住脸上的那只手不让仲孙褚松开，脸上闪过一道狠戾，很快，但被仲孙褚抓到了。他叹息道：“你不懂。我以为..我以为差一点你又要..”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甚至想都不敢想。好不容易找回来了那些东西，找到了这个人，却只看到他躺在地上毫无生气，一念成魔，一瞬即疯。
又？仲孙褚心里产生了些许疑问。
“白痴，我不会死啦，不是叫你了吗，你来了啊，你来了我就知道没事，我比你懂多了。”仲孙褚捏捏他脸，没好气道：“之前还说打不过我，这不是挺厉害的嘛小骗子。还有你回去一趟呆了这么久我还没找你算账，是不是遇到什么小花妖了，舍不得回来。”
他眼角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
“你这是什么，红绳？好啊你还真去找别的人。”仲孙褚话锋一转，眼疾手快捏住尹桦的手，严肃问道。
没想到尹桦嗯了声，仲孙褚一愣，被他这诚实的态度气得差点要打一顿出气，却看他拉开了袖子，那红绳有一条虚影似有若无，顺着虚影一路看过来，仲孙褚抬起手，不知何时起自己的绳子上又多了条线。
“我回去后找到了这东西，是我跟你的姻缘线，谁都拆不开。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来得太晚了，你别气。”尹桦说着说着语气又沉重下来，仲孙褚听得稀里糊涂，总觉得他这话好似是在对他说，又好似在对别人说。
“气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仲孙褚笑呵呵道：“原先我以为我的是跟吕梧那根连在一块，恨不得骂老天上百遍。现在你看，注定是我的人，来得早来的晚总归都是我的。”
“你这根怎么跟我的一样歪歪扭扭，这下好了，你也得戴这么丑的。”仲孙褚瞧着发现了个事，又笑起来。
“好看。”尹桦握紧他的手，没有笑，道：“这是最好看的红绳，海枯石烂沧海桑田，这两根也是最好看的，只属于我跟你。”
仲孙褚被他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嘀咕道什么时候改性子不臭美了。
“仲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仲孙褚见他如此正色，打趣道：“就这么喜欢我？想跟我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出乎他的意料，尹桦应声的模样并不是随便一个玩笑话，他是认真的，而且只要仲孙褚说一声好，他一定会做。
“是，无论人间发生了什么，抑或是谁，我都不想再和你分开，哪怕一刻一瞬。我来得太晚了，我们错过了那么多时间。”尹桦依然在重复这句话。
他究竟是在说什么？是指和芩打起来的那个时候他过来晚了吗，可是他并没有什么事不是吗。可仲孙褚难得听尹桦说这么直白的情话，不免面红耳赤，一时放过了他心中那点疑问。
“也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歇歇。”仲孙褚放松整个身子都摊在尹桦怀里，反正他伤也刚好，不想动弹，现在有人伺候舒服得很。
他安心躺了好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噌一下坐起来，扯到了腹部的伤又疼得呲牙咧嘴。
土地说他脸上的红斑是因为不爱应该爱的人导致的，可如果自己的红绳另一头连接的是尹桦，这意思是…
“镜子，快给我一个镜子。”仲孙褚急忙拍拍尹桦。
镜子里的仲孙褚，摘下面具后的脸眉清目秀，因许久戴着面具，肤色白皙干净，倒是比先前看着更温润了些。
最重要的是——红斑没了！
“尹桦！尹桦，你快看！”
尹桦看着一脸兴奋的仲孙褚，眼中溢满了温柔，微微出神，透过他看到了一些影子。他握住仲孙褚的手，说：“别急，还有。”
仲孙褚不解地低头看去，他发现自己和尹桦竟莫名漂浮起来，而尹桦身上那绵绵不绝的法力正从二人相牵的手传递给他。
“我只是凡人，你把你修炼的法术给我做什么？”仲孙褚想抽开手没能成功。
尹桦张张嘴，说不了太多。
“你有了法术，以后再遇到那只猫妖，就不会再受伤了。”尹桦握紧了些，道：“况且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才算是物归原主，如果可以，真想把一切都给你。”
仲孙褚心尖尖颤了颤，问：“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我的东西。”
尹桦没说话，仲孙褚反倒从这无言的沉默中品出了些其它更多的情绪，尹桦这次回来后那双眼眸一直都十分沉重，以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实实在在地落到了身上，而今这沉重却轻飘飘的，像他们现在这样漂浮在空中。
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安，尹桦好像哪里变了，可这份变化仲孙褚一无所知。
“尹桦，你为什么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