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孙褚躺在床榻上摆弄着新到手的哨子,这物件实在是精细,难以想象尹桦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他脑子里突然有了尹桦撸起袖子捏泥巴的画面,翻个身闷闷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尹桦说自己要回去一趟,回去啊...
不知道尹桦家究竟在哪,还在人间吗。仲孙褚有些出神,人间他都尚不能完全涉足,妖精应该住在哪呢,还在这个世间吗,如果不在,他要怎么过去?
不过他回去是为什么?仲孙褚没由来地感到沉重,虽然他相信尹桦,可这个人对他隐瞒的事太多了。
另一边的尹桦和小梧在月下共谈,得知尹桦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小梧就感到惆怅。
“你到时一回来就立马要出宫,我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尹桦思索一番,说:“这回我告病不见人,就说我不治身亡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小梧嘟嘟囔囔,可她扭转不了尹桦任何想法,沉默半晌,说:“你这动不动一走了之,不担心仲孙褚?”
“担心。”尹桦说:“不过我不担心他出什么事,只担心我什么都无法说,他又胡思乱想,所以我要尽快回天庭弄清蓬莱仙岛,找到天道。”
小梧撇撇嘴,尹桦可真是个痴情种,自她有记忆以来,天道就是三界的规则,虚无缥缈毫无实体,从未有人说要去找她打破规则,尹桦偏偏就要做那个人,就为了让仲孙褚和她的错缘断开,两个人好长长久久在一起。
“这谁说得准,万一皇宫内斗扯到他..”对小梧来说,仲孙褚没了她的情劫就能结束,尹桦一走,仲孙褚出什么事她巴不得呢。
“五公主,你要护着他。”尹桦笑眯眯道:“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看他这不怀好意的模样,小梧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你那姻缘线,原先绑着的另一个人。”尹桦用食指勾了勾小梧手腕上那根红线,如今已没什么光泽,却仍旧牢牢绑定。“是文兆。若仲孙出了事,天道修正,你猜猜看,你的情劫会到此结束吗。”
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小梧头顶,她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在地,许久未能缓过来。
尹桦轻飘飘一句话,小梧心中立即同仲孙褚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她身殒,仲孙不会受到丝毫伤害。若仲孙没了,她的故事还会继续,继续在这人间浮沉。
而那个人——是文兆。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我乐意。”尹桦淡淡道。
小梧气得牙痒痒也奈何不了他,干脆一脚踢过去道:“走走走赶紧走,看见你就烦。”
自从得知文兆居然是自己原先的命定之人,小梧想到自己原先对文兆的心思就唉声叹气,她烦得很,看见宫里芩整日弹奏乐曲顾影自怜也烦得很。他和文兆又没有红线绑定,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一起,整日弹,弹得自己的心也波澜起伏,有什么用。
上朝也没了心思,动不动就想把视线看向站在最后面那人身上,文兆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老成,自上次二人不欢而散,他仍旧矜矜业业地做好自己的事,和小梧单独在一起也只会公事公办谈论国务。
芩和他的事,被二人心照不宣地放在别处,无人提及。
这天小梧在听文兆见解时,情不自禁看着他又入了迷,反应过来后陷入巨大的惆怅之中。不行啊这不行啊,他两姻缘线没绑一块自己就沉迷至此,若什么时候这个人一举一动能随意动摇自己时,那一切不就完蛋了,她还谈什么安然无恙过情劫。
“文大人,孤见你每日来宫里一呆就是大半天,文府相隔那么远,回去还要许久。”小梧道:“不如今后就不设议事堂,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再报来?”
这话的一丝也就是要取消每日上朝后的二人议事。
文兆一愣,极其不自然地答:“一切由皇上作主。”
小梧听了他这么顺从的回复,心下更焦躁,不知如何排解,只能把这股子气撒在别人身上,于是道:“那文大人可以先下去,孤同仲孙大人再聊聊。”
文兆身子都绷紧了,从嗓子眼硬生生憋出了个“好。”
外面的风比以往都要喧嚣,文兆的官服被风吹起来让他有种身在浮萍无依无靠的孤零感。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被小梧不再需要,他的价值会接近于无,那么他要做的一切都将不会实现。
仲孙褚见文兆被小梧莫名疏远也觉得惊异,以为二人又发生了什么,等人走了,皱眉道:“皇上,文大人是个好官,无论发生了什么,不能撤议事堂。”
皇上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明君的形象,不然仲孙褚也不会进宫,因此在这件事上,仲孙褚也相信小梧能做出明事理的决定。
“不要。”谁知小梧果断拒绝了,见仲孙褚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抓了抓头发,说:“我知道,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再让我缓一缓,想清楚了再说。”
这两夫夫严肃起来都一个样。
“你喜欢文大人就这么难面对吗。”仲孙褚换了个坐姿,手臂撑着脑袋,疑惑道。
小梧心中跟炸了一样疯狂嚎叫,面上倒是颤颤巍巍道:“你..你怎么..”
仲孙褚叹了口气,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文兆是个死脑筋,容易当真,你不说清楚当心他一退再退。”
“退了才好。”小梧咬着嘴,道:“孤本就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
仲孙褚再未说什么,这两人的瓜葛他也就只能说到这。屋外有噼里啪啦打在窗上的风声,尹桦走了后,这天气没几日好过。
“仲孙大人这是在想谁?”
想你的贵妃。
仲孙褚神情淡然,说:“想在远方的故人。”
“我知道你在说谁。”小梧走过来,将自己荷包递给他,说:“这是他的东西,走前嘱咐过我要交给你,给你。”
仲孙褚呼吸放轻,双眼微微瞪大。
“尹桦身上有很多秘密,孤也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小梧歪了歪脑袋,怅然若失:“孤和尹桦并无任何感情,他进宫是为了你,而我也有事要他帮忙才暂时组成了同盟的关系。仲孙大人,有时候秘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你明白吗。”
仲孙褚接过荷包,那是专属皇上的金色荷包香囊,打开后里面有干花和一道纸符,他收紧袋子直接装进了自己腰间的香囊袋里。
他见过妖精,见过神仙,这世间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怕是应有尽有,难就难在自己无法想象。说不了,那就说不了吧。
“我知道。”仲孙褚直视小梧,说:“迟早都会知道的。”
说起来他其实一开始也并不相信尹桦,可是尹桦永远坚定不移地寻找自己,陪伴自己,他的好是用行动表明而非语言。
这一切其实就已经够了。
他们二人蹲在地上,无言听着外面的风声。
丞相通过密道进到原贵妃的寝殿中,道:“动手吧,仲孙褚是个祸害,必须要除掉。”
原贵妃抿了小口茶,放下茶杯,语气中满是冷意。
“尹桦不知道怎么回事生了场大病,如今关门拒不见客。文兆如今眼看皇恩也要到头了,偏偏这个仲孙褚又开始上位。”
“上次他去东门找了那边的头牌,你能保证找的人能行?”
“放心。”原贵妃轻笑道:“都是我一手调出来的女子,这世间没有几个男人能招架。”
丞相微微眯着眼,他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如蛇一般吐露着看不见的信子。
“大夏,迟早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