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孙褚撑着脑袋在书桌上昏昏欲睡,从冷泉出来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他回去后硬是睁着眼睛一夜都没睡着,结果第二日遭了殃,一直在打哈欠。
可他闭上眼就想起来临走前,他和尹桦在屋子墙角站了许久,谁都没先走。
仲孙褚那时也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凝神细视瞧着尹桦,盯得尹桦眯了眯眼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尖尖的牙,在夜色中如同野兽觅食,静静蛰伏等待一个时机。
仲孙褚猛地抬手捧住尹桦的脸,他那危险的眸子当即放大转成纯良无害的模样。
“我..”仲孙褚左瞧右翘,百思不得其解,嘀嘀咕咕道:“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尹桦一双手覆盖在仲孙褚的手背上,皱眉道:“什么?”
别说又把他给忘了。
“好奇怪啊,总觉得你很熟悉,好像认识好多年了一样。”仲孙褚叹了口气,无奈道:“没事,是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吃了十全大补药一样,哪哪都觉得奇怪。”
尹桦手指尖滋滋闪过一团红雾。
文兆端坐在另一书桌上,板板正正拿着笔写东西,他耳边听着仲孙褚的哈欠,终究无可奈何放下笔,长呼一口气。
“对了,你昨晚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仲孙兄。”文兆未回答他,而是轻声道:“你真的会取阏单首级吗。”
他的语气太过庄重和正式,仲孙褚不由自主地也正色起来,连瞌睡都跑掉了。
“会的。”他慎重答道,仲孙褚每每在心中提到阏单这个人,除了厌烦还有一丝莫名其妙有的恨意,似乎这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好。”文兆起身走过去,说:“仲孙兄,接下来我要同你说一件事,你不得和他人说起。你知晓了这件事,等于捏住我文兆的命脉,我用这个来向你做保证,要求你必须信我。如此之后我们二人才能齐心做好一件事,也就是取阏单首级。”
仲孙褚立即想到了芩这个人,他伸出手指放在嘴上示意文兆先别急着说,将周围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确定没人偷听才让他继续说下去。
文兆将昨夜芩和他说的那些一一道来,并道他回去后经过一番调查,芩说的十之**是真的。至于为什么文楷没和他说,想必是他也觉得那一支隐姓埋名的系族已全部魂归他乡,不好兴师动众让太多人知晓,以免阏单那边的人找来。
“文芩?这就是他的本名?”仲孙褚双眉紧蹙,他并非怀疑芩说的是假,文兆已经调查过,是真是假已有判决。只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至今没消散,他总是觉得芩这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些气场不对劲。“此事不小,还是以防万一,再查查的好。”说来他也是吃过亏的人。
“嗯,我已经着手派人再去仔细查了。”文兆点点头。
“之后呢?还发生了什么吗。”
还有一件事..文兆想起什么,忽的一下呆呆坐在那。
其实在文兆扶芩起身那时,小梧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她先是不可思议地见他们如此亲密的举止,随后气势汹汹地冲来,对文兆道:“你松开手。”
文兆一愣,下意识说:“皇上,他的腿不便站立。”
小梧叉着腰,问:“你敢不听孤的话。”
文兆见她身后空无一人,这人是突然跑来的。他低头沉默半晌,扶着芩站稳当了才松手。
“皇上,你怎么来了。”
“来问问你的意思。”小梧冷着脸,说:“你是怎么想的,不用管他,若你不愿意,我明日就让使者将他带走。”
“不行。”结果文兆立即拒绝了她,令小梧吃了好大一惊。
不得了了,文兆又居然顶撞皇上了,还为了个今夜才见到的陌生人。
“孤对你好,你就愈发得寸进尺了。”小梧冷冷道。
“明日,皇上,微臣明日便进宫就今夜的事给个确切的答复。”文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没什么血色,他站在芩的身前,低头对着小梧行了礼,咬牙道:“微臣身子已不适许久,还望皇上谅解,如今怕是只能先行告退回府了。”
小梧隔着文兆紧盯芩,他躲在后面始终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好一副柔弱姿态。
“慢着,我叫人送你。你走可以,他不行,他必须住宫里,孤的皇宫别的不说,就是大,足以容纳下芩乐师。”
文兆拗不过她,再说阏单的人住进文官府邸确实不像话,更何况今夜还出了这档子荒唐事。
无法,只得用眼神示意芩,今夜先好好歇息,其余的交给他。
小梧不懂他们之间方才都谈了些什么,不过作为旁观者见他们如今这前一刻还刚认识,下一刻就开始眉来眼去的模样,心头咚一下,顿时深感落寞。
她眨眨眼,第一次体会到凡人这么难以言喻的情感,难受得紧。
“文兆..”小梧叫住文兆,她想说不要太在意百官的言论,只要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她就会努力、尽力地让文兆看到他想要的大夏。
只要那双——虽然木讷,却一直看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稳稳当当站在身后,犹如靠山那样的眼,不要从自己身上挪开。
“没什么。”文兆摇摇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是不说了。“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也不知皇上何时过来。”
“是啊,好慢。”仲孙褚意识到什么,一拍桌子,说:“该不会去尹桦那了吧。”
大早上就..?文兆无语凝噎,倒像是皇上干得出来的事。
“来了来了。”没一会,小梧从外头哒哒哒跑来,手里还捧着一大堆册子进来直接坐下。
仲孙褚捡起一个看,里头竟都是当今宫中那些文武百官府中还待嫁的千金小姐。
“孤仔细想过了。”小梧让文兆坐过来点,说:“芩是阏单人,又是男子,万不能嫁给大夏的高官,但是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连夜让人整理了这些册子,让芩从中挑一个。”
“皇上这是..?”
“给他指定婚事。”小梧说得理直气壮:“他无论看中哪家姑娘孤都可以指婚,待大婚后,他就能带着明媒正娶的正妻回阏单,这样你也不用为难。”
“皇上,万万不可。”文兆听罢严肃道。
仲孙褚挑了挑眉,好奇道:“看中谁都可以指婚?若那家小姐不愿意呢。”
小梧抿嘴纠结了片刻,道:“不愿意也不行。”
“皇上。”文兆制止了她这荒唐的决定,他后退一步,双膝下跪道:“皇上,还望收回成命。微臣并不觉得为难,此番也正是要答复芩对微臣的一番心意。”
“如果你说你要娶他,那就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小梧面无表情,说:“我明日就让他走。”
“微臣伴随皇上已有十几年有余。”文兆双手重叠抵在额头,他整个身子几乎要贴在地上,恳切道:“至今未婚娶,如今既然已有机缘,何乐而不为。加之宫中谣言四起,不仅为微臣,也为皇上您,还望皇上遵君言。”
“..文大人,你喜欢他?”小梧整个人都在颤抖,什么意思,她身边的人都喜欢男的?
仲孙褚眼见他们之间误会越来越大,没忍住,思索后开口道:“依我看,芩是得了皇上的旨,在百官见证下选择了文兆,他没有拒绝的理。”
“孤是皇上,文大人要是不愿意,孤自然也能让他们忘记昨天的事。”小梧耳朵听着,眼睛牢牢看着她面前这个始终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文大人。
“皇上,你可曾记得答应过微臣什么?”文兆抬起头,他直起脊梁骨,堂堂正正道:“虚静无为以驭下,当为明君。”
仲孙褚出了议事殿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他果真不是做官的命,吕梧和文兆之间的气场太过压抑,连要说点什么缓和的话也不知说些什么。
最终文兆要不要娶芩,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结论自然也没讨论出来。
最后一个出来的文兆见仲孙褚随小梧的背影而去,他握紧的拳又无力松开,同时将心中那点念想又往更深处掩埋了点。他对皇上而言,不过一个棋子——用得顺手的棋子。而他这个棋子,此生最重要的事是重振文府,报仇雪恨。
明明是互相有情之人,偏偏套了太多枷锁。皇上有皇上要行的事,文兆也有文兆要完成的执念。
尹桦坐在墙头,笑着看仲孙褚一掌拍在小梧脖颈将其拍晕,他出力愈加巧妙,确保小梧只会感觉自己睡了一觉而不会觉得疼痛。
“仲孙大人这么频繁往来后宫,不怕被发现?”
仲孙褚抬头望过去,被光线刺得看不太真切尹桦,只看见一个影子。
他笑笑,说:“好啊,既然尹贵妃不欢迎,那我这就回去,之后不来了。”
“刚来,怎么就要走。”尹桦立即落下地。
“尹桦,你要不要出宫来我府上住。”不过仲孙褚也觉得实在不太方便,他想多和这人相处,便顺着问道。
“好啊。”尹桦不加思索就回道,他身体已经恢复自如,可以说还比以前更强了点,既然不担心仲孙褚在他身边会被他伤到,那也就没有呆在宫中的理由,因此原先就有想出宫的打算。
不过当仲孙褚率先提出这句话时,他难免还是觉得紧张。
“不过..为什么你想要我跟你一起住?”他没发觉,问出的这句话中带了丝小心。
仲孙褚知道他想听什么,耳根子都染上了红。
“你之前不是说过要跟着我嘛。”仲孙褚嘴硬道:“劳烦遵守一下你自己说过的话行吗这位妖精。”
尹桦噗一下笑出了声,他感慨万千,要这个人说出一点真心话太难,不过这正是仲孙褚可爱的地方。
他抱紧仲孙褚,闭着眼蹭了蹭,已经过去五日了,还剩两日,也不知仲孙褚何时发现自己脸上的变化。
抱越久,他就越明白,自己已经等不了了,他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时刻刻。
“仲孙,过两日我要回趟原来的地方。”尹桦说:“也就是我来的那个地方。有些事要处理,等我回来后天天跟着你,你可别烦我。”
又要去哪里?
仲孙褚心一跳,他可没忘上次这个人说让自己等他,回来是个什么状况。
“这个给你。”尹桦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给他,和原来的泥哨对比起来明显精细了十万八千里,摸起来的质感像浸了油的瓷那般滑润,上头还有淡淡的红色,更显华贵。
尹桦没说这是本体的一部分,只说:“想我的时候吹响它,我马上回来,但这次不要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