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娲历4723年8月21日,农历七月初二,河东依旧笼罩在大风中。
洛七和楚云正在前往河东的路上。
楚云很健谈,混合着语音导航喋喋不休,车上只坐了两个人,却也显得很热闹。
洛七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之前只接单人任务,出了事情之后,为了防止自己法力滞涩的事情被暴露,更加不和别人往来。
楚云东的西的聊了一路,总算聊到正事:
“上次你在河东说的,什么叫他在试探引发循环的原因?哎我怎么听不懂中文呢。你是说……难道是……他知道有循环吗?这合理吗,连对手一起循环?如果说循环是为了让任务成功,那红山犯不着给我们找麻烦啊?”
洛七开着车缓缓驶入一个隧道,隧道灯光明灭不定:
“即使把牌坊悬尸解释为蝴蝶效应,但这次速行符的消失发生在我们醒来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举动,但事情的走向还是不一样了。”
楚云大惊失色:
“靠!所以他不光也进入了循环,还比我们先一步醒来!还能这么玩!掉头掉头!我要去找你们主任。”
“别急,”洛七一把按住楚云,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说话的声音柔了几分。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神女是谁。如果我母亲不是神女,那河东的神女应该还在牛家大院,我在那里感受到了异常的波动。”
洛七带了点私心,在楚云面前刻意隐瞒了自己妈妈和主任交情匪浅的线索,毕竟谁都不知道红山找神女是为了什么,万一红山想要加害神女呢。
楚云看着洛七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真和卷卷一模一样的,都这么不会说谎。
楚云理解洛七,但任务和亲缘总是要有所选择的,就算是人间百姓也要面临生计和亲缘之间的选择,更不用说像洛七、卷卷这种生来就注定不凡的命格。
到底是要选择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还是见到最亲爱的人,谁也没有正确答案。
楚云倚在斜倒的靠背上,突如其来问了一句:
“你是几岁来红山的。”
洛七愣了愣,脑海里演练的诸多借口如潮水般退去,显然没有意识到她会问这个。
洛七:“七岁。”
楚云摇摇头:“这么小啊,你知道吗,我们巫山那边的孩子,七岁才上一年级嘞。”
洛七:“不也是上学吗。”
楚云:“这可不一样,一年级每天放学就能回家,还有各种假期。她们烦恼的是作业太多,零花钱太少。你七岁要担心的,估计是怎么在红山生存下去吧。红山那种地方,以强为尊,弱者是活不了的。”
洛七目视前方开着车:“都是烦恼,也没有高低之分。”
楚云:“虽然都是烦恼,没有高低之分,但是有轻重之分。”
洛七:“我不觉得我小时候很可怜,只有这样我才会变强,成为第一。楚老师,您不觉得,所有人都忌惮自己的感觉很好吗。”
楚云:“这种感觉就是很好,不过你执着于当第一,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吧,不过我不理解,你妈妈怎么想的,把你托付给卷卷这种人,她最不会带孩子。”
楚云在那次的河东幻境中看到的不多,但正好有这一幕。
洛七闻言,浑身一怔,脚下的油门一慢,顾不得其他,急切地问起楚云:
“老师,您……在河东幻境里,见过我阿妈吗……当时,她怎么了——”
楚云摇摇头:“那是最后一幕,我就听到这句话,之后一声惨叫,一道白光,就结束了——不过那道白光,不像歪门邪道。”
“不像歪门邪道?我阿妈的死如果是因为这道光,那……难道是……”
洛七不敢设想下去,难道阿妈是被那些正道杀害的……河东确实早有关于阿妈的谣言,但洛七知道,这一切都错了。
阿妈不是这样的人。该死的另有其人。
洛七这才意识到,楚云早已通过幻境已经看到了主任和阿妈的关系,阿妈就是神女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了。自己刚才的掩饰也被看穿了,更没有理由再混淆视听拖延任务了。
楚云似乎猜到了洛七的心思,抻了个懒腰:
“你七岁就入学,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多待一会也不会怎么样。
“至于你想找的线索……提醒你一句,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是什么害了她。不过让她恢复神识,或许为师可以用幻术帮你看到她生前经历的场面,你可以自己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洛七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谢谢楚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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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红山,乃至所有的修仙学院,对私造符箓的管控都是极其宽松的。
因为造不出来啊。
为了不让强大的修仙世家再次兴起,太虚天在很久之前就向人间颁布了一条法度:
对所有天材地宝、符箓法器实施管理,一一登记在册,严禁私造。
连各学院教学时也不能全盘透露制作方式,教材也有“反自学机制”,要么晦涩难懂,要么缺东少西。一来二去,很多技术藏于高阁。
不光垄断制造技术,太虚天为了以防万一,还设计出一套系统,能够控制法器当中的“华”。
“华”,对法器符箓来说,相当于电灯泡中的电。
没了能源驱动,自然杜绝了私造。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
技术可以偷学,也可以自学,“华”可以“节流”,也可以“开源”。
洛子规没有修仙者的异禀天赋,但长期浸润在拥有现代教育下的人间。见证了种种新能源的开发。
耳濡目染加上其在术数机造上的天赋,洛子规一发不可收拾地,转化出了一种新的“华”。
这种能源由太阳能这种清洁能源转化而来,所以洛子规称之为“清华”。
在清华的帮助下,洛子规成功完成了一件偷梁柱瓦墙砖换梁柱瓦墙砖的大事——他把红山学院所有能够触及的符箓,全换成了自己制作的盗版新能源符箓。
新能源符箓由他调遣,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她们项目组的速行符。
不光如此,通过红山的传影符,还能实时监控所有人的行动。
为了规避突发事故导致的追责检查,洛子规不光给红山换了年久失修的传影符,还多加了几个在高发溺水、霸凌频发的区域。一遇到不良事件就及时举报。
这样一来,校园风貌变好了,保卫科的老师也很少会去检查那些被替换的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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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七开着小货车,依旧丁零当啷行驶在山路上,路况不佳,颠得楚云不停作呕。
一路上还不停有人见是女性开车,就恶意别车的。
楚云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顶夸张的套装同色系宽沿礼帽,推了推三角形的镶钻墨镜:“前面的**会不会开车啊!”
楚云咔嚓咔嚓几张照片一拍,一键转发给助理,让他去交管部门举报。
洛七瞥了眼一身行头的楚云,来了个急刹:“安全带。”
“呕——”
楚云躲闪不及,差点栽到挡风玻璃。好不容易和缓了些,楚云拧开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可乐,飞流直上三千尺。
可乐溅到中央的后视镜上,慢慢滑下。后视镜随着山路颠簸震动着……震动着……震动的频率渐渐加快,镜中逐渐涌起灰黄的沙尘。
楚云不情愿地扣上安全带:“这什么破路……”
说话间,一声巨响炸开,右侧土块塌下。
洛七眼神一冷,一个急刹。楚云一头撞在前挡风玻璃上。洛七迅速朝左打死方向盘漂移躲过大山石。
一阵烟尘滚滚,碎石叮铃哐啷砸到货车铁皮上。土灰散去之时,路前已有一大堆砂石泥土了,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儿,显然是人为。
洛七站在石块掉下的山坡上,打完路政电话,居高看下:
“这里正好是这一路最狭窄的急转弯口,土沙松软。稍微一炸就能把路拦上,都是些碎石,没打算弄死我们,只想让我们别去河东村。
楚云怒气冲冲下车,一手砸上车门:“我靠!**连你亲姐都砸!凭什么这小子也进了循环啊……”
洛七神色一凛:
“等等!我们忽略了一个点,第一次循环,是因为罗天大阵,阿妈把保险子给我了,从而受到了伤害。那么第二次循环——究竟是谁开启的。”
楚云恍然:
“对啊!洛子规又不可能害自己母亲。这第二次循环,又是谁出手了?当时牌坊那边挂的尸体吓死个人,醒来就忙着找速行符了。”
洛七:“当时全村的探灵符都没有异动,说明不是法阵,不是傀儡,说明作案的——另有其人。”
楚云一摊手:“先不管是不是另有其人,这又是偷速行符又是炸山拦路,现在怎么办呢,洛大师姐。”
洛七点开导航。导航女音开始播报:当前位置距离河东村15.3公里,开始步行导航……
楚云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向正在系鞋带的洛七:
“……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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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万里乌云。
一片纸钱自高天翩然而至,落到子规脚下。
牛家大院的玄关镜碎了一地。
这回算是险胜。
虽然楚云耗尽了手镯里的法力,但缚仙网已经缚住了那位神女。洛七也顺势把子规按在了大堂的乌木供台上。
只剩让洛子规停手,把河东的伤亡降到最小。
但洛子规没有暂停法阵,他没有答应洛七的方案,坚持用荡清怨念的方式找回阿妈的神识。
供台被砸得微微凹陷下去,洛子规白色的衣服上渗出惊心的猩红血迹。
他抬起薄薄的眼皮,眼底透着漠然:
“用幻术还原真相这没错,但不按我的方法,你让阿妈怎么恢复神识?别说什么邪术不邪术的,你现在有其他办法吗。”
洛七:“我们不会立刻向红山汇报。再等等,我向千机楼买了消息,最多三天,会有办法的。”
子规自嘲般笑了笑:
“等?你想等多久,再等十年吗。哈!你是真不急,你有退路。你还可以回红山当你的大师姐……”
“可我等不了,我做了这么多,希望就在眼前!我用了罗天大阵,是没有回头路的!没有你们,红山很快还会派别人来,多等一秒,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大风险!”
洛七:“我没在和你商量!我通知你,立刻停下法阵!就算阿妈恢复了神识,她会愿意看到这一切吗!”
洛七压制洛子规的手更用力了几分,手里的指虎早已碎了,残片嵌入指缝之间,缓缓流下的血混着洛子规肩头渗出的血,怎么分也分不清。
洛子规勉强地扭过头,看向洛七,看向那张刚直坚毅的脸,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似乎是想到了一道横跨了十几年的答案,似乎是想到了所有问题的最优解。
他突然大笑起来,颤抖着,眼里满是疯狂和绝望,像一株未及颓靡之际,盛放的鸢尾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什么才能恢复阿妈神识了,我终于知道了,我总算知道了,原来就这么简单哈哈哈哈哈,就这么简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你个疯子!说啊!”洛七掰过洛子规肩头,拽起他衣领。
洛子规目光炽热,朝洛七轻轻笑了一下:
“你可能不知道,但她——”
他猛然指向一旁的楚云:
“一定知道。罗天大阵开阵是要祭阵师的,活人献祭才能生人拔魂,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阵法在十年前我就开启了,只要我不死,它就不会因为循环就消失。你充什么救世主,你能救几个人?还不是都得看我心思。我改主意了,今天,所有人都别想走!”
谁也没有想到,在一个小小的河东村,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楚云此时盘腿打坐,正在识海内紧急联络主任。
洛七:“找真凶有很多种办法!你但凡和我商量一下,就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洛子规:“……我就没指望你,再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天你自己说的,不认识我,不认识阿妈……”
“闭嘴!”
啪一声,洛七一个巴掌打在洛子规脸上。
一阵眩晕却向洛七袭来。
洛七强撑着不要让自己又陷入其中,想起主任教过一个办法,当被心魔所困,陷入回忆和纠葛之时,可以用外力让自己清明起来。
洛七捏紧了手里的指虎残片,刺痛果然让她暂时清醒过来。随即洛七就意识到洛子规的伎俩——他想激怒自己,让自己杀了他。
洛子规的答案是:自己的死亡能够换回母亲魂体的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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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在两方的对峙中睁开眼——主任没有接她的滴滴,但楚云自己突然又想到之前和洛七讨论过的一件事。
楚云见俩人都没说话:“那个,我打扰一下。你们不觉得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洛子规被洛七用符锁反扣在了供桌上,听到这话的子规此时背朝着堂下,他顺着洛七的目光侧身看去,瞬间头皮发麻——身后堂下不知何时,悄然站满了村民。
这不是他的指示!
无论男女老少,皆如提线木偶。目光呆直,四周横七竖八织满了绷着冷光的细线,贯穿了每个村民的四肢、脖颈。从空中俯瞰,乱中有序,形成一幅蛛网般的图景。
楚云和洛七不约而同想到,在车上时,她俩对第二次循环原因的推测——河东村另有其人。
而楚云此时已经没有储备的法力了,不敢轻举妄动。
洛子规很难抓,一路和他的缠斗也耗尽了洛七的力气。
洛七观察到有几处贯穿村民的细线尚未染血,有位嶙峋老者低着头,须发盖住大半张脸,其胸腔甚至微微有起伏。
洛七仅是试探性地走近了一小步,当她看清须发下那张脸,登时愣在原地——
三爷!!他没死!!
这张她恨了无数年,存在在自己至今走过的十七年内所有噩梦最深层的脸,所有谣言、鞭笞、诅咒、死亡的来源……此刻像厉鬼一样又出现了!!
他是河东村的大觋。
太虚天的神灵在人间的化身成为灵祝,而得到太虚天天赐的凡人,通常靠着天降的秘宝,将成为一方大巫或大觋。
传闻中牛家得到了天赐,也就是河东五怪里的天书神赐。
欻————
“洛七!!”
牛家三爷确实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从不失手。虽然是简单的招数,但他用了八十九种术法,从洛七出现在牛家大院开始,就暗暗下了法咒。确保洛七防不胜防。
当子规看清那人脸时,为时已晚,他挣脱符锁冲去,只接到倒下的洛七,洛七脖颈顿时血如泉涌,那匕首刺得干脆,伤口很深,血如何也止不住,瞬间染红了子规半身白衣。
巨大的变故总是一瞬间发生。
楚云被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到,缚仙网里洛七阿妈的魂体爆发起一声尖锐的嘶鸣。群傀儡仿佛受到了感召,立刻腾空扑向三爷撕咬啃噬。
门后是地窖里那个戴金镯子的妇人,趁着乱局,正欲向逃去。楚云看见洛七的阿妈朝着那边不断尖叫,觉得有些异样,便解了缚仙网。
她周身射出无数金线,化出蜘蛛一般的八只腿,几乎是贴着地面平行而去。
那妇人匆匆忙忙刚一回头,便被细线贯穿裂体作十来块。
一瞬间那妇人的碎尸长出须发,脸上耸出高高的颧骨,竟化作了三爷的模样!
傀儡群散去,被围攻啃噬的那老爷子,也化作了妇人的模样。
子规几近崩溃,捡起沾染了洛七血液的匕首,摇摇晃晃走向楚云,双目通红,眼里极尽怒火与哀求。
楚云步步退后,蛛女此刻依旧神识全失,但她冲上前,几乎是本能地护在了楚云身前。
几乎是洛七被刺的同时,洛子规在项目休息室里安装的符箓给他传来了一条有些迟,但惊心动魄的讯息。
是洛七当时推断出来的——神女的死亡能够开启循环。
子规没有再上前,而是握着匕首,颤抖地吐出一句话:
“楚老师,是不是真的有循环,不是你的幻术吧……是不是真的有循环啊!!她真的是开关吗……”
楚云刹那间明白了子规的意图,她眼里满是震惊,缓缓点了点头。
欻————
随着洛子规的一刺,他脸上溅起的蓝色血液顺着脖子缓缓流下。
蛛女眉心渗出诡异的蓝色血液,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