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兽铃响起，围在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的学生意犹未尽地散去。
“侬个就是……新来的项目导师？”一个戴着三副枣红眼镜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楚云一番，六只眼睛同时露出鄙夷的神色。
楚云一身潮服，破洞连着破洞，环扣挂着环扣，热裤皮衣，一米五的个子，八十厘米的靴子，一头黑得出奇的公主切，长至小腿肚。眯着眼倚在摩托车上，鬼魅艳绝。
“世道真是好起来了，什么犄角旮旯的妖怪也能当官了，老娘要见你们付主任。”楚云不耐烦地挖挖耳朵。
边上倒水的秘书游刃有余地按住那男子，伸出羽翅轻挡口型，附耳道：“副主任，您消气。估计又是哪个尔多龙的指错路了。不过她好歹也是二代古神，还是付主任特邀的……这次还是加急的甲级项目……”
那男子掏出手帕，掩起口鼻，挑剔道：“呵呵，不愧是付主任挑的宁。我也是好意提醒一句哈。为人师表，礼仪啊，还是要注意注意哈，以后伐要喷嘎浓的香水了，嘴上耳朵上的钉子也嘎我拿拿掉……美甲太长了，等会儿全部卸塔拉！下午的入职考核，我不想看见我们东院的老师，一副街头混混……”
没等副主任说完，楚云骑着摩托“轰”一声走了，门边的文明办公室锦旗晃了晃，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教室里，东院F班的学生窃窃私语起来：
“哎，你说她真是山神楚云吗？就那个‘和平鸽’。那可是太虚天的二代古神！付主任怎么请来的，招她来红山书院当项目导师，也太有面儿了！”
“什么和平鸽？”
“仙家史纲要你是一节没听啊，和平鸽都不知道？！她凭一己之力，在帝星之战前夕，一举得罪所有参战仙家，被赶出了太虚天。同时创造了开天辟地以来最久的和平期……”
“以身入局，大义啊。”
“怪不得这么嚣张！果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好店不怕老板拽，有本事的，真就是要目中无人些啊！”
“不过我看老六眼办公室里那个小美女，也不像上仙啊……诶痞豆豆，是不是你瞎说八道！”
“保真！劳资亲眼瞧着她的简历！”
“现在的简历，擦边造假的多了去了，你就一个眼，会不会是看错了……”
“楞个会瞧叉！上面就一句话……”
楚云 曾任：巫山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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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一脚油门轰到付主任门口，心有余悸。没想到区区一个三流修仙学院，竟然还有入职考核！
这么重要的事！
付主任谈合同的时候怎么不说！！
楚云深吸一口气，愤愤地锤在摩托车上——自己现在根本就没有法力啊！！
早就被太虚天那两个老登封了！！
这个消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当年巫山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恢复过来，若是有人别有用心，自己就护不住巫山了。而且正值西母和帝俊两派剑拔弩张。这一出空城计，即使已经演了一千年了，但还得继续演下去……
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境主的威名，直接关系到巫山的存亡。
楚云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果然随随便便得罪人，并不是一个好习惯。自己早年还是太狂妄了，现在不光没法力，自己的势力也没培养起来，就像一个蛮横老太痛击全世界之后，准备开始自己的凄惨晚年……
别说参加入职考核，连仙舟都开不了，所以才故作嚣张叛逆地骑了人类的摩托车来，并与之搭配了超狂超傲的不良少女穿搭。
妙而哉之——
的计划绝对不能被区区一个考核抹杀！楚云想到这里，又开始暗叹自己此行计划的周密——红山书院有一位太虚天主神庇佑，俗话说得好，大树底下不光好乘凉，还有好果子吃。
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奖励里有一样东西，叫万法破厄符，作者已死，只此一张。可以解决所有的封印，哪怕是主神下的。
只要得到此符，恢复法力指日可待！整个巫山将在自己的带领下，海晏河清，欣欣向荣——这便是楚云的第一个百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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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结束吧！我得接待到什么时候！她一来就翻了项目奖励柜，顺手牵羊了三十个瑶池特供琉璃盏、五个娲皇亲制泥塑……付主任还没回来，副主任的秘书只好硬着头皮接待了楚云这尊大佛。
报修报告、拨款书、检讨、通报……都月底了又有得忙了！
付主任怎么还没到！这不是加急项目吗！秘书有点汗如雨下了。
“楚老师，我这边再和您确认一遍——”
秘书朝楚云猝不及防鞠了一躬，一袭立立整整的职业装。
“您这次来红山书院所承接的项目是——神女异闻录。红山书院的项目导师主要负责带领学生完成相关任务。刚才是我院符箓科的副主任，在治学态度和生活作风上是有些严苛，您……不要往心里去哈。”
楚云心下一冷，糟了，戏过了。
果然，本来就跋扈的人，再演起跋扈，只会像个土匪。
但是不拿些什么掩护一下，是不是会让人觉得我是为了万法破厄符来的。谁知道这个秘书走路没声儿啊！总不能被人发现自己正在翻箱倒柜找破厄符吧。
“咳咳，这些多少钱，本座……”
“五万炉香火。”
“本座以为——用赝品作为项目奖励，是不是过分了。”楚云立刻切换了声线，发出如来一样肃穆带回音的动静。
秘书当场傻眼：
“这……这不能吧，这些都有防伪标识……怎么……”
楚云故作轻蔑地瞥了一眼，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付主任的位置上。
秘书心领神会：“怎么能这么粗心！属下立刻就去换！还是楚老师见多识广！”
秘书心下泛起一丝疑惑，古神也爱占小便宜吗。不及多想，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别让她恼羞成怒，赶紧交接好事宜。
未等楚云开口，秘书迅速给楚云办理好手续，递上一枚教师胸牌，随即位于左前方，面朝楚云，左臂向前精准展开120度，引导楚云走出付主任的办公室，为其介绍起红山书院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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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书院，是红山境域最大的修仙学院。虽然不及白玉京的学院，但据说有一位太虚天的主神在背后坐镇，也是颇有名气。
和其他学院不同，红山书院因地处妖兽边境，对妖兽混血一视同仁，因此也受到广大填志愿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继而从白玉京滑档的学子的热烈拥护。
成为深受升学之苦的学子们在三流学院当中一流的好去处。
换而言之，去不了白玉京的，基本上都来红山，地方大、学生少、位置偏、消费低。
一队新生和家长走过，领头的班助叫荷人，衣袂飘飘，风流明朗。
红山书院立于世间，不教高考真题，不教机床焊接，只教符箓术数，上古秘闻……
“那不就是道士学院……”
“非也，非也，这里的师生不光有人，还有妖。不像白玉京，满地装货。红山文化多元、开阔包容、两梯四户、水岸名邸、超大绿化，坐享升值空间……最适合你们这种半妖学子就读啦。”
荷人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正疯狂找补，跟一旁刚入学的新生家长们极力推销学院风貌。
荷人看过这一批学子，有八国混血的鸭嘴兽人、无尾狐人、马赛克拟态章鱼人……心里为难。
嗐，这年头，新生班助不好当，红山书院因为彪悍的校风，屡屡被新生退学。虽然这批苗子不怎么样，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际，能骗一个是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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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书院真的不一样了，想当初只有四个学生，一个老师。现在光是教师雕像就大剌剌排了十来行……楚云看着眼前喷泉中央立着的龙凤呈祥雕塑，有些感慨：右边龙须的缺口到现在也有几千年了，想不到还留着……真是省钱有一手。
楚云沉浸在对往昔的追忆中。
秘书端雅地摆了摆羽翅，楚云眼前荡荡悠悠浮现出一幅红山书院的全景光屏。
琼楼栉比，湖晏山清。
红山书院背靠一位神秘的仙家，成为最负盛名的修仙学院。分为四个院，东院主统领，培养君王将相；南院主岐黄，培养杏林医者；西院主列阵体术，培养刚猛军士；北院开阔，主要用来堆放杂物……
面对楚云投来的不解目光，秘书轻咳了两声，缓缓道：投资人撤资了，北院，没学生也没老师。
“北院我知道，从前我们都在那儿上的学。你们院长干什么鬼去了，这好山好水，浪费啊。”
楚云这次真的只是简单感慨一下，但深谙职场厚黑学的秘书听到这些，大脑不可控制地运转起来：
前半句点出自己尊贵身份和人脉，后半句表达立场——对院长不满，难道她是帝俊派吗……要不要上报！她来红山书院什么目的！！但结合这个狂傲嚣张的做派以及直接把摩托车开到副主任办公室的没脑作风……难道说她真的什么也没想吗！可是她公然反对院长啊！！竟然有人明光正大地说院长的决策有问题！！上次吐槽藏书阁地砖颜色品位差的学生可是足足挨了五百除魔鞭关了三个月的禁闭期中成绩全部取消……
秘书已然微微出汗——这种大脑一片空白的人，最难搞了。
楚云似乎没有意识到秘书疯狂运行的大脑，继续絮絮道从前在书院里的学生生涯。
但这个絮絮叨叨的感觉……难道是——老人家的怀旧！
对，虽然看着是个叛逆高中生，但也是个几千岁的老人家啦，怀旧什么的，很正常。
秘书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想法，有意安抚楚云的怀旧情绪，笑盈盈道：“不会浪费的，现在二期工程准备把北院开发成实景密室逃脱……”
“脑残。”
“是的，脑残。”秘书脱口而出便脸色煞白。果然，楚云她老人家一定是怪罪我了，引导我露出马脚，难道我在红山书院卧底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吗！！
不愧是游走在人间唯一的二代神！！
楚云翻着光屏浮现的学生履历，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秘书。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这很热吗？”
秘书再确认方圆三十米没有外人以及任何可疑录音设备之后，松了一口气，用一柄精巧的羽拂尘指着楚云眼前的学生履历，为其介绍起楚云本次项目所带的学生。
“您运气不错，这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付主任的关门弟子，东院A班的班长——洛七。”
楚云看着光屏里的学生，若有所思，这孩子的样貌，似乎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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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负责接待的荷人稍一走神，新生便躁动起来，队伍里传出几声愤怒地嘎嘎叫。他顺着看过去——远处办公室前，不知有何端地，众人围拢过去，熙熙攘攘，吸引了新生和家长们的目光。
“玩儿呢！一小丫头当老师！”无尾狐家长一张口，一股大葱味熏得他差点站不住脚。
荷人用折扇掩了掩鼻：“东……东北的狐狸？”
“可不咋地，师兄，这师资水平不行啊，”无尾狐人朝着人群中心努努嘴——正是一个小个子姑娘和副主任的秘书在人群中央。
那无尾狐人仗着家里有传承，本来也不是很愿意来红山，没头没尾地扔下一句：“她要来，我就不来了。”
“你不来，那我也不来。”
“那我也不来。”
“那我也不来。”
一句接一句的唾沫星子淹没了荷人，队伍乱作一团。荷人定了定神，朝人群中心挤过去一看，两眼一黑——白玉京头号通缉犯怎么在这！
楚云她老人家……来红山当老师了？
在一片密密匝匝铆钉流苏的皮衣上，荷人还是精准捕捉到了红山书院的教师胸牌——也难为扣上去了，棘手程度堪比给榴莲挤黑头。
荷人大为震惊，这张脸！绝对不会错的！
荷人三年前还是白玉京的学生，因为一些变故，转来了红山，这张脸在白玉京大街小巷贴得到处都是。虽然各处消息不灵通，但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红山——
必是深藏不露！连白玉京的追捕都不在话下，不愧是敢和太虚天叫板的女人！太媂了！
荷人兴许是被入学率逼疯了，转念一想，通缉犯也没事哈，各地律法又不通，楚云在红山完全是焕然一新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啊！
最重要的是，她很强！很够格！
以楚云的资历，和中科院博导去偏远山区支教有什么区别。
荷人连忙换上一副灿烂笑颜，在人群中大呼一声，滋滋铿锵地朗诵起来：
“楚！云！老！师！您就是太虚天的二！代！古！神！楚云老师吧！我们红山书院就是这样低调，从来不宣传我们的师资力量！”
突如其来的问候让楚云感受到了久违的奉承。
好，很好，就这样夸我。
这样快活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那个无尾狐一家好像很爱找茬。
“真假的，介似山神楚云？不信。”
“不信。”
“不信。”
荷人顿感崩溃，你们东北狐爱接话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不是什么话都需要接的……
楚云也如坐针毡，收了光屏，有些想撤了。但戏比天大，越是深陷质疑，越要临危不惧！
老娘堂堂二代古神，还镇不住场子吗！
楚云奢侈了一把，悄悄用身上揣的幻术储能镯里的九成法力，伪造了一道神力威压散播出去。
果然四周的质疑声渐渐平息，只有细碎的交头接耳。
滴滴滴——
秘书的羽拂尘响起提示音，她急忙接通，一番熟练麻木地卑躬屈膝后等对方挂了断。
“楚老师，东院会议室有紧急会议，咱们得过去了。”
谁知楚云无动于衷，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楚云这里心想，还没等到那句——不愧是二代神啊。
怎么能走呢，那幻术不是白用了吗，镯子里本来就放不了多少，可不能浪费！！
秘书见楚云还是不动，看四周的表情，似乎有神威下压。秘书顿时感到棘手，心里头狠狠给了荷人一个白眼。
嗐啊，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我好不容易哄好的魔王，你们就这样质疑她！！人家可是二代古神！虽然在人间行走，古神一般都不显尊像，只用分身灵祝，但那也是二代古神的分身灵祝！虽然山神是神界土地公，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有神职的！
水上去的博导！那也是博导！
秘书连忙向楚云又鞠了一躬，打起圆场：“烦请各位家长稍安勿躁，莫要惊扰山神大人尊驾，我们这位楚云老师，确实是二代古神。稍后的考核测验榜，也将发布在全院招生栏目中。”
这一句，让楚云心下拔凉——早知道乖乖走了。本来想着和付主任讨价还价，说不定就不用考核了。
谁知道，谁知道，世事就这样难料……
这种公关文案，发布之前能不能先给上级或者我这种当事人审核一下啊！
楚云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洛七履历上的大头照，淡淡地说了一句：
“厕所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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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山书院也是好起来了